清溪坳的晨光刚把枯桦树的影子拉短,陈山河就攥着枣木柄斧头站在了树底下。斧头是柳老根磨过的,刃口泛着冷光,木柄被常年的手汗浸得发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股踏实的分量。
柳老根在旁边收拾昨晚带来的老藤条,见他杵着不动,便抬了抬下巴:“砍枯桦木得找‘迎茬’,顺着树纹下斧,省劲还不容易崩刃。”
陈山河点点头,绕着枯桦树走了半圈,找到树干上最平整的一面,这里的树皮剥落得最干净,露出里面浅褐色的木质。
他双脚分开站稳,膝盖微弯,学着柳老根平时的样子,把斧头举过肩膀,瞄准树干下方三寸的位置。
风从山坳口吹进来,带着小河的湿气,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往下劈。
“咚”的一声,斧刃咬进树干里,木屑飞溅出来,带着新鲜的桦木味。
他心里一喜,刚想把斧头拔出来再劈第二下,手腕却没使对劲,斧头往旁边滑了半寸,原本该落在树干上的刃口,擦着木茬子,斜斜地砍在了自己的左手食指上。
疼是瞬间窜上来的,像被针扎了下,接着就是热辣辣的麻。陈山河低头一看,食指第二节上裂开个小口子,血珠“啪嗒”掉在地上的泥雪里,很快渗进黑褐色的土里。
没等他反应过来,血已经顺着指缝流到了手腕,染红了袖口磨破的布边。他赶紧用右手攥住伤口,疼得咧嘴,却没喊出声,在砖窑厂拉砖时也受过伤,他早习惯了忍着。
“咋不吱声?”
柳老根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陈山河抬头,见老人已经放下藤条走过来,眼神落在他攥着伤口的手上,没带多少慌劲,反而从裤兜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来是几片皱巴巴的绿色叶子,边缘带着锯齿。
“透骨草,山里最常用的止血药,刚才路过顺手薅的。”
柳老根接过他的左手,轻轻掰开他攥着伤口的右手,血还在慢慢渗。他把透骨草放在嘴里,腮帮子鼓起来,慢慢嚼着,绿色的汁液从嘴角溢出来点,带着点苦涩的草药味。
嚼烂的草药变成黏糊糊的一团,他小心地敷在陈山河的伤口上,指尖的老茧蹭过皮肤,有点糙,却很轻,怕碰疼他。“按住,别松手,这草能止血还能消炎,过会儿就不疼了。”
陈山河乖乖按住草药,清凉的感觉从伤口漫开,慢慢压过了疼意。他的目光落在柳老根的手上,这双手比他想象的更粗糙,掌心的老茧厚得能摸到纹路,食指第一节有个月牙形的旧疤,虎口处还有道没长好的裂伤,结着浅褐色的痂,指缝里还沾着点泥土和草药的碎渣。
“叔,您这手,都是赶山弄的吧?”
他忍不住问,声音有点轻。刚才那一下疼,让他突然明白,柳老根说的“赶山苦”,不是嘴上说说,是刻在手上的疤里的。
柳老根没立刻回答,把剩下的透骨草重新包好塞回兜里,又拍了拍陈山河的手背,让他继续按住伤口。
“山里讨生活,哪有不受伤的?”
他往枯桦树那边瞥了一眼,语气很淡,“前几年跟个熊瞎子周旋,它拍过来一爪子,我躲得快,还是被划了道口子,就在这。”
他抬了抬自己的左手食指,正是那个月牙疤的位置,“还有这虎口,去年砍树没注意,斧头滑了,差点把筋砍着,养了半个月才好。”
陈山河看着那道旧疤,比自己现在的伤口深多了,心里有点发紧。“那您咋还敢赶山?”
“不赶山咋活?”
柳老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春杏她娘走得早,我一个人带她,不进山采野菜、设套子,娘俩早饿肚子了。山里的东西,能害人,也能养人,就看你会不会跟它打交道。”
他指了指陈山河的手,“这次是你太急了,砍树得沉住气,斧头比你想的沉,劲得用在点子上,不然伤的就是自己。”
风又吹过来,松枝“沙沙”响,小河的流水声顺着风飘进耳朵里。陈山河按住伤口的手更紧了点,草药的清凉已经渗进肉里,不怎么疼了。他看着柳老根手上的伤疤,又看了看眼前的枯桦树,突然觉得,这兴安岭的日子,不是光有勇气就行,还得有柳老根这样的稳劲,有对山的敬畏。
“俺记住了,叔,下次肯定慢着来。”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实在。
柳老根点点头,弯腰捡起地上的斧头,用袖口擦了擦刃口上的血渍:“先歇会儿,等血止住了再弄。你这手刚受伤,别再使劲,我先把枝桠修修,你看着学。”
陈山河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柳老根拿起斧头走向枯桦树,动作沉稳,斧头落下的位置分毫不差,木屑均匀地落在雪地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草药,又想起柳老根的话,心里悄悄攒了股劲,以后再干活,绝不能再这么毛躁,得对得起柳老根的这份心,也得对得起自己这双要在山里讨生活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