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老牛家,王家两兄弟才松了口气。
这院子确实偏,四周围着土墙,院子里除了那两个躺椅,便只摆着几个晒药草的竹筛,安静得很。
老牛家就两间卧房,顾昭一间,他自己一间,剩下的只有个巴掌大的厨房和逼仄的堂屋了,连个多余的空处都没有。
“先把人放堂屋。”
老牛话音刚落,就指挥着王家兄弟搬来两张桌子并在一起,然后把草席铺在上面,之后便帮着把病人轻轻挪到草席上。
这两张桌子拼起来本来并不小,只是这人身量高大,这才露了半截腿在外面,于是顾昭又找来两个凳子摞在一起,放在他脚下,这才勉强把人放平。
安置好病人,老牛抹了把汗,指了指墙角:“稻草就堆在那儿吧。”
等兄弟俩把稻草码整齐,他挥挥手叮嘱他们:“空车你们拉回去,路上别多嘴。”
兄弟俩应了声,拉着空车匆匆便往回赶,脚步比来时还要急。
王家两兄弟的脚步声一消失在院门外,老牛便立刻走到堂屋中央。
他蹲下身,手指搭在那公子腕上,指尖轻轻按压着他的脉搏。
起初他眉头只是微蹙,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眉头拧得越来越紧,像被人用线狠狠的勒住,连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换了只手再诊,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脸色比刚才又沉了几分,嘴里还低声嘟囔着:“怪哉……这两种毒竟在他体内缠成了死结,互相牵扯着……”
好半晌,他才收回手,重重叹了口气,直起身时腰板都显得有些僵硬。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顾昭,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凝重:“你先去熬碗祛毒汤来,先给他灌下去。那解毒丸只能暂时压一压毒性,别让它再往五脏六腑里钻,至于剩下的……我还得再想想办法。”
顾昭点点头,立即转身快步往厨房走去,脚步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堂屋里只剩下老牛和昏迷的年轻男子,老牛盯着那公子苍白发青的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胡须,眉头就没松开过。
顾昭手脚麻利,不多时便端着一碗温热的解毒汤药过来了,药香混着水汽在堂屋里轻轻散开。
她和老牛默契配合,一人稳稳托着病人后颈,将他脑袋稍稍垫高,一人持着小勺,耐心地撬开他紧闭的唇瓣,一勺勺地将药汁送了进去。
偶尔有药汁顺着嘴角溢出,顾昭便及时用帕子轻柔擦去,老牛则顺势轻按病人喉头,帮他顺畅咽下。
这一番细致照料下来,两人额角都沁出了薄汗,顾昭鬓边的碎发也被汗打湿贴在脸颊,却不见半分急躁。
灌完药,顾昭轻轻放下碗,目光落在病人依旧有些泛青的脸上,他的唇色倒已经不似刚才那般乌黑发紫了,想来是那丸解毒丸起了点效果,只是依旧没有什么血色。
她语气里带着关切:“老牛,药已经喂下去了,只是他脸色还没缓过来,咱们接下来……”
老牛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先是轻轻拍了拍顾昭的肩膀,缓声叹道:“别急,这毒缠得深,哪能这么快见效。眼下也没别的法子,只能试着搏一搏了。”
他话里带着安抚的语气,丝毫不让人觉得慌乱,随即朝顾昭温和的招了招手:“来搭把手,咱们先把他轻轻的翻过来,我用银针试试能不能排出些毒素,总能多几分希望。”
顾昭点点头,两人便一个抱肩托腰,一个托臀抱腿,屈膝半蹲,动作轻缓地将病人翻转了过来,全程没有半分忙乱,倒像是早已默契演练过一般,透着股沉稳的安心感。
针灸过后,顾昭凑过去一看,病人脸上的青黑果然淡了些,不再像之前那样透着股不祥的死气。
可没等她松口气,就见老牛又蹲下身把脉,指尖轻轻动着,眉头却没松开半分。
过了好一会儿,老牛收回手,重重往额头上一拍,愁得直叹气:“不行,这毒只是浮在表面的散了点,骨子里的根本没动。”
他急切的在堂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顾昭:“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这话一问出口,两人都没觉得有什么异样。
他们心里都明白,顾昭的来历定然不一般。
她教的那些急救法子,比如幼儿卡了果核要如何清出果核、溺水已经闭气的人要如何救,都是老牛行医一辈子都没听过的新鲜门道,却又实用得很。
更惶论,顾昭后来更是画了一幅简易版的人体解剖图送给老牛,老牛当时就惊为天人,但也知道,这图万万不能被其他人瞧见,不然顾昭怕不是会被人当做妖孽一把火给烧死。
所以老牛把图藏的严严实实的,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敢拿出来仔细研究。
这也导致老牛从来没把她当普通学徒来看,反倒时常像对平辈一样,和她商量医术上的事。
顾昭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我哪有什么好主意。”
她心里清楚,自己那点本事根本不够看的。曾经学的那些医学知识,还没来得及在临床上实践呢,就莫名其妙的到了这么个鬼地方,成了个需要靠人接济的“野小子”。
比起老牛几十年的行医经验和深厚的医术底子,她不过是因为见过这几千年的医学发展史,眼界宽泛了点罢了,真要论治病救人,她还差得远呢。
她怕老牛误会,又补了句:“我那些急救的法子,也就应付个突发情况。这种深入骨髓的毒,我连见都没见过,哪敢乱出主意,还是得靠你拿主意。”
顾昭这话倒是真没掺半分假。
她脑子里翻涌着曾经学过的医学理论知识,眼前这全身中毒的状况,搁她原来的地方,约莫就好比是全身病毒重度感染。
真要治,要么得有强效的抗生素一边压下病毒繁殖的速度,一边灭杀病毒;要么就得冒着大风险给他全身换血。
可这是啥地方?连块像样的消毒纱布都难找,更别提无菌室和消毒灭菌的器械了。
先不说有没有人愿意捐血,单是血型配型这一关就成了天大的难题。
谁知道哪个人的血型和病人一样啊?万一产生溶血或者排异反应,那岂不是直接把人往死路上推?
她越想越觉得棘手,这种精细的有创操作,在如今的环境下根本就是异想天开。
别说体内的毒没清干净,光是体外那些看不见的病菌,一旦通过伤口钻进身体,怕不是要比原本的毒来得更猛,眨眼间就能把人折腾死。
别跟我说什么沸水和烈酒消毒,它们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消毒,但是医学上的消毒和灭菌是两种概念啊!
没有无菌的器械,其实就是赌运气罢了,赌病菌有一定概率杀不死病人而已。
但这种赌局,一般都是十赌九输。
顾昭攥了攥衣角,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些话即便说出来,老牛也听不懂什么是抗生素、什么是血型,反倒是平白添乱。她只能在心里急得直打转,却半点忙也帮不上。
老牛又闷头琢磨了片刻,忽然咬了咬牙,攥紧的拳头“咚”地一下捶在掌心,嘴里嘟囔着:“罢了罢了,看来只能勉强一试这招险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