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15:24:30

周一的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会议室桌面上切出明暗交替的条纹,像一张巨大的条形码。我调整投影仪焦距时,镜头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光束在幕布上聚成一个刺眼的白点。

门被推开,江皓轩端着笔记本电脑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装,里面是浅蓝色衬衫,没打领带。西装袖口卷起一截,露出底下灰色毛衣的边,和一块黑色表盘的腕表。

“早。”他放下咖啡杯,杯身上“星耀科技”的白色logo在晨光里格外清晰。杯子放在会议桌靠我这侧,logo正好转向我这边,“设备调试好了?”

“投影仪焦距有点问题。”我继续转动调焦环,幕布上的光斑逐渐清晰,变成Windows启动的蓝色界面,“可能需要换灯泡。”

“我看看。”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在相邻的座位上,走过来。经过我身边时,带起一阵很淡的须后水味道,雪松混合着佛手柑,比之前的木质调清新些。

他俯身检查投影仪侧面的接口,手指沿着线缆摸到插头,拔出来,吹了吹接口里的灰尘,又插回去。动作熟练,像经常做这些事。后颈的短发修剪得很整齐,能看见发际线边缘细小的新生发茬。

“应该是接触不良。”他直起身,拍了拍手,“先这样用,我让行政下午来换。”

我们各自回到座位,像完成某种默契的仪式。他插电源线,我插U盘;他开笔记本电脑,我开录音笔;他调整座椅高度,我整理会议材料。所有动作同步进行,但没有交流,只有物品碰撞的轻响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

当投影仪打出“智慧园区项目启动会”的深蓝色标题时,会议室门再次被推开,其他人陆续进来。王鹏走在最前面,看见我们,眉毛挑了挑,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但没说话,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会议进行到一半,讨论服务器部署方案时,江皓轩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文件袋是那种厚的磨砂材质,能看见里面物品的轮廓。他拉开拉链,拿出一个洗干净的白色餐盒——悦己咖啡的餐盒,边缘还贴着那张印有二维码的小票。

餐盒洗得很干净,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能看见盖子内侧残留的一点水渍,像湖泊在晨光下的反光。

“物归原主。”他把文件袋推过桌面中线,餐盒在光滑的会议桌面上滑行一小段,停在我面前,“洗过了,消毒了。下次装三明治还能用。”

我注意到餐盒角落贴了张新的便签条,浅黄色,三乘五厘米大小。上面打印着一行黑色小字:“悦己咖啡会员码”,下面是个二维码。二维码旁边手写了一行数字:余额 87.5元。

字迹是打印的,方正的黑体。但“87.5”那个数字是手写的,蓝色圆珠笔,笔迹有点飘,最后一个“5”的尾巴拉得有点长,像写完时笔尖顿了一下。

“这是?”我拿起餐盒,塑料壳还带着他公文包里的温度,暖暖的。

“上次的饭钱。”他说,目光落在面前的会议材料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钢笔,“多出来的算预存。下次我去买,或者你去,用这个码就行。”

我盯着那个二维码。打印得很清晰,黑白方格排列整齐。扫了一下,手机跳转到悦己咖啡的小程序页面,会员账户显示:余额87.5元,有效期至2025年12月31日。

“35元的饭,你存了87.5?”我看着屏幕。

“包含下次我请的部分。”他抬起头,终于看向我,镜片后的眼睛在晨光里颜色很浅,像浸了水的琥珀,“AA制,但可以预存。这样不用每次转账。”

我放下手机,餐盒在手里转了半圈。塑料壳很轻,但边缘打磨得光滑,不会划手。盖子和盒身的卡扣很紧,需要稍微用力才能打开——他洗的时候应该很仔细,没让塑料变形。

会议继续进行。讨论到风险评估环节时,江皓轩在意见栏写下:“建议增加交叉复核机制,关键数据需双人校验。”笔尖在“复核”二字上顿了顿,然后添上一行小字,字体比前面小一号:“参照创科企划林工的数据校验标准。”

他写的时候,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沙沙”声。写完,他把那页纸往我这边推了推,但没有完全推过来,停在桌子中线附近,像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拿起笔,在他那行小字下面划了道横线,在旁边写:“建议明确校验频率:日核、周核、月核分级处理。”

把纸推回去。

他看了看,点头,在“分级处理”后面加了个括号:“(具体分级标准需双方确认)”。

会议在11:30结束。大家收拾东西离开,纸张翻动声、椅子挪动声、低声交谈声混成一片。我和江皓轩最后起身,像某种不成文的约定——总是最后离开会议室,总是最后进电梯,总是保持着那种不远不近、不紧不慢的节奏。

走到电梯间,三台电梯都在上行。我们站在中间那部前面,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从28层下来,很慢,像故意拖延时间。

“其实不用算那么清。”江皓轩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电梯间里有轻微的回响。

“比如?”我看着跳动的红色数字,19,18,17……

“比如餐盒费。”他说,“比如会员卡的余额。有些成本可以共同承担,不用分得一分一厘。”

电梯“叮”一声到达,门缓缓打开。里面没人,镜面墙壁映出我们的身影——他高我半头,灰色西装笔挺;我穿着深蓝色套装,手里拿着文件和那个白色餐盒。我们的倒影在镜面上短暂交叠,然后我迈步进去,他随后。

我按下12层,他按下13层。轿厢开始上升,轻微的失重感。

“共同承担的前提是权责清晰。”我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5,6,7……“不清不楚的承担,最后会变成糊涂账。”

“糊涂账也有人愿意算。”他说。

电梯在10层停了一下,门开,外面没人,又关上。继续上升。

“我不算糊涂账。”我说。

“我知道。”他笑了,很轻的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像羽毛扫过耳膜,“所以我才说,有些成本可以共同承担——在权责清晰的前提下。”

11层。

电梯门映出我们的身影。他微微侧头,看向我的方向,但目光没有直接对上,落在镜面里我手中那个白色餐盒上。

“比如这个餐盒。”他说,“你洗,或者我洗,都一样。但如果我们都说‘今天该你洗’,那它可能就一直没人洗,最后只能扔掉。”

“所以你的解决方案是预存会员卡?”我问。

“解决方案是,”他转回头,看向跳动的楼层数字,12层到了,门开始打开,“找到一个双方都接受的规则。然后在这个规则里,不用算那么清。”

我迈出电梯,转身。他站在轿厢里,手按着开门键,门保持着开启状态。

“下午的接口测试,三点?”我问。

“三点。”他点头,“我会提前十分钟到会议室调试设备。”

“好。”

我转身往办公室走。身后传来电梯门合拢的“嘶”声,然后是轿厢上升的轻微机械声。

走到工位,放下文件和餐盒。餐盒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塑料壳碰着木质桌面。我把它拿起来,打开盖子,里面空空如也,只有淡淡的洗涤剂味道,和无香型洗衣液留下的、几乎闻不见的清新气息。

盖子内侧贴着的二维码在晨光下泛着光。我拿起手机,又扫了一次。页面跳转,余额还是87.5元。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最近消费:2025年3月24日,火腿三明治套餐,35元。”

我锁屏,把餐盒放进抽屉,和U盘、便签纸、备用电池放在一起。

窗外,上午的阳光正烈,照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金光。楼下街道车水马龙,早高峰还没完全散去,偶尔传来几声喇叭响。

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江皓轩:

“餐盒不用还。放你那儿,下次用。”

我盯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然后回复:“好。”

发送。

那边很快显示“已读”,但没再回复。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下午要用的测试方案。纸张在指尖沙沙作响,油墨味很淡,像雨后泥土的气息。

窗外,一只鸟落在窗台,歪头看了看里面,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