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09 11:47:55

墨,在砚台中漾开。

那纹路带着一股陈旧到腐朽的气息。

小厮阿武的动作很笨拙。将一块坚硬的墨锭磨得沙沙作响。

萧逸就坐在书桌后,静静看着。

他没催促,也没说话。

那双总是带着倦意的眸子,凝视着书架上那一排排码放整齐的典籍。

《四书集注》、《五经正义》、……

上一世,它们是图书馆里无人问津的故纸堆。

这一世,它们是通往权力巅峰的唯一阶梯。

也是他通往“永恒静谧”的,那条最喧嚣的路。

为了绝对的安静,必须先投身于最大的嘈杂。

真是矛盾。

“公子,墨……好了。”

阿武的声音透着心虚,他看着砚台中那汪浓稠得快要凝固的墨汁,总觉得哪里不对。

萧逸收回思绪,拿起一支崭新的狼毫笔,悬在半空。

笔尖,并未落下。

“二嫂和管家呢?”

“回公子,二夫人在前堂盘点礼单,忠叔去镖局了,听说咱们镖局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阿武脸上带着兴奋。

“叫他们来。”

萧逸放下笔,语气平淡。

阿武一愣,不敢多问,立刻小跑着去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萧逸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在脑中构建一个全新的计划。

一个为了“躺平”,而不得不“卷”死所有人的计划。

很快,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杨氏和管家萧忠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来的,脸上混杂着激动与疑惑。

“逸儿,你找我们?”杨氏气息微喘。

萧忠更是满头大汗,手里还捏着本镖局的账册。

“坐。”

萧逸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两人依言坐下,身体却绷得笔直,像是面见家主。

“逸儿,是不是有什么事?”杨氏率先开口,“外面那些商行都想跟咱们合作,开价很高,我……拿不定主意。”

她已经习惯了将所有难题都抛给这个病弱的少年。

萧逸没有回答。

他只问了一个问题。

“孙明志倒了,然后呢?”

杨氏一怔:“然后?然后我们萧家就出头了啊!官府免税,同行追捧,这扬州城,以后就是我们萧家的天下!”

“是啊三少爷!”萧忠也激动地附和,“您没见着镖局里那些老镖头,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看着他们兴奋的样子,萧逸只觉得吵闹。

“如果,下一个知府,比孙明志更贪呢?”

一句话,如寒冬腊月的冰水,兜头浇下。

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如果,下一个知府,不要钱,就要我们萧家的产业呢?”

“如果,京城里随便下来一个大官,觉得我们萧家碍眼,一句话,就能让我们家破人亡呢?”

萧逸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带着病弱的气音,却像巨锤,一下下砸在两人心头。

他们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和萧逸一样苍白。

是啊。

他们只看到扳倒一个知府的风光,却忘了,知府之上,还有知州,巡抚,六部,还有那高高在上的皇帝。

萧家,终究是商贾。

是砧板上的肉。

这一次,这块肉侥幸硌掉了屠夫的刀。

下一次呢?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杨氏的声音开始发颤,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心,在萧逸平静的几句话面前,寸寸崩塌。

萧逸终于抬手,指向了那满满一书架的经史子集。

“怎么办?”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官身。”

官身!

这两个字,像两道旱雷,在杨氏和萧忠的脑中轰然炸响!

大乾的商人,谁不想让子侄读书入仕?

可萧家的情况,根本不同!

“逸儿!”杨氏猛地起身,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冰冷的手腕,那触感让她心疼得一哆嗦,“你的身子!你的身子怎么受得了科举的苦!大夫说你不能劳心费神!”

“三少爷,万万不可!”萧忠也急了,老脸上写满惶恐,“科举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多少人考到白头都只是个秀才!您这身子骨,耗不起啊!”

在他们看来,让萧逸去科考,无异于谋杀。

萧逸没有抽回手,任由杨氏抓着。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像在看两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反问。

“商贾的身份,决定了我们永远只能挨打。今天送出去五千两,明天可能就是五万两,是整个萧家。”

“与其等着别人来制造噪音,不如我自己,去到一个再也没有噪音的高度。”

这番话,杨氏和萧忠听得半懂不懂。

但他们听懂了那股决绝。

“我决定了。”

萧逸抽出手,重新拿起笔,终于,将笔尖探入那汪浓墨。

“从今天起,家里所有生意,二嫂你全权打理。忠叔,你负责镖局。”

“你们要做的,不是把生意做多大,而是稳住。”

“然后,不计代价地,为我赚钱。”

杨氏和萧忠呆立在原地。

他们看着那个坐在书桌前的病弱少年,他明明还是那副随时会倒下的样子,可身上散发出的威势,却让他们不敢直视。

“我要最好的笔墨纸砚,最好的补品药材,我要扬州城所有能买到的书,我要一个绝对安静的院子。”

“这些,都要钱。”

“逸儿……”杨氏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二嫂。”

萧逸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望进她的心里。

“你只需要告诉我,能不能做到。”

杨氏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不容置疑。

她想起孙明志寿宴上,那个谈笑间让一名四品大员灰飞烟灭的少年。

她突然明白了。

萧逸做的决定,从来不是商量。

是通知。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重点头。

“能!”

她不再是那个遇事只会哭泣的后宅妇人,这一刻,她成了萧逸最坚实的后盾。

“忠叔,你呢?”萧逸的目光转向管家。

萧忠一个激灵,挺直了腰杆,老迈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被逼出来的悍勇。

“三少爷放心!老奴这条命都是萧家的!您让老奴往东,老奴绝不往西!您要钱,老奴就是砸锅卖铁,也给您弄来!”

很好。

内部的“噪音”清理完毕。

萧逸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挥挥手,像是赶走两只苍蝇。

“去吧,我累了,要看书了。”

杨氏和萧忠对视一眼,默默退出了书房,并体贴地为他关上了门。

门外,两人背靠着墙,才发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忠叔,我……我怎么感觉,逸儿他……”杨氏的声音还带着颤。

“二夫人,”萧忠压低声音,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恐惧与狂热的崇敬,“三少爷不是池中物,咱们萧家,要出龙了!”

书房内。

萧逸铺开一张洁白的宣纸。

笔尖饱蘸墨汁,在纸上留下第一个浓黑的印记。

他要写的,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文章。

他要做的第一步,是复盘。

复盘大乾王朝的科举制度,考试内容,历年真题,以及那些被奉为圭臬的范文。

他要用最理性的方式,解决这一切。

找到其中的规律,找到那个可以用最少精力,撬动最大回报的支点。

他不想苦读,不想悬梁刺股。

他只想用最高效的方法,考过。

然后一步一步,走到那个能让他永远安稳睡觉的位置上。

然而,他并不知道。

就在他落笔的这一刻,扬州城里,无数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萧家。

孙明志的倒台,让一些人恐惧,也让另一些人,看到了机会。

城西,一处隐秘宅院内。

几名士子打扮的年轻人围坐着,为首之人,正是当日在孙明志寿宴上的世家子弟。

“那萧逸,竟然要参加今年的府试?”一个尖嘴猴腮的士子满脸不屑。

“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之子,一个靠歪门邪道哗众取宠的病秧子,也配与我等同场为文?”

张元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嘴角咧开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配不配,不是我们说了算。”

“不过,科场之上,可不只是比拼文章。”

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不是想考吗?那就让他考。”

“只要他这辈子,都走不出考场,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