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理期的疼痛像一根生锈的铁丝,在我小腹深处反复拧绞。电脑屏幕上,“部门季度预算汇总表”的字样开始模糊重影。我咬住下唇,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指甲磕在键帽边缘发出细碎的哒哒声。
办公室空了大半,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的低频嗡鸣。我端起马克杯想喝口水,腹部猛地一抽,手一抖,温水泼出来几滴,在报表纸页边缘晕开一小片潮湿的深色。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个步点间隔均匀得像用秒表量过。
是江皓轩。
我立刻挺直脊背,手指加快敲击速度。眼角的余光瞥见那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装经过我工位时,短暂地停顿了一秒。脚步声继续往前,拐向了茶水间方向。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胃里那根铁丝却绞得更紧了。
大约三分钟后,脚步声折返。一杯冒着热气的玻璃杯轻轻放在我桌面右上角,避开了摊开的文件和鼠标线。杯壁外侧凝满细密的水珠,正顺着弧度缓缓下滑。
“前台备的。”江皓轩的声音平直,听不出什么情绪,“趁热喝。”
我抬起头。他站在我桌边,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袖口露出半截钢表带,反射着顶灯冷白的光。但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开会时长零点五秒。
我张了张嘴,“不用”两个字卡在喉咙里。
他已经转开视线,翻开手里拿着的文件夹,指节在某一页上敲了敲。“这份数据模型校验报告,下午三点前需要你复核签字。”顿了顿,补充道,“仔细点,要是出错……八块三可不够赔。”
说完,他合上文件夹,转身离开。背影笔挺,步伐很快,仿佛刚才那句调侃只是公务流程里顺带的一句备注。
我看着他消失在转角,才低下头。
那杯红糖水在桌面投下浅浅的暖黄色光晕。我伸手握住杯壁,温度透过玻璃烫着掌心,很疼,但我没松手。
腹中的绞痛似乎真的缓了一瞬。
我没立刻喝。就那样捧着杯子,等滚烫的温度慢慢渗进皮肤,再透过血肉,一点点焐热里面那团冰凉的僵硬。办公室里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别的部门同事讲电话的笑语。我的报表还开着,最后一行数据没填完。
可我现在不想碰键盘。
过了几分钟,我才小心地凑近杯沿,抿了一小口。甜味不浓,带着淡淡的姜辣,顺着食道滑下去,像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过痉挛的肠胃。
我又喝了一口。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明亮的光块。杯中的水位下降了一小截。我左手撑住发沉的额头,右手仍紧握着杯子,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这是我第一次在职场里,允许自己显露出这种“不专业”的脆弱。
以前不是没疼过。每次生理期都像渡劫,止痛药是常备弹药。但我从来都是提前半小时吞药,热水袋藏在办公桌下,会议照开,加班照加。我不觉得这需要特殊关照,也不习惯接受任何形式的“照顾”——那会让我觉得欠了人情,露了破绽。
但现在,有人递来一杯红糖水。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刻意的安慰,甚至用一个工作指令做了掩护,最后还要补上一句只有我们才懂的“八块三”来冲淡那点不寻常的意味。
他知道我不喜欢被围观,所以目不斜视地走过。
他知道直接问“要不要帮忙”会让我更尴尬,所以用一份紧急文件打掩护。
他甚至知道,如果不加点什么来“解释”这个举动,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方式很江皓轩。克制,周到,把所有的细心都藏在公事公办的壳子里。
我慢慢喝完最后一口,杯底残留着些许没化开的红糖颗粒。我把杯子放回桌上,金属底座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疼痛还在,但不再尖锐得让人无法思考。
我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重新握住鼠标。报表还得继续审,数据不能错。点开下一页,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数字。
第一行,成本分摊比例无误。
第二行,有个小数点标错了位置,导致单项预算虚增十倍。我标红,备注。
第三行,引用公式的单元格链接断裂,需要重新挂接。
我一边修改,一边分神地想:公司前台什么时候开始备红糖了?行政采购清单上肯定没这一项。
是他让行政买的?还是他刚才特意去楼下便利店买的?
念头转到这里,我停下动作。
其实从早上起他就该发现我状态不对。晨会时我回应的速度慢了半拍,邮件回复也比平时简略。以他的观察力,不可能没注意到。
但他没在群里@我问进度,也没发私信来催。直到刚才路过,亲眼看见我疼得指尖发白、额头冒汗,才转身去了茶水间。
就像那次在超市,面对那瓶孤零零的洗衣液,我们都伸出手,又都缩回去。后来他发来照片,说“东西还在”,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我看见了,但我不会说破”。
这次也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继续工作。手指重新找回节奏,敲击键盘的声音连贯起来。脸上的血色似乎也回来了一些。
正要点击提交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江皓轩的微信。
“数据模型已收悉。修改建议同步抄送技术组王鹏。”
我回复:“收到。”
发完,锁屏。
直到这时,我才察觉到,自己的嘴角不知何时扬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不是笑容,只是一种肌肉放松的状态。
我收拾好桌面,把那个空了的玻璃杯放进抽屉。明天洗干净还能用。
报表提交成功的系统提示弹出。我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16:17。
离下班还有一小时四十三分钟。
我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休息了三秒。再睁开时,起身去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一口气喝掉大半。温水入腹,那点残余的寒意终于被驱散。
我知道晚上回去还得休息,可能还得贴暖宝宝。但至少此刻,在办公室,在这个必须保持专业形象的空间里,我能正常运转了。
是因为那杯红糖水吗?
或许。
但更重要的是,有人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不适,然后用一种不让我感到负担的方式,悄悄递过来一点温度。
而且,递得刚刚好。
我整理好已完成的文件,归入档案柜。
一切似乎如常。
但空气里,某些紧绷的东西松动了。
某些冰凉的东西,有了暖意。
透过玻璃隔断,能看见江皓轩已经回到星耀科技那边的办公区,正和王鹏说话。他手里拿着平板,指尖在上面划动,神情专注如常,仿佛刚才那杯红糖水从未存在过。
王鹏说了句什么,大笑着拍他肩膀。他没笑,只是点了点头,又低头看向屏幕。
我没再看下去。
17:58,我关电脑,收拾背包。打卡离开时,感应门在身后轻声闭合。
大楼外的风带着晚春的凉意。我拉紧外套,扫码解锁了一辆共享单车。
刚蹬出去几米,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我没停车。
车轮碾过路面,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