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父亲收养的义弟,打他进府那天起,就水火不容。
我习女红,他偏要抢了我的绣绷去劈柴。
我读诗书,他定要在窗外舞枪弄棒,吵得我不得安宁。
但凡父亲夸我一句懂事,他转头就故意闯点小祸,再垂下眼睫装出惶恐模样,引得父亲软声安慰,反倒怪我苛待幼弟。
他嫌我端着嫡姐的架子假正经,我嫌他仗着父亲偏爱装乖卖巧。
我俩明争暗斗了近十年,连吃饭都要隔着一张桌子互相瞪视。
及笄这年,一道和亲圣旨砸进了府中,我的命运被钉死在遥远的北境。
父亲要我远嫁北境皇室的三皇子,那三皇子性情暴戾乖张,手段狠辣,府中姬妾成群、争斗不休,前几任侧妃皆落得凄惨下场,远嫁过去不过是添一个任人摆布的玩物。
「这是陛下亲定的和亲,关乎两国边境安稳,你纵是不愿,也没得选。」
父亲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末了又添了句软话:
「只要你应下这桩和亲,府中所有珍藏,再加上你母亲的嫁妆,全给你当陪嫁,保你在北境能有几分体面。」
我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算计,忽然弯了唇角。
抬手,精准无误地指向站在父亲身侧、一脸事不关己的养弟。
「那就让他,」
我语速放缓,字字清晰,
「随我一同远赴北境皇室,做我的陪嫁侍从。」
我和邵越川被塞进同一辆马车时,他还试图用眼神杀死我。
“邬璨,你疯了?”他咬着后槽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让我给你当陪嫁侍从?你知不知道北境那是什么地方?”
我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眼皮都没抬:“知道啊,龙潭虎穴嘛。”
“那你还——”
“所以得拉个垫背的。”我终于抬眼看他,弯起唇角,“要死一起死,我的好弟弟。”
邵越川那张惯会装乖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真实的怒意。十年了,自我八岁那年父亲把这个七岁的野小子领进府,我就没见他这么真情实感地生过气。
真有趣。
马车颠簸着驶离邬府,我从帘缝里瞥见父亲站在门口,脸上哪有半分嫁女的伤感,分明是甩掉烫手山芋的轻松。也是,能用我这个不受宠的嫡女换边境几年安稳,再划算不过。
“你就不怕我在北境坑死你?”邵越川冷冷道。
我转头看他,突然笑了:“你会吗?”
他噎住了。
对,他不会。这十年我们斗得你死我活,可邵越川这人有个毛病——护短。哪怕是我这个他讨厌到骨子里的“姐姐”,在他眼里也是“邬家人”。外头人欺负我?得先过他这关。
“到了北境,你最好安分点。”我收起笑意,语气冷下来,“那儿不比邬府,你那些小把戏,在真正的豺狼面前不够看。”
邵越川嗤笑:“说得好像你很懂似的。”
“我是不懂。”我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但我知道,要想活着,咱俩得暂时休战。”
马车里沉默了片刻。
“凭什么?”他问。
“凭你也不想死在异国他乡。”我睁开眼,直视他,“邵越川,咱们的账可以慢慢算,但前提是,都得活着。”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最后别开脸,算是默认。
抵达北境皇宫那日,风雪正紧。
我被宫人引着穿过一道道宫门,红墙高耸,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邵越川作为“陪嫁侍从”,只能跟在一众仆役末尾,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始终落在我背上。
不安分的家伙。
北境皇室的三皇子刘继源比传闻中更令人不适。
他坐在主位上,一身玄黑锦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打量我的眼神像在估价一件货物。
“邬家嫡女。”他开口,声音沙哑,“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头,不避不闪地迎上他的目光。
刘继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有意思。听说你在南边是个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略知皮毛。”我答得谦逊,心里却警铃大作。
“那就好。”他起身,踱步到我面前,伸手抬起我的下巴,“本王最讨厌无趣的女人。希望你能让本王多玩些时日。”
他的指甲掐进我皮肤里,生疼。
我强迫自己保持平静:“殿下说笑了。”
“说笑?”刘继源松开手,突然扬声道,“来人,带邬侧妃去她的住处。对了——”
他转身,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仆从,最后定格在邵越川身上。
“那个侍从,抬起头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邵越川缓缓抬头,脸上是他惯用的、那种人畜无害的表情。
“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刘继源笑了,笑容里满是恶意,“从今日起,你就负责洒扫侧妃院中最脏最累的地方。记住了,你是奴,她是主,别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奴才明白。”邵越川伏下身,声音平静。
可我看见了他袖中攥紧的拳头。
我的住处叫“听雪轩”,名字雅致,实则偏僻冷清。院子里的积雪都没人扫,几个宫女懒洋洋地站在廊下,见我来了也不行礼,只敷衍地福了福身。
“奴婢们是殿下派来服侍侧妃的。”为首的宫女叫红袖,眉眼间带着倨傲,“侧妃有什么吩咐?”
我扫了她们一眼,笑了:“先把院子扫干净。”
红袖一愣:“这……”
“怎么,我使唤不动你们?”我语气依旧温和,眼神却冷了下来。
红袖咬了咬唇,不情不愿地带着人去了。
我走进屋内,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梳妆台上连面像样的铜镜都没有,床褥摸上去潮乎乎的。
“还真是给我下马威。”我低声自语。
晚间,刘继源派人传话,说今夜要过来。
红袖等人顿时忙碌起来,看向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打量。我坐在镜前,任由她们摆布,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邵越川被分配去扫茅厕,这分明是羞辱。但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就这么认了。
果然,刘继源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一进门就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在墙上:“你那侍从,本事不小啊。”
我呼吸困难,却还是挤出一句话:“殿下……何意?”
“本王让他扫茅厕,他倒好,把整个净房的管道都‘修’堵了,现在满院子都是污秽。”刘继源凑近,酒气喷在我脸上,“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一个侍从……哪有这等本事。”我艰难地说,“怕是年久失修……”
刘继源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松开手。我跌坐在地,剧烈咳嗽。
“邬璨,你最好管好你的人。”他蹲下身,捏住我的下巴,“否则,本王不介意亲手帮你管教。”
他起身,拂袖而去。
红袖等人面面相觑,最终也悄悄退下。
我独自坐在冰冷的地上,直到门被轻轻推开。
邵越川闪身进来,反手关门。他脸上还沾着污渍,眼神却亮得惊人。
“你没事吧?”他问。
我抬头看他,突然笑了,越笑越大声。
邵越川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咱们俩。”我擦掉笑出的眼泪,“在邬府斗了十年,没想到来了北境,倒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沉默片刻,走过来伸手拉我。我没接,自己撑着站起来。
“邵越川。”
“嗯?”
“合作吧。”我看向他,“真心的。”
他挑了挑眉:“不怕我背后捅你一刀?”
“你要捅早就捅了。”我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沉沉的夜色,“在这里,我们只有彼此。至少……在弄死刘继源之前。”
身后良久没有声音。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听见他说:
“好。”
“但有个条件。”
我转身:“什么?”
邵越川走到我面前,十年了,我第一次发现他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少年单薄的肩膀不知何时变得宽厚,那张总装着无辜的脸上,此刻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事成之后,”他说,“咱们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我笑了,伸出手:
“成交。”
刘继源的新婚夜是在另一个妾室房里过的。
消息传到听雪轩时,红袖正给我梳头,嘴角那抹幸灾乐祸的笑藏都藏不住。
“侧妃莫要伤心,殿下政务繁忙,昨日才从边境巡视回来,定是累着了。”她嘴上说着宽慰的话,手上的力道却故意加重,扯得我头皮生疼。
我透过铜镜看她,突然笑了:“红袖,你进宫几年了?”
她一愣:“三、三年。”
“三年还没学会怎么梳头?”我抬手按住她手腕,“还是说,你故意想让我今日见人时出丑?”
红袖脸色一变:“奴婢不敢!”
“不敢最好。”我松开手,自己接过梳子,“出去吧,叫邵越川进来。”
红袖咬着唇退下,门关上时,我听见她低声啐了一句:“摆什么架子,不过是个不得宠的……”
我当没听见。
邵越川进来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但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还有几道新鲜的红痕。
“怎么回事?”我皱眉。
“扫茅厕时‘不小心’摔的。”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没那么简单,“外头都在传,你昨夜独守空房,成了全皇宫的笑柄。”
“让他们笑。”我继续梳头,“刘继源这是给我下马威,想让我认清自己的位置。可惜啊——”
我从妆匣里取出一支金镶玉的步摇,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也是我嫁妆里少数没被父亲扣下的东西。
“我邬璨这辈子,最讨厌别人给我定位置。”
邵越川靠在门框上看我:“你打算怎么做?”
“先礼后兵。”我插好步摇,起身,“既然殿下‘累着了’,我这做侧妃的,总得去请个安,表表关心。”
刘继源的寝宫叫“承乾殿”,气派得吓人。我到的时候,殿外已经候着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见我来了,个个掩嘴轻笑。
“哟,这不是邬侧妃吗?”一个穿桃红襦裙的女子率先开口,她生得妖媚,眼角一颗泪痣,“怎么,昨夜没见着殿下,今日特意来堵门?”
旁边几人哄笑起来。
我认得她,柳盈盈,刘继源目前最宠的妾室,父亲是个五品小官,却仗着得宠在宫里横行霸道。
“柳姨娘说笑了。”我微笑着,“我只是来给殿下请安。倒是姨娘们,这一大早的聚在殿外,不知道的还以为承乾殿改菜市场了。”
柳盈盈脸色一沉:“你——”
“都吵什么?”殿门开了,刘继源披着外袍走出来,脸上带着宿醉的烦躁。他身后还跟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看打扮应该是个通房丫鬟。
柳盈盈立刻换了副面孔,娇滴滴地扑上去:“殿下~您看邬侧妃,一来就欺负我们姐妹。”
刘继源看向我,眼神厌烦:“你来干什么?”
“给殿下请安。”我福身,语气恭敬,“听闻殿下昨夜劳累,特来问候。另外——”
我直起身,目光扫过那几个妾室:“既然今日各位姨娘都在,有些话我就直说了。我邬璨既进了宫,便是三皇子府的侧妃,按规矩,除了正妃,我位份最高。日后晨昏定省、规矩礼数,还请各位姨娘莫要懈怠。”
空气突然安静。
柳盈盈瞪大了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你说什么?让我们给你请安?邬璨,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殿下亲封的侧妃。”我平静地说,“柳姨娘若有异议,不妨去问问宗人府的规矩。”
“够了!”刘继源突然喝道。
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突然笑了:“邬璨,你倒是会摆谱。不过你是不是忘了,在这里,本王就是规矩。”
“殿下说得是。”我垂下眼,“那殿下说,我该不该受她们的礼?”
刘继源被我将了一军,脸色更难看了。他当然可以说“不该”,但那就等于公然打皇室宗法制度的脸。北境皇室最重规矩,他虽得宠,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
“......该。”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柳盈盈等人脸都白了。
我笑了,看向她们:“那还等什么?”
几个妾室不情不愿地福身行礼,柳盈盈气得浑身发抖,动作僵硬得像木头人。
“礼数不周,重新来。”我说。
“邬璨你别太过分!”柳盈盈尖叫。
“柳姨娘是想违抗殿下的意思?”我看向刘继源。
刘继源此刻恨不得撕了我,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咬牙:“盈盈,照做。”
柳盈盈含着泪,规规矩矩行了个全礼。
“很好。”我点点头,“今日起,每日辰时,听雪轩见。迟到的、不到的,按宫规处置。”
说完,我又对刘继源福了福身:“殿下好生休息,妾身告退。”
转身时,我听见刘继源压低声音对身旁侍卫说:“给本王盯紧她。”
回听雪轩的路上,邵越川跟在我身后,半晌突然笑出声。
“笑什么?”我问。
“笑你胆子真大。”他说,“就不怕刘继源当场发作?”
“他发作不了。”我脚步不停,“第一,他刚和亲,不能立刻打南边的脸;第二,我占着理;第三——”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以为我来北境,真是来当受气包的?”
邵越川挑眉。
“父亲以为把我扔出来就清净了,刘继源以为娶了个软柿子。”我继续往前走,声音在空旷宫道上格外清晰,“那我就让他们都看看,邬家嫡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当日下午,听雪轩就“热闹”起来了。
先是柳盈盈称病不来请安,派了个小丫鬟传话,语气傲慢得很。
我正和邵越川下棋,头都没抬:“红袖,带人去柳姨娘那儿,就说我关心她身子,亲自请了太医来诊脉。若真是病了,就按宫规挪去静养;若是装病——”
我落下一子,将军:
“那就按欺瞒主上的罪,跪到院中来醒醒神。”
红袖吓得脸都白了:“侧、侧妃,这……柳姨娘可是殿下最宠的……”
“所以呢?”我抬眼,“我最讨厌别人拿刘继源压我。你去不去?不去,就换别人去。”
红袖连滚爬爬地去了。
邵越川看着棋盘:“你这招太狠,柳盈盈不会善罢甘休。”
“我要的就是她不甘休。”我吃掉他的马,“她闹得越凶,我打脸才越响。这宫里的人都看着呢,今日我若退一步,明日她们就敢骑到我头上。”
半个时辰后,柳盈盈果然来了。
不是自己来的,是拉着刘继源一起来的。她哭得梨花带雨,一进门就跪下了:
“殿下要给妾身做主啊!邬侧妃她、她要逼死妾身!”
刘继源脸色铁青:“邬璨,你又搞什么鬼?!”
我慢悠悠起身行礼:“殿下明鉴,妾身只是按规矩办事。柳姨娘称病不请安,妾身请太医给她诊治,何错之有?”
“你明知道她是装——”刘继源说到一半卡住了。
“哦?”我故作惊讶,“原来殿下知道柳姨娘是装病?那这便是欺瞒主上,罪加一等了。”
柳盈盈哭声戛然而止。
刘继源气得太阳穴直跳:“邬璨,你非要跟本王对着干是不是?”
“妾身不敢。”我垂眸,“妾身只是在尽侧妃的本分。若殿下觉得这些规矩不必守,那妾身也无话可说。只是传出去,怕有人说殿下宠妾灭妻,坏了皇室名声。”
这话戳中了刘继源的软肋。他最在意名声,尤其是在争夺储君之位的关键时期。
“......起来。”他对柳盈盈说,声音疲惫,“日后按时请安,别再让本王操心。”
柳盈盈不可置信地抬头:“殿下?!”
“本王的话你没听见?!”刘继源突然发怒。
柳盈盈吓得一哆嗦,爬起来时腿都是软的。她看向我,眼神里淬着毒。
我知道,这梁子结死了。
但我不在乎。
刘继源甩袖离去,柳盈盈也哭着跑了。院子里只剩下我和邵越川,还有一群大气不敢出的宫女太监。
“你猜接下来会怎样?”邵越川问。
我走回棋盘边,重新摆子:
“接下来,该有人送礼来了。”
果然,傍晚时分,各房妾室的“赔罪礼”陆续送到听雪轩。
有送绫罗绸缎的,有送珠宝首饰的,连最跋扈的几个都低了头。红袖收礼收到手软,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侧妃,这些……都入库吗?”
“挑几样好的留下,其他的按单子登记,明日送去承乾殿,就说各位姨娘心意太重,我受之有愧,请殿下代为处置。”
红袖一愣:“这……”
“照做就是。”我摆手让她退下。
邵越川从屏风后转出来:“你这招更毒。礼送回去,等于告诉刘继源,他那些妾室在巴结你。他得多膈应。”
“我要的就是他膈应。”我喝了口茶,“这才第一天,邵越川。好戏,还在后头。”
窗外暮色四合,北境的夜晚来得格外早。
我望向承乾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
刘继源,你以为娶的是只兔子?
不,是只会咬人的狼。
而我的好弟弟——
我看向正在擦拭匕首的邵越川,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抬眼:
“怎么?”
“没什么。”我笑了,“只是在想,咱们这把火,得烧得多旺才算够。”
他勾了勾唇角:
“烧塌天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