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胜匈奴……
这念头在胸间翻涌,刘彻心情百般复杂。
他伸手理了理女儿额前被夜风吹乱碎发,示意殿外等候的侍女送女儿回椒房殿。
侍女们手持宫灯光晕在路上晕出长长的影子,这点光亮随着她们身影渐远,一点一点淡进沉沉夜色里。
刘彻立在廊下,目送她们远离,最后看了眼夜色,乘车辇往长乐宫行去。
他这场风寒没声张,却还是会惊动不少人,自然瞒不了太皇太后。
既然病好转了,他是该去给太皇太后请安。
等他刚过长乐宫的宫门,守在门边的小宦官踮着脚迎上来。
“陛下,太皇太后在前殿候着您呢。”
前殿里被炭火燃烧的极温暖。
窦猗房斜倚在铺着貂褥的软榻上,听见脚步声,坐起身。
她看到刘彻自屋外缓缓走来。。
她年岁渐长,近乎目盲的视力因为刘攸接年治疗勉强视人,所看到的刘彻模糊不清。
恰恰是这点模糊,放大了他身上与长子的每一个相似点,看着那张脸,窦猗房恍惚间有再见长子之感。
许多非父母长辈对晚辈的爱,免不了爱屋及乌。
老太太枯瘦的手攥紧膝上锦毯,又忧又急询问:“彻儿,病可是好了?”
“已无大碍。”刘彻躬身行礼,语声放轻,晚辈的温驯,“让祖母牵念,是彻之过。”
“病愈就好……”
窦猗房喃喃着,浑浊的眼里漫上红意,眼尾的滚出的泪顺着松弛皮肤往下滑。
“你染了风寒,我怎么能不担忧?若护不好你,将来可让我怎么向启儿交代!”
她的长子,那让她骄傲、让她倚重的儿子,就是被病痛生生拖走的!
见祖母担忧而生的暖意霎时沉下去,刘彻喉头微微发紧:“是孙儿不孝,让祖母劳心。”
她突然提到先帝,戳破刘彻隐藏许久的痛处。
自古以来皇子就是个高危职业,而且离皇位越近就越危险,毕竟,至高无上的权力只有一份,父子相争的情况并不少见。
和那份皇位对应的是,刘启对自己选择的继承人,宠溺纵容同样独一份。
那时刘启因病痛瘦得脱形,裹着厚厚的锦袍仍止不住颤抖,临终之际强撑病体为皇太子的他主持冠礼,亲手为刘彻加冠、授剑,叮嘱:
“吾儿当承天命,安治天下。”
为让刘彻继位名正言顺,刘启又下旨赐民爵、赏酒食,举国同庆,硬是在弥留之际,为刘彻铺就最稳当的天子路。
这样事事俱到的安逸和宠爱,自父皇闭眼那日起,再也没有了……
真正成为天子之后,刘彻才知道肩头担子有多沉重,压得他夜里常从梦中惊醒。
梦里那个熟悉的人站在云雾里看着他,神情似有期许,也有担忧。
这世上,除了眼前的老太太,也再没人比刘彻更怀念刘启的存在。
“父皇的祭祀日将近。”刘彻强撑着,整理好心情,“明年,朕想带攸同去阳陵邑昭,祭拜父皇。”
阳陵邑近长安,是刘启陵墓所在的陵邑。
窦猗房心头酸楚。
她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连说两个“好”字:“该去,是该去让你父皇看看,他的孙女儿都那般大了。”
“他离世前还惦记阿娇腹中的孩子……”
她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下去,银白的鬓发在烛火下格外晃眼。
刘彻看着大母苍老的模样,关于朝政的争执、对匈奴用兵的筹划堵在了喉头——他也不忍心在此时提起矛盾,扰了片刻温情。
“彻儿,你过来,让祖母看看你。”
窦猗房开口唤道,距离太远,她看不清孙子的样貌,伸出手招了招。
“你心里的事,祖母都清楚。”
刘彻依言坐到她身侧。
她毕竟年老了,早在殿内烧起炭火,火能驱走严寒,还是驱不散她身上沉沉的暮气。
火焰偶尔爆出细碎的火星,溅在炭盆边缘又迅速熄灭,刘彻想,他好久没这么心情气和的和大母说话了。
老太太发间银丝越来越多,远比刘彻年幼时的她显得年迈,伸出的手也爬上了皱纹。
“你和启儿的心,我都明白。”
窦猗房看着刘彻从蹒跚学步的稚子长成如今的天子,这孩子的执拗、心里的志向,带着启儿年轻时的影子。
“我懂,你们父子对匈奴一直怀恨在心。”
从高祖到景帝这七十余年中,匈奴的铁蹄就没停过,不断攻掠大汉边郡,杀掠人民,抢夺牲畜,特别是云中、辽东每年被匈奴杀害和掳去的人口在万以上。
那是万人,在此时,是相当庞大的人数了!
刘彻还记得幼时常看见父皇对着舆图叹气,案头的烛火总要燃到天明。在幼年时代,他眼看父皇就是在这种惶惶不可终日的状态下过日子的。
不制服匈奴,大汉天下一日不得安宁!
窦猗房摇摇头:“但现在,彻儿,你不能去这么做。”
“黄老之学几十年休养生息才有今日的国库充盈,百姓安宁,你不能现在毁了它。”
刘彻深吸一口气,温热空气烫得肺腑发疼。
“朕知道,父皇刑德兼施,软硬并济的仁德之政让大汉有了如今的富有。”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里压抑不住的激动:“可您难道忘了吗?”
“前些年匈奴入雁门、掠上郡苑马,是父皇派兵打得匈奴不敢近塞!”
“祖母,父皇的无为从来不是真的‘无为’,是无所不为,是藏锋敛锷,是等——等府库满了,兵马强了,再给匈奴雷霆一击!”
刘启积极养马训兵,使大汉军事力量得到极大增强,统治后期府库满、仓廪实。
兵强马壮,就也有了底气,他在与匈奴对峙中一改之前姑息宽容,采取强硬态度,积极主动进行反击。
作为刘彻的榜样,刘启从来都是对匈奴采取贿赂和打击双管齐下、软硬兼施的策略:和不成就打,打不成再和,打打和和,换取边境平安。
战胜的战役在刘彻幼时埋下雄心的种子,随着时间流逝,这颗种子萌芽生长,只待开花结果。
“太皇太后。”
刘彻陡然拔高声音,又猛地顿住,看着祖母空散的眼睛,放缓语气,字字坚定。
“匈奴不是不可战胜的,现在是让一切耻辱结束的时候了!”
他想到今日女儿所说的话,想到新得的制铁之术,又想到成功的可能性,信心十足放下狠话。
“朕自攸同那里得来新的制铁之术,能铸利刃,府库粮草够支出三年,朕定能为大汉除此大患!”
“……三年?”
窦猗房沉默一瞬,觉得孙子天真的荒谬。
她收了笑,于是,刚在女儿面前大发神威的刘彻,再次被成熟稳重的老人家打击了一通。
“国库这点钱粮,莫说三年,够你坚持一年都算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