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放假，我把书包扔在了爷爷家的藤椅上，趴在窗台上看夏小雨和王胖子在楼下跳皮筋。夏小雨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粉色蝴蝶结缀在辫梢，一颠一颠的，像只扑棱的小粉蝶；王胖子圆脸蛋红扑扑的，肚子微微腆着，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五颜六色的玻璃弹珠，扯着嗓子喊：“闵闵！快来！输了的人要把弹珠分一半！”我心里痒痒的，脚底板都快生出了小钩子，恨不能立刻冲出去加入他们，可刚抬脚要跑，就听见屋里传来“噼里啪啦”的键盘声，还有爸爸兴奋的嚷嚷：“又爆装备了！爽！”我脚步一顿，心里暗暗叹气，那点雀跃瞬间像被戳破的泡泡，瘪了下去。自从爷爷把那台旧电脑搬出来，爸爸就像着了魔。他原本清瘦的脸颊透着点倦意，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头发也总是乱糟糟的，往日里上班时一丝不苟的衬衫，如今皱巴巴地套在身上，袖口还沾着点泡面的油渍。他说那个叫《魔兽世界》的游戏里，有会喷火的巨龙，有藏着宝藏的山洞，还有一群能一起打怪的兄弟。每天下班回家，他第一件事就是扑到电脑前，饭顾不上吃，觉顾不上睡，连妈妈喊他洗碗，他都只会头也不抬地吼一句：“等会儿！打怪呢！”
“闵闵！你咋不来啊！”夏小雨的声音飘过来，带着点埋怨，像小鞭子似的抽着我的心。我回头冲她挥挥手，一脸无奈，心里满是说不出的委屈：“我爸又在玩游戏了，我得看着点，不然我妈又要生气了！”王胖子凑过来，胖乎乎的小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满是不解：“你爸也太入迷了吧！我爸玩象棋都没这么疯！”我耸耸肩，转身回了屋，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爸爸正戴着半旧的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屏幕上光影闪烁，那些奇奇怪怪的角色挥舞着大刀，砍向面目狰狞的怪兽。他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死死黏在屏幕上，那股子专注劲儿，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我悄悄凑过去，他都没察觉。屏幕右下角跳出一个充值弹窗，爸爸想都没想，就点了“确定”。我心里咯噔一下，那可是妈妈昨天刚给他的零花钱，说是让他买烟的，现在却轻飘飘地砸进了虚拟世界里，我的心瞬间揪紧了。
"爸，你又充值了？”我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爸爸吓了一跳，摘下耳机，露出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见是我，才松了口气，粗糙的手掌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里满是敷衍：“小孩子家家别管大人的事。等爸升到满级，带你打副本！”
"妈妈知道了会骂你的。”我皱着眉，想起妈妈最近总是红着眼圈叹气的样子，心里酸酸的。
爸爸的脸沉了沉，没说话，又戴上了耳机，手指重新在键盘上飞舞起来，那副不耐烦的样子，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最后一点想劝他的念头。没过多久，妈妈就提着菜篮子回来了。她穿着素色的棉布裙子，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原本白皙的脸颊透着点疲惫的蜡黄，看见爸爸又坐在电脑前，脸瞬间就沉了下来，眼神里满是失望和疲惫。“林志军！你又在玩那个破游戏！”妈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胸口微微起伏着，“孩子放假在家，你不陪陪她，天天就知道对着电脑！这日子还过不过了！”爸爸摘下耳机，不耐烦地回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喊什么喊！我玩会儿游戏怎么了？上班累死了，放松一下不行吗？”
“放松？”妈妈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摔，青菜滚了一地，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看看你！饭不做，碗不洗，连孩子的作业都没问过！这游戏有什么好的？还得花钱充值！你那点工资，都砸进去了！”“我乐意！”爸爸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像头被激怒的公牛，“我没别的爱好，就喜欢玩这个！你管得着吗？”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星子横飞，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扎得我耳朵疼，也扎得我心疼。我吓得缩在墙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双手紧紧捂着耳朵，心里满是恐惧和无助。爷爷从里屋出来，他头发花白，脊背微微佝偻着，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被奶奶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奶奶穿着藏青色的褂子，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抱着胳膊站在门口，脸上满是嫌弃，嘴里还小声嘀咕：“当初就说他不靠谱，现在好了，连家都不顾了。”那刻薄的语气，让我心里更难受了。妈妈看着爸爸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原本清亮的眼睛肿得通红。她冲进厨房，拎起一把亮闪闪的剪刀，冲到电脑前，“咔嚓”一声，就把网线剪断了。“我让你玩！我让你玩！”妈妈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今天我就把网线剪了，看你还怎么玩！”网线断了，屏幕上的游戏画面瞬间卡住，变成了灰色。爸爸看着断成两截的网线，眼睛都红了，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他猛地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一把推开妈妈，声音大得吓人，震得窗户都嗡嗡响：“你疯了！你知道我这号练了多久吗？你知道我充了多少钱吗？”妈妈被推得踉跄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了，声音里满是委屈：“我疯了？是你先疯的！林志军，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爸爸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屏幕上的灰色画面，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愤怒，忽然转头看向我。“闵闵，走！”爸爸抓起外套，拽着我的手腕就往外走，手心的温度烫得吓人，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倔气。“爸！你要带我去哪儿啊？”我被他拽得踉跄，眼泪掉了下来，心里又怕又慌，“我不想走！”“别问！跟爸走！”爸爸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他看都没看身后哭着喊他的妈妈，拽着我就冲出了家门。晚风带着桂花的甜香，吹在脸上凉凉的，却吹不散我心里的恐惧。爸爸拽着我，一路走到了路口的网吧。网吧的招牌亮着五颜六色的灯，门口飘着烟味和泡面味，那股浑浊的气息，让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推开门，里面乌烟瘴气的，键盘声、鼠标声、喊叫声混在一起，震得我耳朵嗡嗡响，我下意识地往爸爸身后缩了缩，小小的身子在嘈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单薄。
爸爸熟门熟路地走到吧台，掏出钱包，拍了几张钞票在柜台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开个通宵的机子，要个角落的位置。”吧台的阿姨涂着鲜艳的口红，眼皮耷拉着，看了看我，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犹豫：“小孩子不能进网吧的。”
“这是我闺女，我看着她，不让她玩游戏，就看个动画片。”爸爸急火火地说，眼神里满是恳求，“阿姨，通融一下，就一晚。”阿姨犹豫了一下，还是给爸爸开了卡。爸爸拽着我，走到角落里的一个双人机位，他坐下，熟练地开机，登录游戏，很快就沉浸在了打怪升级的世界里，脸上的愤怒渐渐被兴奋取代，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我坐在旁边的小椅子上，椅子硌得我屁股疼，心里空荡荡的。爸爸把电脑的声音调小，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硬币，塞给我，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柔：“去，买瓶可乐，再买包薯片。”我拿着硬币，跑到吧台，买了可乐和薯片，又跑回来。爸爸依旧盯着屏幕，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嘴里时不时蹦出一句：“漂亮！又爆了个极品装备！”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让我心里五味杂陈。我拧开可乐，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气泡在嘴里炸开，却没尝到半点甜味。网吧里的人越来越多，大多是穿着松垮T恤、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他们叼着烟，扯着嗓子喊着游戏术语，烟雾缭绕的空气里，满是浮躁的气息。我拽了拽爸爸的衣角，声音小小的：“爸，我想看哆啦A梦。”爸爸头也没抬，指了指旁边的电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自己搜，别吵我打怪。”我点点头，笨拙地移动鼠标，点开了视频软件，搜索《哆啦A梦》。熟悉的片头曲响起来，我看着屏幕上哆啦A梦圆滚滚的身子，看着大雄乱糟糟的头发，心里的恐惧渐渐消散了一些，可孤独感却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可乐喝光了，薯片也吃完了。夜越来越深，网吧里的喊叫声渐渐小了下去，不少人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有的还张着嘴，打着震天响的呼噜。爸爸还在玩，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白泛黄，黑眼圈重得像熊猫，却依旧精神抖擞，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忽闪着，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困意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了。"爸，我困了。”我揉着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连眼皮都快睁不开了。爸爸这才回头看了我一眼，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动作很轻，带着点疲惫，眼神里满是心疼：“困了就睡吧，趴在桌子上睡会儿。”我摇摇头，小椅子太小了，趴在桌子上不舒服。爸爸叹了口气，把他的外套脱下来，铺在椅子上，又把我抱起来，让我躺在椅子上，外套垫在我的身下，像一张小小的床。“睡吧，爸守着你。”爸爸的声音很温柔，和平时玩游戏时的暴躁判若两人，那温柔的语气，像一缕暖阳，暖了我的心窝。我闭上眼睛，网吧里的键盘声和鼠标声渐渐变成了催眠曲。我闻到爸爸外套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一点泡面的味道，可我却觉得很安心，仿佛有了全世界最坚固的铠甲。迷迷糊糊间，我好像看见爸爸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低头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容，温柔得不像话。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被一阵阳光刺醒了。我睁开眼，看见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金色的阳光透过网吧的窗户，洒在地上，暖洋洋的。爸爸趴在电脑前，睡得正香，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沾着几根不知道哪里来的碎头发，眼角的皱纹看起来格外明显，平日里的暴躁和倔强，都被疲惫取代了。屏幕上的游戏还在运行着，角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轻轻推了推爸爸：“爸，天亮了。”爸爸猛地惊醒，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我，打了个哈欠，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随即又被温柔取代：“醒啦？走，爸带你吃早饭去。”他关掉电脑，拽着我走出了网吧。清晨的空气很清新，没有了晚上的烟味和泡面味，桂花的香气更浓了，吸一口，沁人心脾。巷口的早餐店已经开门了，蒸笼冒着热气，油条的香味飘得老远，勾得我肚子咕咕叫。“想吃什么？”爸爸问我，声音里带着点沙哑，眼神里满是讨好。“我想吃豆浆油条。”我说，心里忽然泛起一丝甜甜的涟漪。爸爸笑了笑，点点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好，豆浆油条，爸请你。”
我们坐在早餐店的小桌子旁，爸爸给我倒了一碗豆浆，又夹了一根油条放在我碗里，动作很是细心。他自己则点了一碗豆腐脑，慢悠悠地喝着，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我忽然发现，爸爸的眼角，好像多了几道皱纹，鬓角也有了几根不易察觉的白发，心里酸酸的。“爸，以后别玩游戏了好不好？”我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妈妈会伤心的。”爸爸的动作顿了顿，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愧疚和自责，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好，爸以后少玩点。”吃完早饭，我们慢悠悠地往家走。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妈妈站在巷口，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头发随意地挽着，眼睛红红的，手里还攥着那根被剪断的网线，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她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那么单薄。她看见我们，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后怕。爸爸停下脚步，他看着妈妈，脸上的倔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愧疚，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对不起。”妈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冲过来，一把抱住我，声音哽咽，浑身都在发抖：“你吓死妈妈了！你昨晚去哪儿了？妈妈找了你一晚上！”我也哭了，抱着妈妈的脖子，心里满是委屈和后怕：“妈妈，我没事，我和爸爸去网吧了。”爸爸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我们，他挠了挠头，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悔意：“是我不好，不该带着孩子去网吧，不该跟你吵架。”
“你知道错了就好。”妈妈抹了抹眼泪，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却没有了往日的怒火，只剩下心疼，“以后不许再玩那个游戏了！不许再充值了！”
“知道了，知道了。”爸爸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讨好的笑容，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以后我多陪陪你和孩子，多做家务。”奶奶从屋里出来，看到我们，脸色缓和了一点，嘴里却还是嘟囔：“回来了就好，别再让我操心了。”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爷爷则赶紧端出一杯温水，递给我，他的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眼神里满是心疼：“闵闵，快喝点水，肯定渴坏了。”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暖乎乎的，心里的阴霾瞬间消散了。爸爸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以后爸再也不带着你去网吧通宵了。等周末，爸带你去公园玩，好不好？”
“好！”我点点头，心里甜甜的，像吃了一颗爷爷给的水果糖。
“还有我！还有我！”夏小雨和王胖子的声音忽然从巷口传来，他们俩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夏小雨的蝴蝶结歪在了一边，王胖子手里还攥着弹珠，正笑嘻嘻地看着我们，脸上满是兴奋，“闵闵，周末我们一起去公园！”爸爸抬头看了看他们，笑着说：“好啊，一起去！”阳光暖洋洋的，洒在巷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桂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甜得醉人。我看着爸爸和妈妈相视一笑的样子，看着夏小雨和王胖子蹦蹦跳跳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国庆节的通宵时光，虽然乱糟糟的，却像一颗裹着糖衣的小石子，轻轻落在了我的心里，留下了一道暖暖的印记。
后来，爸爸真的很少玩游戏了。他把网线接好，却只是偶尔用来看看新闻，更多的时候，他会陪着我写作业，陪着妈妈做饭，陪着爷爷下棋。有时候，他会摸着我的头，笑着说：“还是陪闺女有意思，比打怪升级好玩多了。”我知道，那个通宵的网吧时光，是爸爸和我之间，一段独一无二的记忆。那段记忆里，有键盘的敲击声，有哆啦A梦的片头曲，有豆浆油条的香味，还有爸爸藏在暴躁背后的温柔。
那些通宵的时光，像一阵风，吹过了我的童年，吹过了爸爸的青春，也吹暖了我们一家人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