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在砚台中漾开。
那纹路带着一股陈旧到腐朽的气息。
小厮阿武的动作很笨拙。将一块坚硬的墨锭磨得沙沙作响。
萧逸就坐在书桌后,静静看着。
他没催促,也没说话。
那双总是带着倦意的眸子,凝视着书架上那一排排码放整齐的典籍。
《四书集注》、《五经正义》、……
上一世,它们是图书馆里无人问津的故纸堆。
这一世,它们是通往权力巅峰的唯一阶梯。
也是他通往“永恒静谧”的,那条最喧嚣的路。
为了绝对的安静,必须先投身于最大的嘈杂。
真是矛盾。
“公子,墨……好了。”
阿武的声音透着心虚,他看着砚台中那汪浓稠得快要凝固的墨汁,总觉得哪里不对。
萧逸收回思绪,拿起一支崭新的狼毫笔,悬在半空。
笔尖,并未落下。
“二嫂和管家呢?”
“回公子,二夫人在前堂盘点礼单,忠叔去镖局了,听说咱们镖局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阿武脸上带着兴奋。
“叫他们来。”
萧逸放下笔,语气平淡。
阿武一愣,不敢多问,立刻小跑着去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萧逸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在脑中构建一个全新的计划。
一个为了“躺平”,而不得不“卷”死所有人的计划。
很快,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杨氏和管家萧忠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来的,脸上混杂着激动与疑惑。
“逸儿,你找我们?”杨氏气息微喘。
萧忠更是满头大汗,手里还捏着本镖局的账册。
“坐。”
萧逸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两人依言坐下,身体却绷得笔直,像是面见家主。
“逸儿,是不是有什么事?”杨氏率先开口,“外面那些商行都想跟咱们合作,开价很高,我……拿不定主意。”
她已经习惯了将所有难题都抛给这个病弱的少年。
萧逸没有回答。
他只问了一个问题。
“孙明志倒了,然后呢?”
杨氏一怔:“然后?然后我们萧家就出头了啊!官府免税,同行追捧,这扬州城,以后就是我们萧家的天下!”
“是啊三少爷!”萧忠也激动地附和,“您没见着镖局里那些老镖头,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萧逸只觉得吵闹。
“如果,下一个知府,比孙明志更贪呢?”
一句话,如寒冬腊月的冰水,兜头浇下。
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如果,下一个知府,不要钱,就要我们萧家的产业呢?”
“如果,京城里随便下来一个大官,觉得我们萧家碍眼,一句话,就能让我们家破人亡呢?”
萧逸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带着病弱的气音,却像巨锤,一下下砸在两人心头。
他们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和萧逸一样苍白。
是啊。
他们只看到扳倒一个知府的风光,却忘了,知府之上,还有知州,巡抚,六部,还有那高高在上的皇帝。
萧家,终究是商贾。
是砧板上的肉。
这一次,这块肉侥幸硌掉了屠夫的刀。
下一次呢?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杨氏的声音开始发颤,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心,在萧逸平静的几句话面前,寸寸崩塌。
萧逸终于抬手,指向了那满满一书架的经史子集。
“怎么办?”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官身。”
官身!
这两个字,像两道旱雷,在杨氏和萧忠的脑中轰然炸响!
大乾的商人,谁不想让子侄读书入仕?
可萧家的情况,根本不同!
“逸儿!”杨氏猛地起身,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冰冷的手腕,那触感让她心疼得一哆嗦,“你的身子!你的身子怎么受得了科举的苦!大夫说你不能劳心费神!”
“三少爷,万万不可!”萧忠也急了,老脸上写满惶恐,“科举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多少人考到白头都只是个秀才!您这身子骨,耗不起啊!”
在他们看来,让萧逸去科考,无异于谋杀。
萧逸没有抽回手,任由杨氏抓着。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像在看两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反问。
“商贾的身份,决定了我们永远只能挨打。今天送出去五千两,明天可能就是五万两,是整个萧家。”
“与其等着别人来制造噪音,不如我自己,去到一个再也没有噪音的高度。”
这番话,杨氏和萧忠听得半懂不懂。
但他们听懂了那股决绝。
“我决定了。”
萧逸抽出手,重新拿起笔,终于,将笔尖探入那汪浓墨。
“从今天起,家里所有生意,二嫂你全权打理。忠叔,你负责镖局。”
“你们要做的,不是把生意做多大,而是稳住。”
“然后,不计代价地,为我赚钱。”
杨氏和萧忠呆立在原地。
他们看着那个坐在书桌前的病弱少年,他明明还是那副随时会倒下的样子,可身上散发出的威势,却让他们不敢直视。
“我要最好的笔墨纸砚,最好的补品药材,我要扬州城所有能买到的书,我要一个绝对安静的院子。”
“这些,都要钱。”
“逸儿……”杨氏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二嫂。”
萧逸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望进她的心里。
“你只需要告诉我,能不能做到。”
杨氏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不容置疑。
她想起孙明志寿宴上,那个谈笑间让一名四品大员灰飞烟灭的少年。
她突然明白了。
萧逸做的决定,从来不是商量。
是通知。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重点头。
“能!”
她不再是那个遇事只会哭泣的后宅妇人,这一刻,她成了萧逸最坚实的后盾。
“忠叔,你呢?”萧逸的目光转向管家。
萧忠一个激灵,挺直了腰杆,老迈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被逼出来的悍勇。
“三少爷放心!老奴这条命都是萧家的!您让老奴往东,老奴绝不往西!您要钱,老奴就是砸锅卖铁,也给您弄来!”
很好。
内部的“噪音”清理完毕。
萧逸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挥挥手,像是赶走两只苍蝇。
“去吧,我累了,要看书了。”
杨氏和萧忠对视一眼,默默退出了书房,并体贴地为他关上了门。
门外,两人背靠着墙,才发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忠叔,我……我怎么感觉,逸儿他……”杨氏的声音还带着颤。
“二夫人,”萧忠压低声音,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恐惧与狂热的崇敬,“三少爷不是池中物,咱们萧家,要出龙了!”
书房内。
萧逸铺开一张洁白的宣纸。
笔尖饱蘸墨汁,在纸上留下第一个浓黑的印记。
他要写的,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文章。
他要做的第一步,是复盘。
复盘大乾王朝的科举制度,考试内容,历年真题,以及那些被奉为圭臬的范文。
他要用最理性的方式,解决这一切。
找到其中的规律,找到那个可以用最少精力,撬动最大回报的支点。
他不想苦读,不想悬梁刺股。
他只想用最高效的方法,考过。
然后一步一步,走到那个能让他永远安稳睡觉的位置上。
然而,他并不知道。
就在他落笔的这一刻,扬州城里,无数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萧家。
孙明志的倒台,让一些人恐惧,也让另一些人,看到了机会。
城西,一处隐秘宅院内。
几名士子打扮的年轻人围坐着,为首之人,正是当日在孙明志寿宴上的世家子弟。
“那萧逸,竟然要参加今年的府试?”一个尖嘴猴腮的士子满脸不屑。
“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之子,一个靠歪门邪道哗众取宠的病秧子,也配与我等同场为文?”
张元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嘴角咧开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配不配,不是我们说了算。”
“不过,科场之上,可不只是比拼文章。”
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不是想考吗?那就让他考。”
“只要他这辈子,都走不出考场,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