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帝继位次年,孟夏。
长安城外的稻田秧苗蔫黄着伏在赤红的土块间。
自景帝朝以来,夏秋之交的灾厄便常有发生——前些年的两旱和蝗灾还让人记忆深刻,今岁赤日又高悬天际,将关东大地炙烤得烟尘蒸腾。
在这个时代,对于自然天灾,下至平民、上至到帝王能做的只有祈天求雨。
汉代承袭秦制,太常管辖的巫祝负责祭祀、占卜,新帝一声令下,太祝令的祈雨仪式便持续了三日。
祭坛之上,小巫手持青铜铃分列两侧,干燥空气里逐渐混起艾草燃烧的苦香。
铃声与鼓点交织,为首的太祝令猛然暴喝,鼓棒砸在鼓心:“赫赫上天,照临下土!”
他的声音浑厚,震得台下人面上带了希冀。
“伏愿上天怜念苍生,兴云布雨,普润田畴。”
“臣等恭祭于山川之神,惟神鉴之,赐甘霖以救民命。臣等不胜惶悚待命之至。”
他的嗓子已带血味,和其他巫祝跳起祈雨舞。
坛下数千民夫齐齐叩首,额头撞在发烫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有人额头已渗出鲜血,却浑然不觉。
日影西斜时,祭坛中央的燎炉里,三牲祭品的青烟笔直升入晴空,却连一丝风也未引来。
太祝令面露苦涩,只能等待明日继续求雨。
不知谁先发出呜咽,这点声音蔓延开,顿时哭声遍野,盖过渐弱鼓声。
哭似乎都哭不出眼泪来了,民夫们互相搀扶着起身,水担在肩头晃出空洞的响声——明日,他们不得不去更远的地方去担水了。
有人望着如血的晚霞,喃喃道:“莫非……真是天意。”
话音未落,便被邻人狠狠掐住手腕,两人惊恐地望向巡夜的羽林卫,余下的话都咽进了喉咙。
天公似乎不打算眷顾这片土地。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人们脸上的忧虑越来越明显。
长安城外,民夫肩挑水担扛着家中器皿,一趟又一趟的运输着水,在所有人都认定了这次又将大旱时,惊雷般的啼哭刺破凝滞的暑气。
椒房殿内,陈皇后诞下了她与皇帝的第一个孩子,与孩子哭声同起的是突然降落的瓢泼大雨。
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刘彻转头望去,跪了满地的宫人正望着天际。
女侍医地跪倒在地。
“陛下!皇后诞下公主,母女均安!”
“公主?”
刘彻现在也顾不得女儿。
他猛地站起身走出室内,玄色衣摆扫落案上的竹简,散落满地,身后的侍卫连忙去捡。
冲出门外时,他见墨云自南翻涌而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石阶上,腾起细碎水雾。
雨幕中,侍卫的甲胄被雨水洗得发亮,那些窦太皇太后亲点的将领躲在檐下,神情复杂地望着这位年轻的皇帝。
“竟真的下雨了。”
刘彻喃喃自语的伸出手,指尖触到雨丝时,檐下铜铃突然叮咚齐鸣。
狂风卷着雨帘扑来,将他额前的发打得贴在脸上,水珠冰凉的温度反倒促使他内心灼热。
能在皇帝身边做事的就没有笨人,当下,室内宫人齐声跪倒,声音与悦耳的铃声和鸣。
“陛下,此乃福兆!”
此时的人认为处于盛世就会有祥瑞出现,天子长女伴随福泽大雨诞生,这不正是祥瑞之兆吗!
上大夫韩嫣跪在刘彻身侧,冠带被雨淋得透湿,两眼发亮叩首。
“此是《诗经》所载‘和鸾雍雍,万福攸同’之兆啊!”
“陛下,天授明德,当祭昊天上帝以谢祥瑞!”
所有人乌压压跪了一片,刘彻回望门外的大雨,拂袖走入宫殿。
殿内烛火忽闪忽暗,侍女抱着襁褓走到了他身前。
刘彻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小小的婴儿像感觉到了什么,不耐烦的动了动。
窗外飞檐还在滴水,襁褓中的婴儿忽然伸出手,小手在空中虚抓,刘彻伸出的指尖刚好被她抓到,嫩弱的手指将他食指攥得紧紧。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与他相似的眼睛瞳仁明亮。
没由来的,刘彻知道她在看他,就像他看着她一样。
这是刘彻第一个孩子。
他与皇后陈阿娇结婚已有数年,终于迎来这个子嗣,长女的诞生会打破他无法生子的谣传,这场雨也将成为祥瑞之兆。
有母后造势“太阳入腹”祥梦在前,刘彻自然懂得,祥瑞这东西是谁来解释就有谁的道理。
可他刘彻是大汉的皇帝,恰好有一切事物的最终解释权。
刘彻为夺回实权,也为攻打匈奴实现抱负进行政治改革,也因此与窦太皇太后势如水火。
大汉以孝治国,太皇太后以“辅导少主”为名牢牢掌控禁军,一句“主少国疑”将他压的死死的。
轰轰烈烈的新政以御史大夫赵绾、郎中令王臧自尽,被迫偃旗息鼓,这种挫败是刘彻人生第一次,对他来说不亚于当头一棒。
刚与太皇太后闹翻、年轻气盛的新帝想到女儿能带给他的好处,一改之前受挫的抑郁,神采飞扬。
“彩,彩,彩!”
刚出生的孩子都不能被称之为漂亮,但刘彻看眼前的女儿就像是欣赏最昂贵的稀世珍宝。
透过这孩子的眼睛,刘彻似乎看到了自己改革的新政和未来。
“此乃朕的第一女。”
殿外雨声骤然轰鸣,在廊下汇成洪流。
从来单名为贵,刘彻念道:“攸。”
“攸者,水流从容也。水德承运,当兆我大汉。”
攸同可以是万福攸同,也可以是天下统一的四方攸同,一个以“攸”字为名的长女,之于刘彻的意义,只怕比后面可能诞生的嫡子都要重要。
刘彻七岁被珍爱他的父王立为太子,十六岁继承皇位,现在的他没有能力与陈阿娇、刘嫖身后的窦太皇太后彻底翻脸。
不过,这无关紧要……
刘彻解下腰间玉玦,放入襁褓。
他还年轻,还有更多时间。
玉玦有缺,正如未圆的皇权,但终有一日,他会让这缺口被四海之水填满,让这天下再无敢阻他者。
所有人默契的齐声应道:“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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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朝会,刘彻面上是罕见的和颜悦色。
他的开心让大臣们摸不着头脑:新政失败后,皇帝被太皇太后教育了一通,好久没这么开心地笑过了。
枯燥政务讨论结束后,刘彻发问:“诸位今日入宫,可有带雨具?”
下雨自然会带雨具。
新帝话问的莫名其妙,以至于群臣面面相觑。
不怪他们想得多,实在是一代天子一朝臣,最近因各种情况被新帝罢免的官,实在太多了!
刘彻即位不久下诏,举贤良方正能言直谏之士,提及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前前任丞相卫绾无所作为,因而免职。
前任丞相窦婴和太尉田蚡两人倒是师从儒学,就是太忠诚,都想辅佐刘彻巩固皇权,因此指示原御史大夫赵绾,请刘彻不要把政事禀奏给窦太皇太后,矛头直指太皇太后专权。
窦太皇太后大怒,罢免窦婴和田蚡,任命许昌为丞相,庄青翟为御史大夫,窦婴、田蚡从此以列侯身份闲居家中。
谁都珍惜自己的小命和官职,这般敏感情势下,刘彻问的话又敏感,满朝文武无人敢发声。
刘彻长相俊朗,狭长丹凤眼环视臣下神色,头一抬,眼一眯,不威自怒,有睥睨众生的威严凛然。
眼见天子笑容有消失趋势,韩嫣主动站了出来。
“陛下,臣进言,攸同公主降而甘霖至,此乃应天命之吉兆!”
他秀丽脸上一派凛然:“陛下的喜事就是举国喜事,陛下乃天命之人,天命也注定成全陛下啊。”
极尽佞幸谄媚的话语,可没人敢反驳。
刘彻的笑容到底是没完全消失,只是冷了许多,他声音不大,落在在场人耳中,却似是盖过雨声。
“朕意封长女为攸同长公主,谓两县,食邑万户。”
未央宫的议事殿为开放式,无门无窗,烛火被穿堂风拨得明灭不定,照清在场人眼底的震惊。
长公主地位和俸禄可媲美诸侯王,陈皇后之母——刘嫖就曾是馆陶长公主,历经两朝,如今被称为馆陶太主,地位如此高也仅食邑馆陶一县。
陈皇后这刚出生女儿,何德何能得两县!
御史大夫庄青翟忍无可忍:“陛下,此举……”
话没说完,被韩嫣截断。
“昔尧帝之女降于妫汭,此乃妫汭之始。今长公主衔雨而生,正应水德之运,岂可用寻常制度视之?”
箕子曾向周武王陈述天地之大法,认为水、火、木、金、土人间五行,分别代表天命所归的一种德行,时人便以五德解释王朝更替,认为政情可使天象变化。
汉以火为德,其色尚红;被汉替代的秦以水为德,其色崇黑。
当今陛下在皇太后腹中时,皇太后便对先帝说过红日入腹的祥瑞梦,如今陛下喜得长女,殿外恰好来及时雨。
满天下的人都知道韩嫣是天子近臣、宠臣,他援引尧帝故事,将公主与上古圣贤之女并列,既牵引天命又涉及古制,心思昭然若揭。
在场的儒家子弟接着附会。
“水曰润下,今公主降而润泽天下,此乃陛下仁政感天动地。”
谴责佞幸谄媚的话到了现任丞相许昌嘴边,只是想想,没胆子说出来。
攸同公主可是陈皇后之女,新帝和太皇太后是有矛盾没错,他们祖孙中间偏偏站着陈皇后,及其母刘嫖。
馆陶太主和陈皇后没权,但有宠,母女二人极其跋扈记仇!
老刘家一家子闹矛盾,导致许昌进退两难:反驳刘彻破格封赏必引双方不满;可公然认同天子的话,他也不敢。
近日来,陛下因何事郁结于心,又为何想要大肆宣扬这份瑞祥显而易见。
有些时候知道不代表要说出来,敢拆穿皇帝新衣谎言,要做被皇帝拆脑袋的准备,在座各位可没那么多脑袋陪玩。
“虽有及时雨,可朕知地方旱灾,于心不忍。”刘彻下旨抚赈,又是免税赋,又是自己少府减膳。
这是天子的阳谋,长公主的封号及食邑也是板上钉钉。
群臣看得到少年天子逐渐展露出的锋利,百般无奈。
大家都是聪明人,在离去后跟着皇帝学免税,搞俭朴,顺水推舟把长公主神迹宣扬开来。
宫廷俳优、民间讲史、乐府说唱着长公主的故事,不出几日,攸同长公主衔雨而生的传说,便随着雨水漫过长安街巷。
这些话经竹简传抄抵达各郡国,百姓们望着田间返青的秧苗,深以为然。
等这个夏天过后,几乎所有人都能够说出的新天子与长公主的福兆来。
襁褓中的女婴浑然不知自己成为政治筹码,在父亲的注视下沉沉睡去。
长安城的雨丝织就新的命运,异世灵魂,将这时空卷入未知的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