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院的石板地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烫,音响里流出过时的流行乐。我挑了个离烧烤架最远的角落坐下,膝盖上摊着下周要用的项目预算表——数字比眼前的炭火更让我安心。
张悦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蹭过来,塑料椅腿在石头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躲这儿算怎么回事?”她挤到我旁边,压低声音,“江皓轩在那边跟王鹏说话呢,眼风往这儿扫第三回了。”
我捏着圆珠笔,在“设备租赁费”后面补了个零。“他看他的,我算我的。”
“装,接着装。”张悦摘了颗葡萄塞进嘴里,“业主群那事儿之后,你俩在电梯里碰见都不打招呼了吧?”
笔尖顿住,在纸上洇出个墨点。我抽了张纸巾去擦,纸屑粘了一手。
主持人突然拔高的声音刺穿嘈杂:“接下来有请林工!咱们技术部唯一的玫瑰花,来表演个节目!”
起哄声像油锅里溅了水。我捏着预算表站起来,纸边被汗浸软了。“真不会,别为难我了。”
“那不行!必须来一个!”
“唱歌!唱歌简单!”
我站在那儿,像被推上展台的商品。汗从后颈滑进衣领,黏腻腻的。正想硬着头皮说去趟洗手间——
院门口传来吉他弦被随意拨动的声音。
所有人扭头。
江皓轩拎着个黑色琴包走进来,浅灰色卫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线条干净。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院子中央那把破木椅上坐下,打开琴包。
“我替她。”他说,声音不大,但压住了所有起哄。
王鹏的啤酒罐停在半空:“江哥你……”
他没理,调了下弦。手指按下去,第一个和弦出来时有点涩,第二个就稳了。是首九十年代的老歌,调子平,词也简单。
全场安静得只剩炭火噼啪。
我慢慢坐回椅子。张悦的手指掐进我胳膊,我没抽开。
他弹得不算好,换把位时明显生疏。但节拍准,每个音都落到实处。唱到那句“时间是片海,我们是两艘错过港口的船”时,他抬了下眼。
目光越过半院子的人,落在我脸上。就一秒。
我捏着那张被汗浸皱的预算表,指节发白。
最后一个音收住,他把吉他放回琴包。掌声炸开,王鹏吹口哨,星耀的人笑着喊“深藏不露”。江皓轩拉上拉链,朝我走过来。
在我椅边停下,弯腰拿桌上那瓶没人动的矿泉水。瓶身擦过我手背,凉的。
“抵了。”他拧开瓶盖,没喝,“楼道那次,和洗衣液。”
声音低,只有我能听见。
我喉咙发紧,想说那两件事根本不值一首歌。但话堵在嘴边,变成一句干巴巴的:“你什么时候学的?”
“上周。”他仰头喝了口水,喉结滚动,“琴是周二到的。”
“就为今天?”
“不是。”他拧上瓶盖,塑料发出细碎的咔哒声,“但今天用上了。”
他说完转身要走。张悦突然把一杯滚烫的姜茶塞进我手里,杯壁烫得我一哆嗦。
江皓轩脚步停了半拍,没回头。
王鹏的朋友圈更新跳出来,照片是他弹琴的侧影。配文:【铁树开花,建议存档十年。】
底下第一条评论是张悦:【某些人加班到凌晨三点,练琴练到几点?】
第二条来自星耀的同事:【8块3的缘分升级成VIP包厢了?】
我没点赞,把手机扣在腿上。姜茶的辛辣味冲进鼻腔,我低头小口啜,烫得舌尖发麻。
李叔不在场,但晚饭时业主群弹出条匿名消息:“我说什么来着?那俩孩子迟早的事。团建都能凑一块儿,老天爷牵线呢。”
没人接话,点赞数默默跳到二十几个。
张悦凑到我耳边,热气喷在耳廓:“你再不吱声,下次我可真直播你俩的业主群聊天记录了。”
我没理她,盯着杯子里晃动的姜片。
大巴车开来时,天边还剩一抹橘红。江皓轩提着琴包走在人群末尾,阳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我在车门前停下,转身。
他也在十米外站住。
琴包换到另一侧肩膀,带子勒进卫衣布料。他看着我,没动。
我抬脚上车。车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透过玻璃,看见他还站在原地。
影子被夕阳钉在水泥地上,像枚黑色的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