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二十三年,秋。
这六个字,像六根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钱掌柜和朱富的耳膜。
血液在这一刻冻结。
钱德,朱富。
这是他们还没发迹前,在官府备案的本名。
自从在萧家站稳脚跟,一个成了钱大掌柜,一个成了朱算盘,这两个名字,已经十几年没人叫过了。
如今,却被这个他们从未放在眼里的病秧子,从一本积了二十年灰的旧账里,轻飘飘地念了出来。
毛骨悚然。
像是坟地里伸出了一只冰冷的手,精准地攥住了他们的脚踝。
朱富脸上的精明与傲慢瞬间崩塌,只剩下见了鬼似的惊骇。
他嘴唇哆嗦着,算盘珠子在指间“哗啦”乱响,发出的不再是清脆,而是慌乱。
“三……三少爷……这……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钱掌柜毕竟老辣些,肥硕的脸上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蒙混过关。
“您看,这都二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那时候我跟老朱也才刚进镖局,跑腿的小角色,哪能经手三千两白银这么大的事?”
“您一定是……看错了,看错了。”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想去夺那本旧账。
毁了它!
只要毁了它,一切就没发生过!
手刚伸到一半,就被萧逸一个眼神逼停了。
那眼神里没有情绪,只有冰。
钱掌柜感觉自己伸出去的不是手,而是一截即将被斩断的猪蹄。
他僵在原地,冷汗从额角滑落,滴在绸缎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吵。”
萧逸只说了一个字。
他随手将那本旧账扔回废纸堆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响。
仿佛只是扔掉了一件垃圾。
在他心里,这本旧账,这两个人,的确都只是他安稳睡觉路上的绊脚石。
他本想用最省力的方式,比如直接打晕他们,来换取清静。
但现在看来,这两个噪音源的背后,连接着更庞大、更复杂的噪音系统。
不一次性解决,后患无穷。
萧逸的胸口又开始发闷。
不是因为那笔烂账。
而是因为他预感到,自己期待已久的回笼觉,彻底泡汤了。
一股剧烈的痒意从肺部深处涌上喉头,再也压制不住。
“咳……咳咳……咳咳咳!”
他整个人蜷缩在软榻上,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那张冷白的脸颊上,泛起两团病态的潮红,给他俊美绝伦的容颜,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三弟!”杨氏大惊失色,抢上几步,想为他抚背顺气,却又怕自己笨手笨脚,手足无措间,眼圈都红了。
钱掌柜和朱算盘对视一眼,心中被旧账勾起的恐惧,迅速被一种幸灾乐祸的鄙夷取代。
看吧。
到底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病秧子。
刚才那一下,怕不是回光返照?
随便翻出一本旧账就想唬住我们?天真!
钱掌柜的底气又回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油滑,声音也刻意拔高,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关切”。
“哎哟,三少爷,您瞧瞧您这身子骨!快别操心这些俗务了,万一气坏了身子,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可担待不起啊!”
朱算盘立刻会意,连忙附和:“是啊是啊,三少爷,您就安心歇着吧。这本新账,可是我们花了几个月心血才做出来的,天衣无缝,您就算看上三天三夜,也瞧不出半点问题的!”
两人一唱一和,那嗡嗡作响的得意声音,刺得萧逸耳膜生疼。
杨氏被他们这副无赖嘴脸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担忧着萧逸,只能死死咬住嘴唇。
终于,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渐渐平息。
萧逸抬起头,用一方洁白的丝帕擦去唇角的血丝。
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透着病态的优雅。
他抬起眼。
那双总是带着三分倦意的眸子,此刻清亮得吓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没理会那两个跳梁小丑,而是伸出手,径直从朱算盘手里,抽走了那本他引以为傲的“天衣无缝”的假账。
动作不快,却带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
朱算盘只觉得手中一空,那本视若珍宝的账册就脱手而出。
他心中警铃大作,想抢,却被萧逸那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们,”萧逸开口,声音因剧咳而沙哑,却异常清晰。
“太吵了。”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手中的新账本上,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封面,像在抚摸一件有趣的玩具。
“半盏茶。”
他轻启薄唇,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账房内炸响。
“如果半盏茶内,我找不出这本账的问题,从此,这账房我再不踏入半步。”
他的目光缓缓抬起,扫过钱掌柜和朱富那两张瞬间错愕的脸。
“如果找出来了……”
他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森寒。
“你们两个,就给我从这里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