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15:27:11

生日那天早上,我是被物业的检修电话吵醒的。楼下水管漏了,需要临时关闭我这一侧的水阀。我顶着乱发开门,维修师傅递过来一张通知单,瞥见我门框上贴着的、去年物业送的、早已褪色的“福”字,顺口说了句:“姑娘,今天你生日啊?这门贴该换新的了。”

我愣了下,才想起日历上的日期。

到公司时,工位上已经堆了些小东西。邻座李姐送的护腕,说我整天敲键盘;隔壁组小王塞了盒薄荷糖,标签上写着“提神醒脑,拒绝算错”;最离谱的是前台小姑娘,给了我一沓便签纸,每张右下角都印着“误差<0.001%”。

我一样样道谢,把它们收进抽屉。动作如常,但收拾完才发现,手心有点潮。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发来生日祝福短信,附赠一个红包链接。我点了,三块八。接着是各种APP的推送,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中午我没去食堂,点了外卖。沙拉酱漏了,弄脏了报销单的一角。我用纸巾慢慢擦,油渍晕开,变成更大一团污迹。我盯着那团污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是某种更深处的,像一直绷紧的弦,到了某个临界点。

就在这时,前台打电话上来,说有我的跑腿包裹。

是个深灰色的硬纸盒,方方正正,没有寄件人信息。我拿回工位,拆开外层的气泡膜。里面是个深蓝色丝绒方盒,质感很好,但没有任何品牌标识。

掀开盒盖。

一枚黄铜钥匙扣躺在黑色绒布里。

不是常见的卡通造型或励志标语。就是最简单的一个长方形扣环,边缘做了倒角处理,不割手。一面用激光刻着“8.3”,字体是打印体,和小票上那种机打数字一模一样。另一面刻着“消防通道,禁止占用”,字号小一些,但笔画清晰。

我捏起它。金属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很沉,比看上去有分量。我把它举到眼前,对着光细看。“8.3”的刻痕很深,凹槽里还留着极细微的激光灼烧痕迹,没有打磨光滑,反而有种粗粝的真实感。

同事刘哥凑过来:“哟,生日礼物?这‘8.3’是啥暗号?项目代号?”

“不是。”我把钥匙扣握进掌心,“是笔旧账的结清证明。”

“哦——”他拖长声音,眼神暧昧起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啊。”

我没解释,低头把钥匙扣穿进自己的钥匙圈。原本的钥匙圈上只有三把钥匙和一张门禁卡,简洁冷清。这个黄铜扣加进来,叮当一响,打破了那种秩序。

整个下午,我工作时总能听见那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每次拿钥匙,指尖都会先碰到那个刻着“8.3”的平面。凉,硬,存在感极强。

我打开手机,点开隐藏相册。划了很久,翻到一张截图。是两年前和江皓轩的转账记录。我索要8.3元赔偿,他转了10元,我退回1.7元。截图边缘还留着当时的手机电量标志和信号格,像某个被定格的时空切片。

我把截图放大,仔细看那个“8.3”。字体,间距,小数点的位置。然后抬起手,看钥匙扣上的“8.3”。

分毫不差。

他甚至还原了那种发票数字略带倾斜的印刷感。

心脏像是被那个小小的金属块轻轻撞了一下。不重,但余震悠长。

我关掉相册,继续处理报表。但注意力很难集中。键盘敲击声,远处同事的讨论声,空调出风口的白噪音……所有这些背景音里,那偶尔响起的、钥匙扣碰撞的“叮”声,总是能精准地钻入我的耳朵。

快下班时,王鹏晃过来,靠在我隔板上。“听说江皓轩送你个‘重磅炸弹’?”

“一个钥匙扣而已。”

“刻了‘8.3’的钥匙扣。”他挑眉,“这哥们儿够可以的,这种事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是不是有个Excel表格,专门记你俩的恩怨情仇啊?”

“那是他的事。”我保存文档,开始关电脑。

“说真的,”王鹏压低声音,“你俩现在这状态……算什么?友达以上?同事未满?”

我没回答,把钥匙串从挂钩上摘下来,放进外套口袋。金属隔着布料,贴在大腿外侧,存在感鲜明。

走出办公楼时,天已擦黑。手机在口袋里震,是快递推送:“【星耀科技】寄出的文件已抵达前台,请凭取件码领取。”

发件人明确写着“江皓轩”。不是同城跑腿,是公司对公的快递。

我站在暮色里,风吹起额前的碎发。口袋里,钥匙扣贴着皮肤,已经被焐得温热。我捏着它,指尖顺着“8.3”的刻痕来回摩挲,凹槽边缘光滑,没有一丝毛刺。

然后我转身,重新走回大楼。

不是去拿快递。

是直接上了二十四楼,星耀科技所在的楼层。

前台已经下班,办公区还亮着几盏灯。我穿过空荡荡的工位,走到最里面那间独立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光。

我抬手,敲了三下。

“进。”是江皓轩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他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听见声音抬头,看到是我,动作明显顿住。

“有事?”他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没说话,走到他办公桌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拎起来。黄铜钥匙扣在空中轻轻转动,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这个,”我看着他的眼睛,“是你亲手刻的,还是找厂家定制的?”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主机运行的风扇声。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从钥匙扣移到我脸上。

“有区别吗?”他反问。

“有。”我说,“如果是你亲手刻的,那这是份需要我认真保管的礼物。如果是定制的,那这就是个精致的、但可以批量生产的纪念品。”

他沉默了几秒。

“激光刻印机,在技术部。”他缓缓开口,“我自己画的矢量图,调的参数。试了七次,才刻出满意的深度和清晰度。第一次烧糊了,第二次刻偏了,第三次……”

“够了。”我打断他。

我把钥匙串轻轻放在他桌面上。金属与实木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嗒”一声。

“为什么是‘8.3’?”我问,“为什么不是别的数字,别的日期?”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目光锁住我。“因为那是开始。”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不是因为那八块三毛钱,而是因为从那一天起,有个人开始用她的尺子,量我走过的每一步路。”

“然后呢?”我的声音有点干。

“然后我发现,”他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被那样子量着,走着,好像也不错。”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玻璃,在他侧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办公室的灯光过于明亮,照得他瞳孔颜色很浅,里面清晰地映着我的轮廓。

我垂下眼,看着桌面上那把钥匙。然后伸出手,不是去拿钥匙,而是拿起了他桌上那支黑色的万宝龙签字笔——笔身光滑冰凉,是他常用的那支。

“笔借我。”我说。

他挑眉,没问缘由,松开了交握的手。

我拧开笔帽,拉过桌上一张空白便签纸。俯身,在纸上快速画了个简笔画——一个长方形,里面是横平竖直的格子,像一本手册的封面。然后在旁边,模仿打印字体,写了“第五条第3款”。

画完,我把笔帽扣回去,将笔和那张便签纸一起推到他面前。

“回礼。”我说,“等你想好要什么。”

说完,我拿起自己的钥匙串,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很淡的笑意:

“便签纸我收下了。笔你留着,下次画图用。”

我脚步没停,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我把那支沉甸甸的签字笔握在手心,金属笔夹硌着虎口。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镜面门里自己的倒影,忽然发现,嘴角不知何时,也挂上了一丝和他刚才相似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