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存了这么个念头,没成想……没成想差点把贵人的命给折腾没了!现在满村子里的人都知道我家救回来了个男人,‘娘家侄子’的说法也就只能一时骗骗外人罢了。这要是贵人的家里人找过来,我这一家老小的性命……怕是都保不住了啊!”
这么说着,里正突然朝着老牛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面上:“老牛,好兄弟!求你救救老哥哥我啊!救救我全家啊!”
王丽娘原本还痴痴地望着床上的男人,目光黏在他英挺的眉眼上。可老父亲那番话像道惊雷一般,“轰隆”一声炸在她耳边,让她浑身的血瞬间凉透。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眼神直勾勾的,像被抽走了魂魄。
那双原本满含着柔意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满满的惊恐,死死盯着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老父亲,身子晃了晃,若不是身子倚靠在床边,怕是要栽倒在地了。
一旁的老牛看着眼前这光景,心里也堵得慌。
里正一把年纪了,头发都白了大半,此刻却卑微地跪趴在地上,脊梁骨弯得像根断了的扁担,那哭声听得人鼻子发酸。
老牛叹了口气,眉头又皱了起来,他是个医者,见死不救的事做不出来,床上那个年轻后生如今气息奄奄,眼见着就不行了,他实在没法撒手不管。
可转念一想,这公子一看就是富贵窝里长大的,万一自己这半吊子医术没把人救回来,反倒让他断了气,到时候人家家人找来,指着他的鼻子要说法,他一个乡野大夫,就算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啊,搞不好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老牛叹了口气,蹲下身想扶里正起来,手伸到一半又顿住,只觉得这事儿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病症都棘手。
顾昭站在一旁,看着王家父女一个跪地痛哭,一个失魂落魄,其余人也都六神无主,掩面痛哭,心里像是被棉花堵着一般,闷得发慌。
她才刚实习,还没真正进入社会这个大染缸之中,真心认为救死扶伤是医者的天职,让她见死不救,她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可是她不能一时头脑发热,就让老牛冒险救人。万一真没救回来,以那公子家人的家底势力,老牛这辈子怕是都要赔进去了。
她又想起自己小时候,被老牛从山上捡回来时,瘦得像根柴火棍,浑身脏兮兮的。
是里正家的婆娘,嘴里虽骂着“哪来的小破落户”,手里却翻出儿子的旧衣裳,连夜改小了给她穿。
那时她又瘦又黑,除了老牛,谁都以为她是个男孩。
老牛一个老光棍带着个女孩本就扎眼,两人便心照不宣地将错就错,让她顶着“小子”的身份长大,顾昭自己也乐意,毕竟这世道,男孩比女孩的境遇要好的多。
这些年,王家对他们爷俩也多有照拂,如今见他们要遭逢大难,哪能真的袖手旁观?
老牛看向顾昭,眼里的纠结渐渐褪去。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心,不约而同地咬了咬牙。
老牛上前一步,伸手将里正扶起来,沉声道:“老哥哥,起来说话。我和小顾商量好了,先把人带回我们那儿去。”
老牛低声在里正的耳旁说道:“你们对外就还说,带回家的就是你婆娘的娘家侄子,只不过他摔得轻,没什么事便让他早日回家去了。我们住的地方偏,除了看病的人,平时也没谁去,能瞒一时是一时。”
他顿了顿,语气又加重了几分:“若是能救回来,自然皆大欢喜;若是救不活……到时他家里人找来,便对外说他被我发现时已身中剧毒,我老牛医术平平,实在无力回天。到时候,还得老哥哥你出来给我做个见证。”
说着,他指了指里正,眼神里带着警告:“还有,那用救命之恩换亲事的念头,你可得彻底断了!挟恩图报的事可是万万做不得的,尤其对方还是这样的人家。老哥哥,这道理你可明白?”
老牛这是在提点里正呢,高门大院的大门哪里是这般好进的,内里有多少阴私,有哪些弯弯绕绕又岂是他们这种普通农家所能探听到的,就算他们的算计能够得逞,丽娘的性子被养的这般天真,就真能在那高门大户之中存活?
老牛相信以王福人老成精的性子,即使现在有些迷糊,之后也一定能反应过来,是以他也只是点到即止。
里正一听这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膝盖都忘了疼,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头点得像捣蒜:“好!好!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他连忙朝里喊:“老大!老二!快出来!”
两个壮实的汉子赶忙跟着跑出来,里正把老牛的吩咐说给他们听。
兄弟俩点点头表示知道,然后不敢耽搁,赶忙推出家里的板车,又抱来一张草席铺在上面,然后将暂时服下解毒丸的男人抬到板车上放好之后,再用一张草席覆盖在上面。
老牛在一旁指点道:“再堆些干稻草上去,盖严实点。”
兄弟俩连忙照做,直到板车上的人彻底被稻草埋住,只隐约看出个轮廓,老牛才点头:“行了,拉着车跟我走。路上要是遇着人问,就说我要烧草木灰肥田,来你家借些稻草。”
里正忙不迭的应着,又凑到两个儿子耳边,压低声音反复叮嘱:“路上机灵点!真有人问,就按老牛说的答!要是说漏了嘴,看我不打断你们的腿!”
于是,老牛和顾昭在前头引路,王家兄弟低着头,闷声拉着板车跟在后面。板车轱辘碾过乡间的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击在里正的心上。
他站在门口望着板车远去的背影,手心里全是汗。
刚刚老牛他们这么慌张的跑过来,路上定然有不少人都看见了,至于这能不能瞒过去,遇着人询问该怎么圆谎,全得靠他自己兜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