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09 11:47:31

这个念头在林正德脑中炸开,让他背脊窜起一阵恶寒。

他死死盯着那个背影。

在小厮的搀扶下,一步一咳,正缓缓走向门口。

那件华贵的白狐裘,在林正德眼中,此刻不再是奢靡,它更像一层伪装。

一层根本遮不住其下滔天权术与恐怖心性的,苍白的伪装。

大厅内,死寂被嗡嗡的低语取代。

扬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都成了被猎人惊吓过的飞鸟。

他们看看地上瘫软如泥、大口喘气的知府孙明志,再看看那个即将消失的背影,交谈声里混杂着庆幸与恐惧。

“那萧家小子……是怪物吧?”

“孙大人……就这么……完了?”

“以后见着萧家人,绕着走!不,得跪着走!”

这些议论,林正德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全部的心神,都凝聚在那个背影之上。

萧逸的脚步虚浮,身形单薄得似乎一阵夜风就能吹倒。

可就是这副随时会散架的病躯,刚刚用最优雅,也最冷酷的方式,将一位正四品大员的官威、脸面、乃至身家性命,撕得粉碎。

利器?

林正德在心中苦笑。

利器尚有鞘,能被掌控。

而此子……他自己,就是出鞘的刀。

他的锋芒,竟只源于他那令人费解的,只想“睡个好觉”的欲望。

为了这个目标,他可以掀翻一切,碾碎一切。

官场规矩,朝廷律法,他人性命,在他眼中,恐怕都只是用来扫除“噪音”的工具。

林正德不再迟疑。

他理了理衣袍,趁所有人的目光还焦着在孙明志和那片狼藉上,悄然起身。

他混在几个想提前溜走的富商身后,走出了知府衙门。

夜风清冽,吹散了府内酒宴的浑浊,也让他激荡的情绪稍稍冷却。

他立在街角阴影里,看见不远处,萧逸正被小厮扶上一顶半旧的青布软轿。

那轿子的朴素,与他刚刚随手收下的五千两银票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林正德没有上前。

他只是静静看着。

直到那顶软轿在两名轿夫平稳的步伐下,拐过街角,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记住了那个方向。

城东,萧氏镖局的所在。

“萧逸……”

林正德在心中默念此名,转身,快步没入另一条漆黑的巷道。

一炷香后。

扬州城南,一处不起眼的民宅。

此地是巡按御史的秘密驻地。

林正德关上门,径直走向书案,点亮油灯。

豆大的火光,映出他一张前所未有凝重的脸。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空白奏折,铺开,亲自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摩擦的沙沙声,是静室里唯一的声音。

他提笔,悬腕。

笔尖饱蘸墨汁,却纹丝不动。

他在权衡。

如何向当今圣上,描述今夜这事,不,是案件。

说一个病弱少年,凭几本账册就扳倒了一州知府?圣上会信?还是会以为他林正德在江南写起了志怪小说?

又该如何定义萧逸?

妖孽?奇才?

还是……灾厄?

一词之差,或许就是天恩与雷霆的距离。

良久,林正德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孙明志的贪婪,想起扬州官场的盘根错节,想起自己数月调查的寸步难行。

他又想起萧逸那双清冷的眼,和他那句“够斩九次了”。

灾厄?

对孙明志这样的蠹虫,他的确是灾厄。

但对大乾,对天下呢?

林正德的眼神陡然锐利。

笔尖,终于落下!

“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按江南林正德,八百里加急,冒死上奏!”

写下这行字,便再无退路。

“臣于扬州暗访数月,查知府孙明志贪赃枉法,然其党羽众多,罗网密布,臣苦无铁证,未敢轻动。然,天心可见,社稷有灵!今夜,臣于孙明志寿宴,亲睹一旷世奇景!”

他的笔速越来越快,墨迹在纸上飞舞,胸中激荡,尽数倾泻于笔端。

“有扬州商贾萧氏之子,名逸。此子……身染沉疴,貌若好女,走三步而喘,言数句而咳,看似蒲柳之姿。”

“然,其心有丘壑,胸藏甲兵!”

“其一,以《兰亭序》拓本为饵,诱孙明志入瓮,使其贪欲毕露,进退失据,此为阳谋。”

“其二,呈贪腐账册为刃,详列孙明志勾结雍王府、私吞官盐、与匪分赃之铁证,此为杀招。”

“最令臣骇然者,乃其第三重手段!其未用罪证,仅凭一本开销簿,当堂审计孙明志三年用度!自茶叶、妻妾、戏班,至寿宴之靡费,桩桩件件,算无遗策,其数目之精准,竟至十位数!”

写到此处,林正德握笔的手都在轻颤。

“臣斗胆称此法为‘天授之术’!其法以‘借’、‘贷’为纲,收支对应,分毫不差,臣闻所未闻!孙明志四百二十两之年俸,与其十二万三千两之开销,两相对照,贪腐之巨,昭然若揭!三问之下,孙明志心神崩溃,当堂瘫倒!”

他停笔换气,再蘸浓墨。

“此子之才,非在诗文,非在经义,而在算学,在格物,在洞察人心!”

“其算学之精,可为户部之师!”

“其逻辑之密,可为大理寺之鉴!”

“其攻心之术,可令三军夺魄!”

“此等经天纬地之才,竟埋没于商贾之家,终日与药石为伴,实乃我大乾之巨大损失!”

最后,林正德聚起全身的胆魄,写下了那句足以震动朝野的建言。

“臣恳请陛下,降下天恩,不拘一格,破格录用此子!

“此子,于贪官蠹虫,乃是行走的官场灾厄。”

“但于我大乾,于陛下,实乃天赐之国之利器!”

“臣,林正德,以项上人头作保!”

落笔,林正德后背已然湿透。

他将奏折仔细吹干,用火漆封口,盖上自己从京城带来的密印。

他拉开门,对着门外阴影处低喝。

“来人!”

一名黑衣劲装的汉子无声出现,单膝跪地。

“此奏折,”林正德将它郑重交到对方手中,声音因激动而沙哑,却字字千钧,“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师,面呈圣上!片刻不得延误!”

“遵命!”

黑衣人接过奏折,身影一闪,消失在茫茫夜色。

夜风呼啸,一匹快马自扬州城疾驰而出,马蹄声碎,向着遥远的京城,带去了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风暴的中心,萧家。

萧逸已经换上了一身宽松柔软的寝衣。

那张五千两的银票,被他扔在桌上,旁边是刚喝完的药碗,散发着苦涩的气息。

小厮阿武正在铺床,看见那张银票,忍不住问。

“公子,这银子……”

萧逸打了个哈欠,倦意上涌。

“吵。”

他只说了一个字,便摆了摆手。

“找个箱子压起来,别让我看见。”

对他而言,这五千两,和孙明志的咆哮,和满堂宾客的惊呼,没有本质区别。

都是噪音。

现在,噪音处理完了。

他终于躺回自己柔软、干净的床上,拉过带着阳光气息的温暖锦被,将自己完全包裹。

熟悉的、安稳的、静谧的感觉,将他整个人拥住。

萧逸满足地喟叹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