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外,是鼎沸的人声。
扬州城最繁华的街道,此刻正被节日的盛景所淹没。
张灯结彩的绸缎在风中狂舞,小贩的叫卖、孩童的嬉闹、车马的喧嚣,织成一张黏稠的声浪大网,拼命要撕开轿帘的缝隙。
萧逸阖着眼。
掌心的手炉传来温度,却怎么也暖不透他骨子里的寒意。
真吵。
他疲惫地想。
世间万物,凡不以他意志为转移的,皆为噪音。
而眼前这场寿宴,无疑是扬州城最大的噪音源。
所以,必须清除。
彻底地,一劳永逸。
他并不紧张,也没有恐惧。这只是一场外科手术,精准、高效地切除病灶。
仅此而已。
“三少爷,知府衙门到了。”
轿外,小厮的声音压得很低,轿子随之平稳落地。
轿帘掀开一角。
一股更为喧嚣的热浪夹杂着浓郁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知府衙门前,高头大马与华盖马车几乎堵死了整条街。
满眼都是绫罗绸缎、珠光宝气。宾客们三五成群,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奉承笑容,高声谈笑,每个人都像一出戏里扮演纯熟的角色。
小厮连忙放下脚凳,伸手欲扶。
萧逸摆了摆手,自己撑着轿门,走了下来。
他一出现,满场的喧嚣与热浪,竟因他一人的出现,诡异地静了一瞬。
月白色的绸袍,素净得像一张提前写好的悼词。
外面裹着厚重的银狐裘,将他本就单薄的身形衬得更加羸弱。
他的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冷白,唇色淡得没有血色,唯有眼下一抹青黑,泄露着沉重的倦意。
他站在那里,只是缓了口气。
下轿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好似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无数道目光,好奇,轻蔑,幸灾乐祸,利箭般射来。
“那是谁家的公子?瞧着……身子骨也太差了。”
“嘘!萧家三少爷,萧逸!那个传说中常年躺床上的药罐子。”
“萧家?被知府大人盯上的那个萧家?他们还真敢来!”
“派这么个病秧子来,是来磕头求饶的吧?萧家没人了?”
窃窃私语声不大,却精准地飘入每个人的耳朵。
门口迎客的知府孙管家,早就注意到了这顶寒酸的青布小轿。
他本以为是哪个不入流的小角色想来混脸熟,正要呵斥,却见轿中走下了萧逸。
孙管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满假笑。
这萧家,果然黔驴技穷。
派个走几步路都要喘的病鬼过来,这不就是伸长了脖子等着挨宰吗?
他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热情地迎了上去。
“哎哟,这不是萧三少爷吗!您能来,真是让咱们府上蓬荜生辉啊!快请进,快请进!”
孙福的声音又尖又亮,嗓门拔得极高,唯恐天下人不知萧家派了个病鬼来贺寿。
他的热情,是一根无形的刺,专往萧家的脸面上扎。
萧逸甚至懒得抬眼看他,仅微微颔首,便径直往里走。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身后的萧忠亦步亦趋,小厮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捧着那只显眼的紫砂药罐。
这副模样,彻底坐实了众人心中“萧家无人,派病子求饶”的猜想。
孙管家紧跟在侧,嘴里喋喋不休:“三少爷,您这边请。今儿来的可都是扬州城的头面人物,李员外,王老爷,赵会长……”
他嘴上客气,脚下却不动声色,将萧逸引向了大厅最偏僻的一个角落。
那里的桌子,坐着的都是些家道中落的破落户,或是依附孙家讨生活的末流小吏。
主桌的辉煌与此处的冷清,泾渭分明。
“三少爷,您身子弱,这里清静,免得被人扰了。”孙管家笑呵呵地解释,话里的轻视已经懒得再多加掩饰。
萧逸终于停步,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没有情绪,只有纯粹的冷。
被他这么一看,孙福竟觉得自己不是个人,而是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萧逸什么也没说,就在那张桌子旁坐了下来。
角落也好。
清静。
别打扰他待会儿闭目养神就行。
小厮麻利地打开食盒,将那碗黑漆漆的参汤端出,浓重的药味瞬间弥漫。
萧逸旁若无人地端起药碗,用碗盖撇去浮沫,小口小口地喝着。
他的世界里,只有碗里的药,和即将上演的戏。
周围的珠光宝气、谄媚笑语,都成了虚无的背景。
他的这番做派,彻底沦为全场宾客眼中的笑柄。
大厅正中,被无数权贵富商众星拱月的主角——扬州知府孙明志,正满面红光地享受着这一切。
他今天特意穿了身崭新的四品绯红官服,云雁补子在灯火下熠熠生辉,腰间玉带价值连城。他身形肥硕,挺着巨腹,脸上每一条褶子里都写满了志得意满。
他享受着权力带来的奉承与敬畏。
他就是扬州城的天。
有人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孙明志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安静喝药的白色身影上。
他脸上先是意外,随即化为浓得化不开的轻蔑和不屑。
萧逸?
那个快死的病秧子?
萧家,竟然派他来了。
孙明志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这是服软的信号,也是最后的挣扎。
很好。
他正愁没机会当着全扬州权贵的面,敲断萧家的脊梁骨,杀鸡儆猴。
现在,这只病猫自己送上门来,倒是省事了。
他已经想好了,待会儿该如何一步步羞辱他,逼迫他,让他代表萧家跪在自己面前,将万贯家财乖乖奉上。
他要让所有人看看,在扬州,忤逆他孙明志的下场!
孙明志收回目光,举起酒杯,高声笑道:“诸位!今日是孙某五十寿辰,承蒙各位赏光,孙某感激不尽!来,共饮此杯!”
“恭贺府尊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府尊大人千秋!”
山呼海啸般的马屁声中,寿宴正式开始。
唱礼的司仪扯着嗓子,高声宣读着一份份血淋淋的“投名状”。
“城东富商李员外,贺南海珍珠一对,白玉如意一柄!”
“漕帮赵会长,贺赤金寿桃一座,黄金五百两!”
一件件价值不菲的贺礼被报出,引来阵阵惊叹。
这哪里是贺寿,分明是一场露骨的权钱交易。
角落里,萧逸放下了空空如也的药碗。
他看着眼前这浮华而丑陋的一幕,清冷的眸子里,不起波澜。
开胃菜,结束了。
他抬起手,对着身后的小厮,轻轻招了招。
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却是一个信号。
一个,拉开屠杀序幕的信号。
是时候,该他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