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15:21:56

窦猗房眼神空茫失焦,平添肃穆:“你说攸同将新的制铁之术告知于你。可彻儿,你缺的,当真只是那点铁吗?!”

刘彻自出生便是天之骄子,可太皇太后并非如此,入宫为妃前,她不过是寻常庶民。有姓、家中有见识者的她非最底层庶民,祖上至少是曾有过荣光的“百姓”,也就是小贵族,只是时运不济败落了。

正因这般出身,她远比刘彻懂人间疾苦,抛出明知刘彻答不出的问题:“你可知,全国一年的钱粮收支究竟是多少?”

刘彻果然语塞:“钱粮收支自有治粟内史掌管,该问他才是。”

“哦?那你身为天子,该做什么?”

“自然是使卿大夫各任其职,各司其责。”

窦猗房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忧思:“只是如此就够了吗?”

“你父皇推行轻徭薄赋,田租三十税一,兢兢业业才攒下如今的粮钱家底。你连国粮根基都不懂,一心想出兵征讨,怎能成事呢?”

刘彻年轻不经事,她却历经三朝,借着这话头,将盘桓心头许久的物价账一一讲给他听。

“庶民赖以为生的主食是五谷:稻(水稻)、黍(粟米)、稷(小米)、麦、菽(豆类)。”

“你若远抗匈奴,必须备足粮草。十五斗粟米才够丁男半月口粮,普通戍卒每月领粟米三石,一年算下来,单是粮食就要消耗三十六石。”

十斗为一石。

脱壳的粮食精贵,粮食交易大多以未脱壳的原粮计算。

就说谷子,寻常市价是三十文钱一石,折合成三十六石未脱壳的粟米,一年开销不过一千多文;可若脱壳成精米,一石便要一百到一百五十文!

“粮就罢了,战马更难求。”

窦猗房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苍老疲惫,字字句句击碎刘彻幻想,将现实疮痍赤裸裸地摊开。

“高祖当年想找四匹同色马驾车都凑不齐,将相只能乘牛车。

一匹普通战马姑且算八千钱,良马价值千金。单是匹普通战马,就抵得上戍卒四年半的口粮。

你要远征,何不想想长途奔袭、翻山越水,多少战马会因马蹄耗损!这些马只能勉强留配种,接着宰杀,那可是价值千金的战马——”

民间有“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的说法。

千金之家已是大富,万金之家更是顶级富豪,其享乐程度堪比王侯,这话带些夸张,也可见金的购买力。

这千金,只够买一匹良马而已!

“你祖父想建座露台游玩,听说要花百金,相当于十户中产人家的家产,便当即作罢。”

“现在换为你,你哪来那么多钱、那么多马,供你出兵挥霍?”

就连马低价到八千钱,都是靠刘启的政策。

和亲政策带来相对和平局面,利于汉、匈两族商业来往,刘启和匈奴协定在边界通关事,两地间有贸易交换。

匈奴人带着驴、马、羊、驼和兽皮等物产在关市与汉商交换绵、帛、酒和粮食等生活用品,给了刘启养马的机会。

他奖励庶民移徙充实边塞垦田积粮,养殖战马,在位末年,畜牧业得到空前发展,朝廷在各地设有专门的马厩,御苑养马三十万匹,府库充盈,牛羊成群。

此时大汉民间普通庶民居住的街巷里都有马匹,田间小路上的马成群,骑牝马出门者自觉羞愧;富裕人家更以拥有众多奴婢、广阔的田地房屋、大量牛羊和庞大产业为荣。

窦猗房见他神色松动,又道:“除了粮食之外,你想出征,有想过盐吗?”

刘彻被问得哑口无言,方才的锐气尽数褪去。

“盐是将士生存必需品,一般戍卒每月所需消耗的食盐量为三升,每升就要三十多文。”

若吃最廉价的盐要便宜些,可那些盐不仅苦涩,还是有毒的!

“孙儿……”刘彻被她一连串的追问说的哑口无言,兴高采烈的来,被打击一通还是哑火了。

不过,窦猗房说这些,也不是想找他的麻烦。她倏然沉默,良久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先训好你的兵罢。”

这几日刘彻外出小动作不断。

他选取陇西、天水、定安,北地、上郡、西河等六郡良家子弟作为自己宿卫和仪仗部队,称其羽林期门,地位较其它部队高,是职业兵兼贵族兵。

这几个地区不是随意选择,而是刻意挑出来的。

西边与羌族聚居地相邻,北边与戎、翟等游牧部族接壤,兼具资源优势,畜牧业非常发达,牲畜数量多到在全国范围内都算得上富饶之地。

刘彻搞出那么大的动静,窦猗房想听不到都难。

到底还是年幼,太冲动了……

她目露哀伤:“战马总会有,骑兵更难求。皇帝,踏踏实实做好眼下该做的事,莫要好高骛远。”

“祖母所言极是。”

刘彻心悦诚服。

他认错也改错,双手触席,低头回答。

“孙儿草率,让祖母忧心,是彻之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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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天子在未央宫临朝理政,刘攸对未央宫上发生的君臣奏对一无所知。

她现在关心的只有一件事,就是陪着陈阿娇研究新的美妆和发型。

殿内燃着陈阿娇新调的香料,清芬袅袅,调香是她少有的爱好,只是在这年月显得奢靡。

刘攸站在小圆胡椅上,指点着侍女露:“取那支玉簪,先将头发绾成发髻。”

她手小力弱,没法亲自动手,只能细细叮嘱。

“分股结椎,再倾斜着绾在头前,对,就是这样。”

一番打理,陈阿娇头上绾着流云髻,她新奇的揽镜自照:“这般发髻倒是奇特,仙人世界果真奇妙。”

妆台上摆着各式脂粉,时下盛行以铅粉敷面,追求肌肤胜雪之效。

负责为陈阿娇上妆的侍女还没碰到粉盒就被刘攸制止。

“母后本就肤白,再过妆点反倒不美,况且铅粉久用伤肤。”

陈阿娇本就白皙,铅粉于她不过是锦上添花,平日很少使用,而周边侍女少有这般隆重打扮的,刘攸才惊觉这个大杀器。

“铅粉含重金属,久用会烂脸伤肤。”

刘攸这一解释让在场所有女性色变。

“这东西竟会伤肤?!”陈阿娇想都没想,立即使人将这盒昂贵的铅粉遗弃。

没有了白粉底妆,陈阿娇妆只做了基础修饰。

有刘攸时常提点,她近来妆容服饰比往日更胜一筹,精心描画的妆容,搭配新颖的流云髻,分外美丽。

看来看去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刘攸在母亲简单的首饰盒里看了好一会才想到,如今还没有后世那么多复杂的首饰。

她别出心裁,从室内花瓶折了一枝花,簪在母亲发髻间。

斜插的花映着阳光,配上精心描画的眉眼,人美,花娇。

“母后实在太美啦!”

她毫不吝啬的夸赞把陈阿娇逗得眉开眼笑。

陈阿娇显然满意自己新造型,说要给母亲看看,而刘攸脑子里忽然闪过些念头:面脂手膏,衣香澡豆……

她知道很多东西的制作法,号主也说过很多古法香皂、古法洗发膏之类的手艺,似乎都能试着做做?

念头刚起,刘攸自己都觉得好笑。

是什么把她变成这样的?

还不是这连块正经澡豆都没有的原始生活!

她无奈地摇摇头,将制胭脂香皂的念头暂且压下,望着梳妆台上的各式化妆用品,打算日后再慢慢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