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09 11:45:43

杨氏的目光顺着萧逸那根苍白的手指望去,落在了账房最阴暗的角落。

那里,一摞摞旧账本堆积如山,边缘卷曲,积满的灰尘在昏暗中凝固成了一层厚厚的壳。

有些账本,甚至连她都记不清是何年何月的了。

“三弟,这些是……”她声音发颤,充满了不解。

萧逸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用一种毫无起伏的语调,重复了一遍。

“拿过来。”

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能把人的情绪冻结的寒意。

杨氏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那股无形的气场让她不敢再多问半个字,只能挪动着僵硬的步子走过去,吃力地将最上面几本最厚的旧账抱了过来。

“噗——”

灰尘被惊动,在光线中炸开,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萧逸却对这弥漫的尘埃恍若未闻。

他依旧半靠在软榻上,伸出手,从那堆旧账里随意抽出一本。

他甚至没去看封面上的年份,便漫不经心地翻开。

纸张发出脆弱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看着他这副百无聊赖的模样,杨氏心中刚刚燃起的最后一丝火苗,被一盆冰水浇得干干净净。

绝望,比刚才更深的绝望,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懂了。

三弟根本不是想帮忙。

他只是被自己吵得烦了,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不耐,催促自己快点滚。

也是,自己怎么会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连起身都费劲的药罐子身上?

杨氏自嘲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准备默默退出去,不再打扰他的清静。

就在这时,账房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胖一瘦两个身影,并肩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矮胖中年人,一身崭新的绸缎紧绷在身上,拇指上套着个硕大的金戒指,正是萧家产业的大掌柜,钱掌柜。

他身后跟着个瘦高个,留着一撮山羊胡,手里永远拨弄着一个乌木算盘,是账房总管朱算盘。

两人脸上都挂着笑,一进门,钱掌柜便对着杨氏拱了拱手,那笑容却半点没到眼睛里。

“哟,二夫人早,三少爷也在呢?”

他的视线在杨氏泛红的眼眶和萧逸苍白的脸上打了个转,语气里的那点幸灾乐祸,几乎不加掩饰。

“二位主子这是为账上的事发愁?唉,何必呢,这些俗务,交给我们这些下人打理便是了。”

朱算盘紧跟着上前一步,将手里一本新账册不着痕迹地往杨氏面前递了递,叹息道:

“二夫人,您是有所不知啊。”

他拖长了音调,用指甲轻轻敲着账册封面。

“今年江南水患,北边匪祸,这生意是一天比一天难做。

账目虽然不好看,可老朽敢担保,每一笔都清清楚楚,绝无差错。”

钱掌柜立刻接过话头,满脸“忠心耿耿”的愁容。

“是啊是啊!二夫人,账目之事,繁琐复杂,您和三少爷都是金贵人,哪能操劳这些?尤其是三少爷,身子要紧,可千万别为这点小事伤了神。”

他嘴上说着关心,眼角的余光却瞟向软榻上的萧逸,那轻蔑和讥讽,毫不遮掩。

一个连下床都费劲的病秧子,看得懂这盘根错节的账?

两人一唱一和,将所有路都堵得死死的。

杨氏被他们这番话挤兑得胸口发闷,一张脸涨得通红,却连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她明知这两人在蛀空萧家,可她不懂账,她没有证据!

彻骨的无力感让她再次看向软榻上的那个青年。

她知道这很残忍,但这已是她唯一的指望。

萧逸原本只想敷衍了事,可这两个新来的“噪音源”,实在太吵了。

嗡嗡嗡的,一唱一和,比外面的夏蝉还烦人。

他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混杂着铜臭、贪婪和有恃无恐的味儿。

更重要的是,他们带来的麻烦,正在升级。

这已经不是让他睡不好的问题了。

而是要让整个萧家崩盘,让他彻底失去躺平的物质基础。

一股烦躁的情绪,在他胸中缓缓积蓄,如同暴雨前的阴云。

钱掌柜见两人沉默,只当他们是无计可施,心中愈发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自觉地大了几分,话语里带上了一丝威胁。

“二夫人,不是我老钱说话难听。下个月,镖师们的月钱要是再发不出来……”

他故意一顿,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人心一散,这扬州城百年字号的萧家镖局,怕是真的要关门大吉了!”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得杨氏脸色瞬间煞白。

也就在这一刻。

萧逸的动作,停住了。

他那双原本漫不经心翻动着旧账的手,指尖悬停在一行模糊的墨迹上。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眸子,再无半分慵懒,只剩一片幽深的冰寒。

他不是救世主,也懒得管萧家的烂摊子。

他只想安稳地睡到死。

可总有蠢货,非要掀了他的床。

这些聒噪的、自以为是的“噪音”,已经不是污染他的生存环境了,它们是在试图摧毁他的生存环境。

萧逸终于意识到,如果不把这些“噪音”的源头一次性摁死,他的躺平大计,将永无宁日。

一股冷冽的气息,从他病弱的躯体里无声地弥漫开来,整个账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萧逸的视线,终于从账本上移开,落在了钱掌柜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

他动了动苍白的嘴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声响。

“闭嘴。”

钱掌柜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冻结。

萧逸没再看他。

他将手中的旧账本,轻轻往前一推。

账本滑过桌面,精准地停在了账房总管朱算盘的面前。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账本上的一处。

“景泰二十三年,秋。”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晰,像是在宣读一份尘封已久的判决书。

“向‘德盛祥’米行拆借白银三千两,月息一分,以城南三间米铺为抵。”

“经手人,钱德,朱富。”

朱算盘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宛如死人。

钱掌柜那肥胖的身躯,也跟着剧烈地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