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1-09 11:46:35

轿子外,是鼎沸的人声。

扬州城最繁华的街道,此刻正被节日的盛景所淹没。

张灯结彩的绸缎在风中狂舞,小贩的叫卖、孩童的嬉闹、车马的喧嚣,织成一张黏稠的声浪大网,拼命要撕开轿帘的缝隙。

萧逸阖着眼。

掌心的手炉传来温度,却怎么也暖不透他骨子里的寒意。

真吵。

他疲惫地想。

世间万物,凡不以他意志为转移的,皆为噪音。

而眼前这场寿宴,无疑是扬州城最大的噪音源。

所以,必须清除。

彻底地,一劳永逸。

他并不紧张,也没有恐惧。这只是一场外科手术,精准、高效地切除病灶。

仅此而已。

“三少爷,知府衙门到了。”

轿外,小厮的声音压得很低,轿子随之平稳落地。

轿帘掀开一角。

一股更为喧嚣的热浪夹杂着浓郁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知府衙门前,高头大马与华盖马车几乎堵死了整条街。

满眼都是绫罗绸缎、珠光宝气。宾客们三五成群,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奉承笑容,高声谈笑,每个人都像一出戏里扮演纯熟的角色。

小厮连忙放下脚凳,伸手欲扶。

萧逸摆了摆手,自己撑着轿门,走了下来。

他一出现,满场的喧嚣与热浪,竟因他一人的出现,诡异地静了一瞬。

月白色的绸袍,素净得像一张提前写好的悼词。

外面裹着厚重的银狐裘,将他本就单薄的身形衬得更加羸弱。

他的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冷白,唇色淡得没有血色,唯有眼下一抹青黑,泄露着沉重的倦意。

他站在那里,只是缓了口气。

下轿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好似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无数道目光,好奇,轻蔑,幸灾乐祸,利箭般射来。

“那是谁家的公子?瞧着……身子骨也太差了。”

“嘘!萧家三少爷,萧逸!那个传说中常年躺床上的药罐子。”

“萧家?被知府大人盯上的那个萧家?他们还真敢来!”

“派这么个病秧子来,是来磕头求饶的吧?萧家没人了?”

窃窃私语声不大,却精准地飘入每个人的耳朵。

门口迎客的知府孙管家,早就注意到了这顶寒酸的青布小轿。

他本以为是哪个不入流的小角色想来混脸熟,正要呵斥,却见轿中走下了萧逸。

孙管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满假笑。

这萧家,果然黔驴技穷。

派个走几步路都要喘的病鬼过来,这不就是伸长了脖子等着挨宰吗?

他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热情地迎了上去。

“哎哟,这不是萧三少爷吗!您能来,真是让咱们府上蓬荜生辉啊!快请进,快请进!”

孙福的声音又尖又亮,嗓门拔得极高,唯恐天下人不知萧家派了个病鬼来贺寿。

他的热情,是一根无形的刺,专往萧家的脸面上扎。

萧逸甚至懒得抬眼看他,仅微微颔首,便径直往里走。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身后的萧忠亦步亦趋,小厮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捧着那只显眼的紫砂药罐。

这副模样,彻底坐实了众人心中“萧家无人,派病子求饶”的猜想。

孙管家紧跟在侧,嘴里喋喋不休:“三少爷,您这边请。今儿来的可都是扬州城的头面人物,李员外,王老爷,赵会长……”

他嘴上客气,脚下却不动声色,将萧逸引向了大厅最偏僻的一个角落。

那里的桌子,坐着的都是些家道中落的破落户,或是依附孙家讨生活的末流小吏。

主桌的辉煌与此处的冷清,泾渭分明。

“三少爷,您身子弱,这里清静,免得被人扰了。”孙管家笑呵呵地解释,话里的轻视已经懒得再多加掩饰。

萧逸终于停步,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没有情绪,只有纯粹的冷。

被他这么一看,孙福竟觉得自己不是个人,而是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萧逸什么也没说,就在那张桌子旁坐了下来。

角落也好。

清静。

别打扰他待会儿闭目养神就行。

小厮麻利地打开食盒,将那碗黑漆漆的参汤端出,浓重的药味瞬间弥漫。

萧逸旁若无人地端起药碗,用碗盖撇去浮沫,小口小口地喝着。

他的世界里,只有碗里的药,和即将上演的戏。

周围的珠光宝气、谄媚笑语,都成了虚无的背景。

他的这番做派,彻底沦为全场宾客眼中的笑柄。

大厅正中,被无数权贵富商众星拱月的主角——扬州知府孙明志,正满面红光地享受着这一切。

他今天特意穿了身崭新的四品绯红官服,云雁补子在灯火下熠熠生辉,腰间玉带价值连城。他身形肥硕,挺着巨腹,脸上每一条褶子里都写满了志得意满。

他享受着权力带来的奉承与敬畏。

他就是扬州城的天。

有人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孙明志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安静喝药的白色身影上。

他脸上先是意外,随即化为浓得化不开的轻蔑和不屑。

萧逸?

那个快死的病秧子?

萧家,竟然派他来了。

孙明志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这是服软的信号,也是最后的挣扎。

很好。

他正愁没机会当着全扬州权贵的面,敲断萧家的脊梁骨,杀鸡儆猴。

现在,这只病猫自己送上门来,倒是省事了。

他已经想好了,待会儿该如何一步步羞辱他,逼迫他,让他代表萧家跪在自己面前,将万贯家财乖乖奉上。

他要让所有人看看,在扬州,忤逆他孙明志的下场!

孙明志收回目光,举起酒杯,高声笑道:“诸位!今日是孙某五十寿辰,承蒙各位赏光,孙某感激不尽!来,共饮此杯!”

“恭贺府尊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府尊大人千秋!”

山呼海啸般的马屁声中,寿宴正式开始。

唱礼的司仪扯着嗓子,高声宣读着一份份血淋淋的“投名状”。

“城东富商李员外,贺南海珍珠一对,白玉如意一柄!”

“漕帮赵会长,贺赤金寿桃一座,黄金五百两!”

一件件价值不菲的贺礼被报出,引来阵阵惊叹。

这哪里是贺寿,分明是一场露骨的权钱交易。

角落里,萧逸放下了空空如也的药碗。

他看着眼前这浮华而丑陋的一幕,清冷的眸子里,不起波澜。

开胃菜,结束了。

他抬起手,对着身后的小厮,轻轻招了招。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却是一个信号。

一个,拉开屠杀序幕的信号。

是时候,该他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