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攸毫无睡意。
她当然不会睡,强撑着疲倦的身体,闭着眼睛装睡,听这对母子谈话。
虽然脑海里有存在记忆和情感,理解得了这些人的话,但刘攸毕竟是第一次做人,对人类的认知尚浅。
立场不同让每个人各执一词,相悖的话语听来却又好像各有道理,人类……果真是矛盾又复杂的造物,比她这游戏角色难懂多了。
困惑之余,刘攸心底生出强烈的探究欲。
眼盲的祖母、骄纵的皇后陈阿娇与长公主刘嫖,再加上她们对父亲“彻儿”的称呼,刘攸盘点着目前得到的线索,梳理后,一个震惊猜想在脑中成形,让她呼吸放轻了些。
若推论无误,她的父亲正是将皇权淬炼至极致的汉武帝刘彻,一个以权力为骨血的统治者,一个绝对意义上的政治机器。
如此想来,汉高祖刘邦是平民出身,建国时民生凋敝,对舆服礼制的重要性不甚了解,只沿用秦代黑衣大冠为祭服,唯独严令庶民不得佩戴刘氏冠。
西汉没有完备的礼仪制度,她身边侍女们着装僭越规制就不足为奇了。
俗话说,秦皇汉武。
秦奠定封建大一统基业,汉承秦制,以“独尊儒术”筑牢思想根基,更有卫青、霍去病北击匈奴,“好汉”之称随匈奴之口传于后世。
而刘攸现在的母亲,多半是“金屋藏娇”里的陈皇后陈阿娇。
就算金屋藏娇是志怪小说,野史,流传得够久,流传得够广,也成了典故。
等等……
她该不会是从燕子游戏世界,跑到《汉武故事》话本子世界里了吧?
那话本子涉及好多神怪,她不喜欢!
母亲是陈阿娇,她们提到的“歌女”不出意外就是大名鼎鼎的卫子夫。
刘攸之前常听号主和好友为卫陈两人“谁更受宠”这问题争论得热火朝天。
那时作为游戏角色的她,只能沉默着尊重、祝福号主她们对古代皇室的美好想象,目睹此刻父母各执一词的模样,愈发印证她先前想法。
——汉代姓刘这一家子皇帝,个个都是政治集大成者,没有一个是字面意义上的“好人”。
想在老刘家头上争爱、抠宠,找错地方了,也太小看陈皇后和卫子夫了。
皇室的事哪有简单的,在西汉后宫,争的从来不是情爱,而是前朝后宫联合发力的夺权!
成功便能兴族,成为外戚把持朝政后位,换来家族几十年甚至百年的荣宠兴盛;失败,则意味死亡。
权力的斗争本就如此残酷,也正因如此,汉宫倾轧才格外惨烈,几乎无人善终。
刘攸有点忧愁。
她的这个父亲,汉武帝刘彻,也是配得上母亲造势的红日入腹之梦,他就是太阳,灼热的太阳,公平炙烤迫害所有人:
做他的妃子,会被他色衰爱弛;
做他的儿子,会遭他猜忌逼反;
做他的大臣,会遭他兔死狗烹;
做他的子民,会遭他敲骨吸髓,征调赋役。
或许,只有做他的后人,才有可能分得些许余荫。
可这位在两汉乃至整个历史上功过都达顶点的皇帝,偏偏能被历史铭记,称为“好皇帝”。
这便是做好人与做好皇帝的区别。
皇帝是千万人的集合,好皇帝绝不能做好人;若皇帝是好人,离改朝换代也就不远了。
没忍住又翻了一遍系统自带的史书,刘攸只觉叹为观止。
老刘家人才济济,单看刘彻就够出众了,他的父辈一脉更具传奇性。
汉文帝以仁厚闻名,登基时发妻与嫡子突然全部病死;
汉景帝因吴王之子多次悔棋,一棋盘砸死对手,得大汉棋圣的戏称。
这位景帝,对阻碍自己路的人主打一个都不放过,逼死亲弟弟、儿子、堂兄弟,逼死周勃、薄昭,哪个都没手软。
陈阿娇与刘嫖在老刘家头上骄纵,还能活到寿终正寝,纯粹是身份够高,或许也有刘彻念旧。
刘彻固然冷血无情,对阿娇和刘嫖却还算留了点体面结局,毕竟她们确实有功,虽说,没她们说的那么大。
当年,刘嫖抓住栗姬得罪汉景帝刘启的机会,在刘启面前频频夸赞王娡与刘彻,而她选择帮刘彻,实则是别无选择。
刘嫖最初属意太子刘荣,想让陈阿娇做太子妃,可她常向刘启进献美人,早惹得嫉妒心极重的刘荣之母栗姬厌弃。
待刘嫖找到栗姬,对方毫不掩饰怨怼,话里话外都在说若刘荣登基,她这位长公主绝无好果子吃。
刘嫖是什么人?是出生就被父亲宠爱、被母亲娇惯,顺风顺水、嚣张跋扈一辈子的长公主,怎可能咽下栗姬给的这口气?
梳理一圈刘启当时在世的儿子,刘嫖发现自己唯一能选的,只有王夫人与刘彻。
皇长子刘荣、次子刘德、三子刘阏于,皆为栗姬所生,她与栗姬彻底闹翻,绝无可能选择这三子;
四子刘余口吃,无立储可能;
五子刘非,母程姬;
六子刘发,母为程姬婢女,身份低微,且无宠;
七子刘彭祖巧佞谄媚,八子刘端生而阳痿,九子刘胜年幼奢淫……
被废的薄后无子,后宫份位最高的便是大、小王夫人与贾夫人。母妃无宠无份的皇子,刘嫖压根不放在眼里。
小王夫人早逝,所生四子由王夫人抚养,贾夫人生的儿子资质平庸、难成大器。
刘嫖与刘启关系亲近,深知弟弟不偏爱程姬所生的刘非,反倒极宠刘彻。
当年刘启立刘荣为太子时,同日封刘彻为胶东王,且刘荣之母栗姬是“姬”位,低于王夫人的“夫人”位份。
这种情况下,想让女儿成为皇后,该和谁结亲一目了然。
刘嫖与王娡的政治联盟一拍即合,两人抓住栗姬嫉妒心重、性格暴躁的缺点,在刘启面前煽风点火。
王娡也不愧是今日能说出废后话语的狠人,当时还是王夫人的她,展现出狠辣的政治手段,暗中传话前朝大行官,提议刘启立栗姬为后。
因七国之乱被迫立刘荣为太子的刘启,见此提议当即赐死大行官,废黜刘荣太子之位,将刘彻扶上储君之位。
再之后,史载栗姬“以忧死”。这种死法有多少春秋笔法,不言而喻。
耐人寻味的是多本史书都记载王娡的行为,刘启身为天子,又怎会一无所知。可他偏在刘彻被立储前,先将王娡册为皇后,唯有如此,刘彻储君称帝才名正言顺。
再之后,为扶持刘彻登位,刘启杀了一堆大臣,逼死刘荣。
活着时候爱儿子,死了,他也不忘给儿子留个安排。
他为辖制窦太后,临终前让窦婴为刘彻保镖护航,给窦婴留下的“保命遗诏”最终成了窦婴的索命符。
为了皇位,一切都可牺牲,一切都可算计。
这就是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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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燕子游戏里看过的史记内容,刘攸思绪跳回现实。
老刘家这一家子很难不让刘攸想起她记忆里面的赵大哥、赵匡胤。
他和刘彻同为皇帝,同样不算“好人”,却都是有目标、有优缺点的人。
汉武帝时期,满朝皆苦。
刘彻换了十三任丞相、十八任御史大夫,九卿更是天天洗牌,真正做到后宫如流水,前朝似堆薪。
可即便如此,《汉武故事》话本子世界依旧比她做“少东家”的游戏世界强。
五代乱世的血腥,几个关键词便足以概括:长安三屠、《秦妇吟》、秦宗权用人肉做军粮、李克用斗鸡台、杨行密围扬州。
圣人之言在战火中崩坏百余年,人伦道德被刀兵砍得稀碎。
父辞子笑,兄有弟攻,血缘成了争夺资源的先天仇敌。
这些游戏里反复努力,却无力拯救的悲剧,比夺权更让刘攸战栗。
不管怎么说,此刻的她是活着的,只要活着,就有改变一切可能!
她是刘彻的女儿,身份尊贵,握有改变命运的筹码,有足够的地位尝试改变苦难,去做之前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这样想着,刘攸心底燃起斗志。
皇帝的权要皇帝自己争,她想要的权利,也得靠自己夺。
而她能做的事,目前很大程度要倚仗刘彻。
若说刘彻的真心天下共一石,卫霍占去半石,其余人怕是倒欠他一石半,如今虽还没出现卫霍,却已有了类似的倾向。
刘彻是合格的君王,生来被父皇捧在掌心,第一爱自己,第二爱江山与功业。
与其奢求父女情,不如握牢手中权柄。眼下她与这位便宜父亲的目标完全一致——刘彻想要对抗匈奴,这正合她意。
从大败羌人、征讨鬼方的妇好,到为岭南统一立下赫赫功勋的冼夫人,再到建唐之际起兵反隋、居功至伟的平阳昭公主,战场从未缺席女将军身影。
而她或许可以在这个世界、在世人所知的女将军中加入自己的名字。
念头萌生便无法遏制,思维太过活跃,连带着刘攸大脑微微发烫。
刘攸眼中发亮得想着:“要去战场,去阻外敌。”
快点长大,去做想做的事!
权力她想要,却不是当务之急,反正最多几十年后,阿父阿母的东西都会是她的——现在去争,她会先被她爹弄死。
过度活跃思维,幼小的身体被无尽疲倦席卷,刘攸有了睡意。
她被侍女露抱出宫殿,送往椒房殿,睁着惺忪睡眼望向星罗密布的夜空。
入目所及有抬梁穿斗的殿宇,有长乐未央的深灰瓦当,有翠荫浓盖、高逾屋檐的桑榆,有空中飞过、嗈嗈而鸣的大雁。
踏入椒房殿的那一刻,刘攸在彻底沉睡前,望见披着外衣的陈阿娇。
在冷风中等候的陈阿娇放下暖炉,摸了摸女儿微凉的脸颊,带她回了偏殿。
冷冽空气被熟悉的熏香取代,暖洋洋的,隐隐飘着炭火灼烧后的气息。
刘攸贪婪地呼吸着,这些复杂的味道随呼吸渗入身体,融入血液,输送至四肢百骸。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变成人,也不知道将来命运如何,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确确实实活着,每个行动、每步选择都真实存在。
身处哪个世界无所谓,曾是游戏角色也无所谓。
她只知道这里有她的未来,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