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继源的新婚夜是在另一个妾室房里过的。
消息传到听雪轩时,红袖正给我梳头,嘴角那抹幸灾乐祸的笑藏都藏不住。
“侧妃莫要伤心,殿下政务繁忙,昨日才从边境巡视回来,定是累着了。”她嘴上说着宽慰的话,手上的力道却故意加重,扯得我头皮生疼。
我透过铜镜看她,突然笑了:“红袖,你进宫几年了?”
她一愣:“三、三年。”
“三年还没学会怎么梳头?”我抬手按住她手腕,“还是说,你故意想让我今日见人时出丑?”
红袖脸色一变:“奴婢不敢!”
“不敢最好。”我松开手,自己接过梳子,“出去吧,叫邵越川进来。”
红袖咬着唇退下,门关上时,我听见她低声啐了一句:“摆什么架子,不过是个不得宠的……”
我当没听见。
邵越川进来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但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还有几道新鲜的红痕。
“怎么回事?”我皱眉。
“扫茅厕时‘不小心’摔的。”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没那么简单,“外头都在传,你昨夜独守空房,成了全皇宫的笑柄。”
“让他们笑。”我继续梳头,“刘继源这是给我下马威,想让我认清自己的位置。可惜啊——”
我从妆匣里取出一支金镶玉的步摇,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也是我嫁妆里少数没被父亲扣下的东西。
“我邬璨这辈子,最讨厌别人给我定位置。”
邵越川靠在门框上看我:“你打算怎么做?”
“先礼后兵。”我插好步摇,起身,“既然殿下‘累着了’,我这做侧妃的,总得去请个安,表表关心。”
刘继源的寝宫叫“承乾殿”,气派得吓人。我到的时候,殿外已经候着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见我来了,个个掩嘴轻笑。
“哟,这不是邬侧妃吗?”一个穿桃红襦裙的女子率先开口,她生得妖媚,眼角一颗泪痣,“怎么,昨夜没见着殿下,今日特意来堵门?”
旁边几人哄笑起来。
我认得她,柳盈盈,刘继源目前最宠的妾室,父亲是个五品小官,却仗着得宠在宫里横行霸道。
“柳姨娘说笑了。”我微笑着,“我只是来给殿下请安。倒是姨娘们,这一大早的聚在殿外,不知道的还以为承乾殿改菜市场了。”
柳盈盈脸色一沉:“你——”
“都吵什么?”殿门开了,刘继源披着外袍走出来,脸上带着宿醉的烦躁。他身后还跟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看打扮应该是个通房丫鬟。
柳盈盈立刻换了副面孔,娇滴滴地扑上去:“殿下~您看邬侧妃,一来就欺负我们姐妹。”
刘继源看向我,眼神厌烦:“你来干什么?”
“给殿下请安。”我福身,语气恭敬,“听闻殿下昨夜劳累,特来问候。另外——”
我直起身,目光扫过那几个妾室:“既然今日各位姨娘都在,有些话我就直说了。我邬璨既进了宫,便是三皇子府的侧妃,按规矩,除了正妃,我位份最高。日后晨昏定省、规矩礼数,还请各位姨娘莫要懈怠。”
空气突然安静。
柳盈盈瞪大了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你说什么?让我们给你请安?邬璨,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殿下亲封的侧妃。”我平静地说,“柳姨娘若有异议,不妨去问问宗人府的规矩。”
“够了!”刘继源突然喝道。
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突然笑了:“邬璨,你倒是会摆谱。不过你是不是忘了,在这里,本王就是规矩。”
“殿下说得是。”我垂下眼,“那殿下说,我该不该受她们的礼?”
刘继源被我将了一军,脸色更难看了。他当然可以说“不该”,但那就等于公然打皇室宗法制度的脸。北境皇室最重规矩,他虽得宠,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
“......该。”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柳盈盈等人脸都白了。
我笑了,看向她们:“那还等什么?”
几个妾室不情不愿地福身行礼,柳盈盈气得浑身发抖,动作僵硬得像木头人。
“礼数不周,重新来。”我说。
“邬璨你别太过分!”柳盈盈尖叫。
“柳姨娘是想违抗殿下的意思?”我看向刘继源。
刘继源此刻恨不得撕了我,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咬牙:“盈盈,照做。”
柳盈盈含着泪,规规矩矩行了个全礼。
“很好。”我点点头,“今日起,每日辰时,听雪轩见。迟到的、不到的,按宫规处置。”
说完,我又对刘继源福了福身:“殿下好生休息,妾身告退。”
转身时,我听见刘继源压低声音对身旁侍卫说:“给本王盯紧她。”
回听雪轩的路上,邵越川跟在我身后,半晌突然笑出声。
“笑什么?”我问。
“笑你胆子真大。”他说,“就不怕刘继源当场发作?”
“他发作不了。”我脚步不停,“第一,他刚和亲,不能立刻打南边的脸;第二,我占着理;第三——”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以为我来北境,真是来当受气包的?”
邵越川挑眉。
“父亲以为把我扔出来就清净了,刘继源以为娶了个软柿子。”我继续往前走,声音在空旷宫道上格外清晰,“那我就让他们都看看,邬家嫡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当日下午,听雪轩就“热闹”起来了。
先是柳盈盈称病不来请安,派了个小丫鬟传话,语气傲慢得很。
我正和邵越川下棋,头都没抬:“红袖,带人去柳姨娘那儿,就说我关心她身子,亲自请了太医来诊脉。若真是病了,就按宫规挪去静养;若是装病——”
我落下一子,将军:
“那就按欺瞒主上的罪,跪到院中来醒醒神。”
红袖吓得脸都白了:“侧、侧妃,这……柳姨娘可是殿下最宠的……”
“所以呢?”我抬眼,“我最讨厌别人拿刘继源压我。你去不去?不去,就换别人去。”
红袖连滚爬爬地去了。
邵越川看着棋盘:“你这招太狠,柳盈盈不会善罢甘休。”
“我要的就是她不甘休。”我吃掉他的马,“她闹得越凶,我打脸才越响。这宫里的人都看着呢,今日我若退一步,明日她们就敢骑到我头上。”
半个时辰后,柳盈盈果然来了。
不是自己来的,是拉着刘继源一起来的。她哭得梨花带雨,一进门就跪下了:
“殿下要给妾身做主啊!邬侧妃她、她要逼死妾身!”
刘继源脸色铁青:“邬璨,你又搞什么鬼?!”
我慢悠悠起身行礼:“殿下明鉴,妾身只是按规矩办事。柳姨娘称病不请安,妾身请太医给她诊治,何错之有?”
“你明知道她是装——”刘继源说到一半卡住了。
“哦?”我故作惊讶,“原来殿下知道柳姨娘是装病?那这便是欺瞒主上,罪加一等了。”
柳盈盈哭声戛然而止。
刘继源气得太阳穴直跳:“邬璨,你非要跟本王对着干是不是?”
“妾身不敢。”我垂眸,“妾身只是在尽侧妃的本分。若殿下觉得这些规矩不必守,那妾身也无话可说。只是传出去,怕有人说殿下宠妾灭妻,坏了皇室名声。”
这话戳中了刘继源的软肋。他最在意名声,尤其是在争夺储君之位的关键时期。
“......起来。”他对柳盈盈说,声音疲惫,“日后按时请安,别再让本王操心。”
柳盈盈不可置信地抬头:“殿下?!”
“本王的话你没听见?!”刘继源突然发怒。
柳盈盈吓得一哆嗦,爬起来时腿都是软的。她看向我,眼神里淬着毒。
我知道,这梁子结死了。
但我不在乎。
刘继源甩袖离去,柳盈盈也哭着跑了。院子里只剩下我和邵越川,还有一群大气不敢出的宫女太监。
“你猜接下来会怎样?”邵越川问。
我走回棋盘边,重新摆子:
“接下来,该有人送礼来了。”
果然,傍晚时分,各房妾室的“赔罪礼”陆续送到听雪轩。
有送绫罗绸缎的,有送珠宝首饰的,连最跋扈的几个都低了头。红袖收礼收到手软,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侧妃,这些……都入库吗?”
“挑几样好的留下,其他的按单子登记,明日送去承乾殿,就说各位姨娘心意太重,我受之有愧,请殿下代为处置。”
红袖一愣:“这……”
“照做就是。”我摆手让她退下。
邵越川从屏风后转出来:“你这招更毒。礼送回去,等于告诉刘继源,他那些妾室在巴结你。他得多膈应。”
“我要的就是他膈应。”我喝了口茶,“这才第一天,邵越川。好戏,还在后头。”
窗外暮色四合,北境的夜晚来得格外早。
我望向承乾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
刘继源,你以为娶的是只兔子?
不,是只会咬人的狼。
而我的好弟弟——
我看向正在擦拭匕首的邵越川,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抬眼:
“怎么?”
“没什么。”我笑了,“只是在想,咱们这把火,得烧得多旺才算够。”
他勾了勾唇角:
“烧塌天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