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15:21:39

这是刘攸头一回见到刘彻身边的外臣。

眼前这几位臣子,再次印证了刘彻对周边人容貌的偏好。

大名鼎鼎的韩嫣状貌甚丽。

他有双桃花眼,眼角天然晕着绯红,瞧着便自带几分多情风流,看向谁都似含情意,唇瓣是嫣红的,气血充足的嫣红,身上服饰极尽奢华,处处透着张扬贵气。

桑弘羊与韩嫣又是不同的风格类型,少年相貌清俊,气质更儒雅,流露出的眼神让人一看就感觉这人莫名锐利,衣着简朴,只一袭玄色丝绸常服。

与韩嫣、桑弘羊这两位年纪与刘彻相若、日后名留青史的人物相比,少府丞是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人,名颜玄。

少府只有皇帝信重之臣担任。

只看颜玄通身风度,就能猜到他师从儒家,面如冠玉,青衫落落,姿容举止俊秀出众。当得起那句“有匪君子,如琢如磨。”

身后就是下属考工室令,自称邓陵。

在这年头,三十多岁的年纪算得上老师傅,许是妨碍做活,邓陵面上并未蓄须,亦是相貌堂堂的周正样貌。

这几位大臣逐一排列坐在榻上,刘攸看来看去,只感觉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品貌出众的美男子,长得不好看,果然在刘彻这没出路啊。

她暗自想着,几人已拿着刘彻描摹的图纸,讨论起可行性。

“陛下,若是此法可行,铁恐怕是……”

桑弘羊欲言又止。

盐、铁本是百姓生产生活的必需品,秦朝时皆由国家垄断经营。

只是,先帝为与民休养生息,推行了有利于商业发展的放任政策,取消国家对盐、铁的专营之权。

冶铁、煮盐、铸钱这三大获利丰厚的行业,都允许民间私营,这中间产生的巨额利润落入了贵族官僚与地主豪强的囊中,各地豪富纷纷投身煮盐、冶铁之业,个个因此暴富。

当年最大的冶铁巨头当属鲁人曹邴氏;吴王刘濞坐拥山海之利,兼营盐铁,富可敌国,以至于带头引发七国之乱。

盐和铁的利益巨大,刘彻不可能不心动。

他是有心收回盐、铁垄断,奈何时局不稳,现在谈这些为时过早:“盐铁盈利之事再等等。”

“诺。”桑弘羊恭敬回复。

颜玄眸光转移,落在身后邓陵身上:“邓陵,这图纸上的东西你可能做到?”

“长公主所提及的鼓风机,如今考工室亦有应用。”邓陵上前一步,恭声回禀。

“我等现今所用的是皮囊,使用时以手夹持,开合之间产生风力助燃,使炉内火力更旺。”简单说过现在的工具之后,他语气一转,“如此庞大的炉子,单靠皮囊鼓风,恐怕风量与火力难以为继。”

炼铁炼钢必须要高温,最基础的风力不达标,温度也不会够,这是炼钢的大难题。

“这个嘛。”刘攸表情轻松,“长安城附近可有水源?”

“自然是有的。”桑弘羊答,“都城附近有渭河,沿岸城周有泬水等支流。”

“那就好。”

刘攸略点头,接着提出她遗忘的想法:“此法不限于长安,可选水势落差大的地方,采用水轮鼓风之法。”

“水轮?”

众人皆是一愣,刘彻听了也微微睁大了眼睛。

提笔简单画了水车的形状,刘攸向他们详细介绍水轮的原理。

“水轮鼓风之术原是杜诗所创,将水轮与连杆机构相连,借助水力滚动机械,使簸箕形水轮鼓风装置连续开合,风会持续送入冶铁炉。”

邓陵哎呀一声,懊恼拍了拍脑袋,这么简单的原理,他居然都没想到!

“此物所凭依的必是水往低处流这句常理,我竟从未想到此法!”

他一点就通,刘攸也很高兴和这样专业人士打交道。

她说出水车延伸的用途:“水轮无论是用于炼铁、磨浆,还是汲水,都大有可为。正所谓‘术业有专攻’,我于此道不擅长,此事就要拜托您了。”

“不敢当,不敢当。”

作为大汉顶尖工匠,邓陵最喜欢和这些东西打交道,目光热切盯着图纸,恨不得立即下去研究新鲜玩意。

而刘彻权衡过一系列新物的可行性,最终决定:“此事具体实施法,明日朝会再议,邓陵,你可先思考构图,上朝再说此物。”

先帝推行的劝课农桑成效显著,为国库积聚了巨额财富。

长安城内国库中堆积的铜钱数以千万计,有些存放过久,穿钱的麻绳朽烂,致使铜钱散乱,难以清点;粮仓里稻谷积压如山,甚至因库房不足,大量稻谷露天堆放,腐烂变质以至于无法食用。

“国库钱粮充裕,稻谷腐败,哪有让朕出私库的道理。”

私库可是他自己的钱,刘彻抠门着呢。

“制铁法可稍后再公布,明日只说这水车,先将汲水的水车做出。”

“父皇说的没错。”刘攸认真地说,“若邓陵有何处不解,可以再来询问我。”

其他人未语,韩嫣笑了笑,言语间不免带了几分对匠艺的鄙夷:“下九流的工匠之术,哪里值得公主亲力亲为。”

在他看来,真正的贵人断不会涉足此类事务,邓陵哪怕是考工室令,本质还是工匠,有什么胆子敢去劳烦公主。

众人哪里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

秦汉社会阶层按从高到低的顺序,大致可分为:皇帝、皇家、诸侯王、列侯、官员、庶民、刑徒和奴隶。

庶民,指没有世袭特权但身份自由之人,按照职业分为四民,即士、农、工、商。

工匠靠手艺谋生,属于体力劳动者,在等级森严身份固化的当下,常被视为卑贱。

颜玄表情有些微妙。

所有人没开口前,刘攸望向韩嫣。

“水流日夜不息,水轮不停。”

在场众人皆是心思敏捷之辈,举一反三,自会想到水车更多妙用。

邓陵视线从图纸转移,怔怔地望着她,眼中燃起光亮。

刘攸道:“得此水轮,一溪之水能造福一县,一河之水能借其利供养一城。日积月累省下的人力,能制多少铁与兵器?”

“如此,上大夫觉得这百工之术值得么?”

凭借出身和天子宠爱,韩嫣傲慢惯了,可他到底是极聪明的人物,注意刘彻的笑意,当下敛衽躬身,向刘攸致歉。

“公主所言极是,是嫣见识短浅,还望公主恕罪。”

刘攸摇了摇头:“无碍。”

她没身份、职业歧视的想法,只是她知晓,韩嫣只是说了其他人不好说的话。

“水车可为民汲水,若是在春耕前做出,庶民春耕也许能轻松许多。”

听小公主口齿清晰的话语,韩嫣心下想着相反意见——庶民哪用的起这么精巧的东西呢?

他面上不显,再次俯身长拜。

“只有长公主这般心怀庶民的善人,才能得仙人入梦吧。”

权利和地位确实会让人飘飘然。

这种无论说什么都会被奉承的感觉真的很好,刘攸体会到了权力的魅力。

当人掌握话语权之后,是可以让别人让步的,而她现在就在权力中央。

现在大概是她话语权最大的时候,但刘攸并没有沉醉,相反,她很清醒。

“非是如此。”

“并非因我善,才有仙人入梦。而是我是公主,才有能力当善人。”

在场诸位微表情各不相同,只有低下的头,恭敬态度是一致的。

他们出身显贵,显然不会明白刘攸非要以仙人为借口,讲述“仙人法术”的潜在逻辑,听刘攸画饼的少年天子更不会懂。

在这时代,规则由权贵阶级制定,庶民想发明创造什么新东西推广,很难。

东西不错,现在是某个权贵的了;不想给?那你就是卑贱匠人,就去死!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如果不是刘彻女儿,她恐怕早被抓了起来,哪有说话的机会。

只有成为权贵,只有刘攸是公主,她才能把自己知道的更多技术、事物分享给庶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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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制铁和水车的事情,他们商量到宵禁将至,大臣们各领了任务离去。

这时的刘攸已经困的睁不开眼睛了。

刘彻见女儿懒洋洋的模样,问道:“送你回椒房入寝如何。”

他其实并不清楚女儿平时的作息,只是看天色暗了,才这么说。

昏昏欲睡的刘攸勉强睁开眼睛,歪头思索了一会,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

“父皇近日外出巡游,可有将实情向太皇太后禀明?”

她真心感到疑惑。

在她看来,刘彻既然是出去培养帮手,那是好事,何必遮遮掩掩。

“朕身为天子,想去何处还要事事向太皇太后报备不成?”

“可是……您总离开皇宫,这让太皇太后动了怒气。”

刘攸人小鬼大的长叹一声:“祖母与母后这几日无暇他顾,只忙着在太皇太后面前为父皇开脱呢。”

一个思路清晰,早慧还特别会戳人痛点的小孩,突然这么严肃口吻谴责他惹老人生气,让人招架不住。

他脸上掠过讪然:“多谢皇后和姑母了。”

“您和母后之间有什么好客气的?我只是认为,太皇太后并非有意为难父皇。”

“信任和感情需要维护,铸铁这种大事,您还是和太皇太后商量为妙。”

她一开始还算有精力,说着说着,开始小鸡啄米,撑着眼皮,非常艰难睁着眼睛,声音越来越轻。

“您不觉得,你和太皇太后之间矛盾突然吗?”

“你们不沟通,怕是又要有人在背后说您坏话了……”

她最后一句话含糊的勉强能听清字音,等刘彻听清,发现她已经靠着自己睡了过去。

刘彻是绝顶聪明的人,理解她的意思,闭了闭眼睛,心情沉重了不少。

“朕,如何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