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15:21:06

刘攸成长成这样远出刘彻意料,少年天子在女儿身上看到了不属于孩童的锐利,还有野心与决绝。

他丝毫没怀疑是不是陈阿娇与刘嫖的教导——这两位奇葩事件做的太多,怎么看都没那个脑子。

也正因为她们从未超越后宅争风的格局,刘彻才容忍得了她们多年跋扈。

“说的简单。”刘彻把所有人规劝他的话说了出来,“当年高祖欲平匈奴却被围白登山,你一个小孩子,能做什么。”

“我能做很多,能上战场,能筹谋财货充国库,还能……”

刘攸有想过很多赚钱的法子,也能制造出更强大的武器。

刘彻俯身,阴影笼罩着女儿,虽未挺直腰背,身高仍形成压迫性的落差。

“若朕是你,会隐瞒一切慢慢得到想要的东西,而非像你此刻这般天真地向君父坦白野心。”

刘彻感觉得到女儿的手在因愤怒而颤抖。

他目光下移,顺便抬手给女儿捋顺了耳边凌乱的发丝,动作是属于父亲的温柔,眼底却写满探究。

“攸同,你在焦急什么。”

仔细回忆着他们的对话,不多时,刘彻找到症结所在。

“你在不安什么。”

她在急什么——这是个好问题。

如果刘攸想,她确实可以隐瞒自己的一切异常按部就班谋划,可她没有,不仅如此,还光明正大的把自己野心展露了出来。

刘攸张了张嘴,探究的眼神在他的五官上梭巡了一周,得到的结果是:他看起来已经找不到任何曾流露出情绪的痕迹了。

少年皇帝是天生属于政治家的脸,没有任何的蛛丝马迹可供她参考、挖掘的。

出师不利的刘攸只好就此偃旗息鼓,透露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来不及了,我没有时间。”

比起脸上坚毅的模样,刘攸声音有点哭腔,是倔强过后被戳中软肋的委屈感。

曾经只是游戏普通“少东家”的她在红线和刀哥死去后觉醒意识,看着被烧毁的不羡仙哭的不成样子。

“有些事不能等,有些人等不了。”

到时候再说、等做完某事之后就去……然而,人生的变化莫测就在于此,总有事项中断未达成的承诺,让少东家留下太多来不及去做的遗憾:

要松子糖、活泼可爱的小红线,为保护不羡仙大家撤离冲上山顶;骂少东家是聪明的倔驴,又为她留在不羡仙的刀哥失去性命。

早知道……早知道……

那么多的早知道有什么用啊!

刘攸笑容下藏着随时会决堤的愤怒:早知道能避免的事情,她一个没能挽救回来,于是她现在只知道自己对不羡仙被烧的执念深入骨髓。

她必须给自己找些事情做、让自己忙起来,不然一旦停下就会被回忆的灰烬彻底淹没,更是不想大汉变成下一个燕云十六州。

对待四夷止戈只能用武,她救不了所有人,只想尽她所能,减少看不惯的伤亡。

刘攸知道自己对刘彻说这些话会冒很大险,可她不会后退,稚气未脱的嗓音含着狠劲:“在我死之前,我要他们先死。”

刘彻看她的神色颇为复杂,收回手臂,大手“啪”地一下落在了刘攸的头顶,半是斥责半是无奈。

“个子没人腿高,口气倒是不小,况且,你才多大一点,就把死挂在嘴边。”

她怒视,愤愤反驳:“我个子要是有他腿高,他们这么多年不是白吃饭了。”

刘彻收回手,眼神陡然沉了下去,他不知女儿口中的有些人是谁,却在她身上看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执拗。

“你可知父皇为何一心想打匈奴。”

此时还没有什么明确的家国概念,“爱民如子”、“民贵君轻”之类的话更是不存在,但刘攸多少能理解他作为一个皇帝的心情。

她很想听刘彻说更多的事情,以了解他的想法,于是摇了摇头:“不知。”

刘彻放缓语调:“因为,朕忍不下。”

自高祖刘邦被冒顿单于困于白登山大败,汉匈之间的天平便彻底倾斜。

明面上匈奴与汉为兄弟之国,关系是对等的,“对等”只是说说而已。

为求苟安,汉开启了六十多年的屈辱和亲之路:和亲送公主、赠金帛、开边市,付出诸多,只为换取短暂和平。

“昔年冒顿单于在高祖死后不久,给吕后修书一封,言辞轻佻至极,只是为了折辱汉朝。”

信得内容大意说:你丧夫,我鳏居,不如结为夫妻,共享安乐。

按汉家伦理,吕雉是冒顿的丈母娘;按匈奴习俗,父死可娶庶母,不管怎么理解,这封信对于汉朝都是莫大的侮辱,更是直接的挑衅。

彼时吕后根基未稳,只能压下怒火,回信称“年老色衰,恐污单于”,以宗室女与财货联姻和亲。

说到底,这和亲就是带有纳贡性质的政治联姻!

就连刘彻即位之初,朝廷仍要按旧例遣公孙弘出使匈奴,这位老臣在军臣单于面前极尽恭顺,对匈奴里的汉奸刁难逆来顺受。

景帝执政晚年与匈奴大战导致互市关闭,没有汉朝的钱财和各种物品,匈奴人日子过得窘迫,尤其是习惯享受奢侈品的匈奴贵族很不适应。

于是,公孙弘向军臣表示:“天子愿延续和亲,并恢复关市,每年赠送匈奴大批金帛等贵重礼物,数量上超出先皇数倍。只因陛下年幼,公主未及笄,成年后即刻送往。”

他这番话虽稳住因互市关闭而躁动的匈奴贵族,保持了一段时间的汉匈和平,却让血气方刚的刘彻震怒。

事实证明匈奴人抢掠的本性不会变,和亲期间,他们仍不时小股侵扰长城边塞。

刘彻对亲祖母的压制仍觉不满,更别说匈奴一桩桩一件件事情的羞辱。

父女二人有相似的眉眼,更有相似的怒火。

“朕忍不下。”

继位后,刘彻志在征讨匈奴,为征讨匈奴进行了不少军事准备,朝中主和老臣被他冷落,主战大臣受到重用,还让投降汉朝的匈奴人秘密训练汉朝骑兵。

除此之外,他迫切希望找到帮手,因此派遣张骞出使西域,希望联合西域月氏、乌苏等国共同对抗匈奴。

“如果能与其他国家联合,就可去除心腹大患。”

话说的很美好,但实际上,连他也多少有些迷茫,毕竟这件事对他来说、对整个大汉来说,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他知道自己在往正确的方向走,但不知道下一步是水深还是水浅,会不会因此沉入水底,也不知道还要走多远才能抵达对岸。

漫长时间内,只能浸泡在冰冷河水里,一步步试探。

“虽然现在不知道成功与否——”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在对自己想法的犹豫,如果不仔细观察,必然会忽略掉。

刘攸加重语调:“会成功的。”

“一定能有您想要的结果,此战必胜。”

察觉得到少年天子些许迷茫,她更是觉得自己有义务去做些什么,双眸紧紧盯着刘彻,又或者说,是在透过他看什么。

“您在做所有人期望的事,与匈奴一战不仅是为边境国民,更是为大汉骨气!”

四目相对时,他感觉自己被灼热的目光笼罩,霎时错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