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着被汗水浸得发皱的算术作业本,刚踏出校门,就被扎着粉色蝴蝶结的夏小雨扑了个满怀。她圆脸蛋红扑扑的,眼里漾着藏不住的雀跃,手里举着两根草莓味的棒棒糖,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王胖子——他腆着圆滚滚的小肚子,书包带子歪在肩膀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糖霜沾得嘴角亮晶晶的。
“闵闵!等你好久啦!”夏小雨把一根棒棒糖塞到我手里,甜丝丝的糖纸蹭过我的指尖,暖意瞬间漫遍全身,“我们去操场旁边的槐树下写作业吧?王胖子带了绿豆糕,可甜了!”王胖子赶紧把绿豆糕举到我面前,糕饼上的糖霜闪着亮晶晶的光,语气里满是讨好:“我妈今早刚蒸的!你尝尝!我爸说,吃了甜的,算术题都能算得快一点!”我被他憨乎乎的样子逗笑了,心里像揣了颗甜甜的糖,刚要点头,就看见爷爷家的方向,爸爸妈妈正急匆匆地往巷口走。妈妈的头发乱蓬蓬的,平日里总是梳得整整齐齐的刘海此刻耷拉在额前,手里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指节都泛着白;爸爸的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脚步迈得又大又急,两人都没顾得上看路边玩耍的我一眼,那匆匆的背影里,藏着我看不懂的慌张,让我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住,泛起一阵细密的疼。“那是你爸妈吧?”夏小雨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歪着脑袋问。我点点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说不出话来。王胖子咬了一大口绿豆糕,含混不清地说:“可能是有急事吧?快走快走,我们去写作业,不然等会儿太阳落山了,槐树下就没太阳了!”我把那点不安压进心底,跟着他们往槐树下跑。风拂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谁在耳边低语。我们仨趴在光滑的石桌上,脑袋凑在一起写作业。夏小雨的铅笔字娟秀整齐,像课本上的印刷体;王胖子的字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小虫子在爬;我握着铅笔,一笔一划地写着生字,课本上的“希望”两个字,被阳光照得格外明亮,晃得我眼睛暖暖的。“闵闵,你看这个‘守护’怎么组词啊?”王胖子戳了戳我的胳膊,指着课本上的生字问,语气里满是苦恼。我歪着头想了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郑重的感觉:“守护……守护家人!”夏小雨立刻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对!守护我们的好朋友!”王胖子拍了拍胸脯,大声说:“我要守护你们!还要守护我的绿豆糕!”我们仨笑得前仰后合,棒棒糖的甜味混着桂花的香气,在风里飘了很远很远。直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爷爷才慢悠悠地来接我。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头发花白的脑袋垂着,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今天却像蒙了一层雾,灰蒙蒙的,看得我心里的不安又冒了出来。
回到家的时候,奶奶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可她平日里嗑瓜子的欢快劲儿却没了,眉眼间带着一股沉沉的郁气。爷爷把我的书包摘下来,轻轻放在桌子上,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块石头,砸在我心上,刚想说什么,就被奶奶打断了。“回来了?”奶奶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像平时那样尖酸刻薄,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你爸妈刚才来过了,你姥爷……病了。”
”姥爷病了?”我手里的棒棒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糖纸滚到了桌角,心里的甜意瞬间碎了一地,“什么病啊?严不严重?”爷爷蹲下来,粗糙的手掌摸了摸我的头,掌心的温度带着岁月的暖意,眼神里却满是心疼,那心疼像细密的雨,落在我心上:“是肺癌。闵闵,你还小,不懂这个病有多厉害……”
“肺癌?”我眨巴着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课本上没有教过这个词,我只知道感冒发烧会流鼻涕、咳嗽,会打针吃药,可肺癌是什么?是比感冒更厉害的病吗?我挠了挠头,心里的不安像春天里刚发芽的小草,蹭蹭地往上长,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心房。奶奶瞥了我一眼,嗑瓜子的动作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就是治起来很麻烦的病。你姥爷那个倔脾气,怕是要折腾了。”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窗外的月光洒在床沿上,白花花的一片,冷得像霜。我想起姥爷每次来爷爷家,都会给我带一大袋麦芽糖,他总是把我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力气大得像一头老黄牛,笑着说:“我们闵闵又长高了!以后要长成大姑娘啦!”姥爷是个胖乎乎的老头,肚子圆滚滚的,像揣着一个大皮球,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肉挤在一起,特别可爱。他在城郊有一个水库,养着好多鱼,每次我去姥姥家,他都会划着小船,带我去水库中央钓鱼,夕阳照在水面上,金灿灿的,像撒了一地的金子。这样好的姥爷,怎么会生病呢?我攥着被子的一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小声地祈祷着,声音里带着哭腔:“老天爷,你让姥爷快点好起来吧,我以后再也不吵着要麦芽糖了,再也不把姥爷的鱼竿藏起来了……”
周末的时候,妈妈来接我去姥姥家。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很久,眼底的青黑像晕开的墨,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是紧紧地牵着我的手,手心的温度烫得吓人,那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心底的恐惧。刚走进姥姥家的院门,我就愣住了,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院子里的石榴树还是那样枝繁叶茂,红彤彤的石榴挂满了枝头,像一串串小灯笼。可那个总是坐在石榴树下摇着蒲扇等我来的姥爷,却瘦得脱了形。他穿着一件宽大的蓝布褂子,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挂在一根枯瘦的树枝上,原本圆滚滚的肚子瘪了下去,脸颊凹陷着,颧骨高高地凸起来,像两座小山丘,以前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现在布满了红血丝,浑浊得像蒙了尘的玻璃珠,看起来疲惫又憔悴,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爽朗模样。“姥爷……”我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姥爷抬起头,看到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像风吹燃的火星,他想伸手摸我的头,胳膊却抬得格外费力,那缓慢的动作,看得我鼻子发酸。姥姥赶紧走过来,扶着他的胳膊,眼眶红红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闵闵来了,快过来,让姥爷看看。”我刚走过去,屋里就传来了姥爷的怒吼声,像炸雷一样,吓了我一跳,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我不卖水库!那是我一辈子的心血!凭什么让我卖!”姥爷猛地甩开姥姥的手,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了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我要治病!我要活着!我还没看着我的闵闵长大呢!你们不让我治病,就是盼着我死!”姥姥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她拽着姥爷的胳膊,哽咽着说:“老头子,你别胡说!我们不是不让你治病,是那水库……是你半辈子的念想啊!卖了它,你以后怎么办啊?”
“怎么办?”姥爷的情绪更激动了,他抓起桌子上的搪瓷杯,狠狠摔在地上,“哐当”一声,杯子碎成了好几片,热水溅了一地,带着滚烫的温度。“我都要死了,还管什么念想!我要活着!我必须把水库卖了,拿钱治病!谁都别拦着我!”我吓得往后缩了缩,躲在妈妈的身后,肩膀瑟瑟发抖,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打湿了妈妈的衣角。这不是我认识的姥爷,我的姥爷从来不会这么凶,从来不会摔东西,他总是温柔地笑着,给我剥石榴,给我讲故事,可眼前的人,陌生得让我害怕。大姨从屋里走出来,她穿着白大褂,身上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病历单。她是医院的医生,是家里最有学问的人,也是我最信任的人。她走到姥爷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像一股暖流,安抚着屋里躁动的空气:“爸,您别激动。我已经联系好了省里最好的肿瘤医院,那里的医生是全国有名的专家,只要您积极配合治疗,康复的希望很大。水库卖不卖,我们都能凑够医药费,您别担心。”姥爷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像秋风里的落叶,他看着大姨,眼里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无助。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脊背佝偻着,像一棵被狂风刮弯的老树,声音哽咽着,带着浓浓的绝望:“我不想死啊……我还没看着闵闵上中学,上大学,还没看着她嫁人生孩子……”我再也忍不住了,挣脱妈妈的手,跑到姥爷身边,抱住他瘦得硌人的胳膊,眼泪打湿了他的蓝布褂子,哭着说:“姥爷,你别怕!我会陪着你!我每天都会为你祈祷!课本上说,只要有希望,就什么都能做到!我会守护你,就像守护课本里的生字一样!”姥爷抬起头,用粗糙的手掌擦了擦我的眼泪,又擦了擦自己的眼睛,他的手心里全是皱纹,像老树皮一样,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好……好……”他哽咽着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笑意,“姥爷听你的,姥爷好好治病,姥爷要看着我们闵闵长大……”
那天晚上,我躺在姥姥家的小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把语文课本放在枕头边,课本上的“希望”和“守护”两个字,被我用红笔画了一个圈,那红色的墨迹,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在黑暗里闪着光。我盯着那两个字,小声地祈祷着,一遍又一遍,直到困意渐渐袭来,梦里都是姥爷笑眯眯的脸庞。
后来,姥爷真的把水库卖了。那笔钱,成了他的医药费。大姨带着他去了省里的医院,做了手术。手术那天,我在学校上课,心里却像揣着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连老师讲的内容都听不进去。我攥着铅笔,指节泛白,在课本的空白处,写满了“姥爷加油”四个字,写得手指都酸了,那歪歪扭扭的字迹,藏着我最虔诚的期盼。
夏小雨和王胖子看出了我的不安,他们俩一左一右地坐在我身边,像两尊小小的守护神。夏小雨把她的草莓棒棒糖塞给我,小手紧紧握着我的手,掌心的暖意驱散了我心底的寒意:“闵闵,别担心,你姥爷一定会好起来的!”王胖子拍着胸脯,脸上带着少有的严肃,把他的绿豆糕分给我一半:“对!我们一起为你姥爷祈祷!我妈说,心诚则灵!”我看着他们真诚的脸庞,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一个小小的太阳,那点不安,渐渐被温暖抚平了。
姥爷的手术很成功。术后的日子里,他积极地配合治疗,每天都要喝苦苦的中药,那药味苦涩得让人皱眉,还要做各种各样的检查,长长的针头扎进血管里,疼得他额头冒汗,可他从来没有喊过一声苦。每次我去医院看他,他都会笑着跟我讲医院里的趣事,会问我学校里的事,会让我给他念课本上的课文,那笑容里,藏着对生命的渴望。我坐在他的病床边,捧着语文课本,一字一句地念着:“春天来了,燕子从南方飞回来了,花儿开了,草儿绿了……”姥爷闭着眼睛,听得格外认真,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像他以前带我去水库钓鱼时的阳光,温柔得不像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姥爷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他的脸颊慢慢有了血色,不再是以前那样的蜡黄,肚子也一点点鼓了起来,虽然还是比不上以前那样胖乎乎的,可眼神里的光,却越来越亮,像被擦亮的星星。
一年之后,姥爷出院了。那天,阳光格外明媚,金灿灿的阳光洒满了整个屋子,姥姥炖了他最爱喝的鱼汤,乳白色的鱼汤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大姨买了他爱吃的酱肘子,红亮亮的,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爸爸妈妈也笑得合不拢嘴,眼里的阴霾一扫而空。姥爷坐在餐桌旁,举起酒杯,看着我们,眼里闪着泪光,声音里带着哽咽的笑意:“谢谢大家……谢谢我的闵闵,要不是你每天为我祈祷,姥爷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我跑到姥爷身边,抱住他,鼻子酸酸的,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姥爷,我说过,我会守护你的!”姥爷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眼角的皱纹里满是幸福:“是我们闵闵的希望和守护,把姥爷从阎王爷手里拉回来了!”
那天的鱼汤,鲜得让人掉眼泪。我喝着鱼汤,看着姥爷笑眯眯的脸庞,看着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心里忽然明白了课本上“
"希望”和“守护”的真正含义。
希望,是在黑暗里点亮的一盏灯,是在寒冬里绽放的一朵花,是在绝望时,支撑着我们走下去的力量。
守护,是亲人之间的不离不弃,是朋友之间的真诚陪伴,是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也会在心里默默为对方祈祷的牵挂。
后来,我把语文课本小心地收了起来,课本上的“希望”和“守护”两个字,被我用红笔圈了又圈,那一页纸,已经被我翻得有些泛黄了,可那两个字,却像刻在我心里一样,永远明亮。
多年以后,我长大了,可我永远忘不了,在那个桂花香飘满春城的秋天,在育才小学的槐树下,我和夏小雨、王胖子一起写下的生字;忘不了,在姥姥家的院子里,姥爷摔碎的搪瓷杯;忘不了,在医院的病床边,我捧着课本,给姥爷念过的那些课文。那些藏在小学课本里的希望与守护,像一颗颗明亮的星星,永远闪烁在我记忆的天空里,照亮了我往后漫长的人生路。而那个曾经胖乎乎的、爱给我买麦芽糖的姥爷,如今依旧健健康康地活着。每年秋天,他都会去城郊的田野里散步,那里,曾经有他的水库,有他的念想,有他和我一起度过的,洒满阳光的时光。风吹过田野,带着桂花的香气,像姥爷温柔的叮嘱,岁岁年年,从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