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11 05:03:01

我和父亲收养的义弟,打他进府那天起,就水火不容。

我习女红,他偏要抢了我的绣绷去劈柴。

我读诗书,他定要在窗外舞枪弄棒,吵得我不得安宁。

但凡父亲夸我一句懂事,他转头就故意闯点小祸,再垂下眼睫装出惶恐模样,引得父亲软声安慰,反倒怪我苛待幼弟。

他嫌我端着嫡姐的架子假正经,我嫌他仗着父亲偏爱装乖卖巧。

我俩明争暗斗了近十年,连吃饭都要隔着一张桌子互相瞪视。

及笄这年,一道和亲圣旨砸进了府中,我的命运被钉死在遥远的北境。

父亲要我远嫁北境皇室的三皇子,那三皇子性情暴戾乖张,手段狠辣,府中姬妾成群、争斗不休,前几任侧妃皆落得凄惨下场,远嫁过去不过是添一个任人摆布的玩物。

「这是陛下亲定的和亲,关乎两国边境安稳,你纵是不愿,也没得选。」

父亲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末了又添了句软话:

「只要你应下这桩和亲,府中所有珍藏,再加上你母亲的嫁妆,全给你当陪嫁,保你在北境能有几分体面。」

我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算计,忽然弯了唇角。

抬手,精准无误地指向站在父亲身侧、一脸事不关己的养弟。

「那就让他,」

我语速放缓,字字清晰,

「随我一同远赴北境皇室,做我的陪嫁侍从。」

我和邵越川被塞进同一辆马车时,他还试图用眼神杀死我。

“邬璨,你疯了?”他咬着后槽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让我给你当陪嫁侍从?你知不知道北境那是什么地方?”‌⁡⁡

我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眼皮都没抬:“知道啊,龙潭虎穴嘛。”

“那你还——”

“所以得拉个垫背的。”我终于抬眼看他,弯起唇角,“要死一起死,我的好弟弟。”

邵越川那张惯会装乖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真实的怒意。十年了,自我八岁那年父亲把这个七岁的野小子领进府,我就没见他这么真情实感地生过气。

真有趣。

马车颠簸着驶离邬府,我从帘缝里瞥见父亲站在门口,脸上哪有半分嫁女的伤感,分明是甩掉烫手山芋的轻松。也是,能用我这个不受宠的嫡女换边境几年安稳,再划算不过。

“你就不怕我在北境坑死你?”邵越川冷冷道。

我转头看他,突然笑了:“你会吗?”

他噎住了。

对,他不会。这十年我们斗得你死我活,可邵越川这人有个毛病——护短。哪怕是我这个他讨厌到骨子里的“姐姐”,在他眼里也是“邬家人”。外头人欺负我?得先过他这关。

“到了北境,你最好安分点。”我收起笑意,语气冷下来,“那儿不比邬府,你那些小把戏,在真正的豺狼面前不够看。”

邵越川嗤笑:“说得好像你很懂似的。”

“我是不懂。”我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但我知道,要想活着,咱俩得暂时休战。”

马车里沉默了片刻。

“凭什么?”他问。

“凭你也不想死在异国他乡。”我睁开眼,直视他,“邵越川,咱们的账可以慢慢算,但前提是,都得活着。”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最后别开脸,算是默认。

抵达北境皇宫那日,风雪正紧。

我被宫人引着穿过一道道宫门,红墙高耸,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邵越川作为“陪嫁侍从”,只能跟在一众仆役末尾,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始终落在我背上。

不安分的家伙。‌⁡⁡

北境皇室的三皇子刘继源比传闻中更令人不适。

他坐在主位上,一身玄黑锦袍,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打量我的眼神像在估价一件货物。

“邬家嫡女。”他开口,声音沙哑,“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头,不避不闪地迎上他的目光。

刘继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有意思。听说你在南边是个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略知皮毛。”我答得谦逊,心里却警铃大作。

“那就好。”他起身,踱步到我面前,伸手抬起我的下巴,“本王最讨厌无趣的女人。希望你能让本王多玩些时日。”

他的指甲掐进我皮肤里,生疼。

我强迫自己保持平静:“殿下说笑了。”

“说笑?”刘继源松开手,突然扬声道,“来人,带邬侧妃去她的住处。对了——”

他转身,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仆从,最后定格在邵越川身上。

“那个侍从,抬起头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

邵越川缓缓抬头,脸上是他惯用的、那种人畜无害的表情。

“倒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刘继源笑了,笑容里满是恶意,“从今日起,你就负责洒扫侧妃院中最脏最累的地方。记住了,你是奴,她是主,别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奴才明白。”邵越川伏下身,声音平静。

可我看见了他袖中攥紧的拳头。

我的住处叫“听雪轩”,名字雅致,实则偏僻冷清。院子里的积雪都没人扫,几个宫女懒洋洋地站在廊下,见我来了也不行礼,只敷衍地福了福身。

“奴婢们是殿下派来服侍侧妃的。”为首的宫女叫红袖,眉眼间带着倨傲,“侧妃有什么吩咐?”

我扫了她们一眼,笑了:“先把院子扫干净。”‌⁡⁡

红袖一愣:“这……”

“怎么,我使唤不动你们?”我语气依旧温和,眼神却冷了下来。

红袖咬了咬唇,不情不愿地带着人去了。

我走进屋内,陈设简单得近乎寒酸。梳妆台上连面像样的铜镜都没有,床褥摸上去潮乎乎的。

“还真是给我下马威。”我低声自语。

晚间,刘继源派人传话,说今夜要过来。

红袖等人顿时忙碌起来,看向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打量。我坐在镜前,任由她们摆布,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邵越川被分配去扫茅厕,这分明是羞辱。但以他的性子,绝不会就这么认了。

果然,刘继源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一进门就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在墙上:“你那侍从,本事不小啊。”

我呼吸困难,却还是挤出一句话:“殿下……何意?”

“本王让他扫茅厕,他倒好,把整个净房的管道都‘修’堵了,现在满院子都是污秽。”刘继源凑近,酒气喷在我脸上,“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一个侍从……哪有这等本事。”我艰难地说,“怕是年久失修……”

刘继源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松开手。我跌坐在地,剧烈咳嗽。

“邬璨,你最好管好你的人。”他蹲下身,捏住我的下巴,“否则,本王不介意亲手帮你管教。”

他起身,拂袖而去。

红袖等人面面相觑,最终也悄悄退下。

我独自坐在冰冷的地上,直到门被轻轻推开。

邵越川闪身进来,反手关门。他脸上还沾着污渍,眼神却亮得惊人。

“你没事吧?”他问。‌⁡⁡

我抬头看他,突然笑了,越笑越大声。

邵越川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咱们俩。”我擦掉笑出的眼泪,“在邬府斗了十年,没想到来了北境,倒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沉默片刻,走过来伸手拉我。我没接,自己撑着站起来。

“邵越川。”

“嗯?”

“合作吧。”我看向他,“真心的。”

他挑了挑眉:“不怕我背后捅你一刀?”

“你要捅早就捅了。”我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沉沉的夜色,“在这里,我们只有彼此。至少……在弄死刘继源之前。”

身后良久没有声音。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听见他说:

“好。”

“但有个条件。”

我转身:“什么?”

邵越川走到我面前,十年了,我第一次发现他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还多。少年单薄的肩膀不知何时变得宽厚,那张总装着无辜的脸上,此刻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事成之后,”他说,“咱们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我笑了,伸出手: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