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1-09 11:45:32

江南烟雨,朦胧如织。

青瓦白墙的萧家大宅,在扬州城已矗立百年,此刻却被一层挥之不去的沉寂笼罩。

账房内,光线昏暗。

空气里混杂着旧纸张的霉味与经年不散的药香。

萧逸陷在一张铺着整张银狐裘的软榻里,怀中抱着一枚自行发热的白玉暖炉。

他睡得很沉。

周围堆积如山的账本,是他隔绝尘世喧嚣的堡垒。

穿越三年,他早已习惯了这具病弱的躯壳。

上辈子,他是在无尽的996中过劳死的卷王,用命换来财富自由,却没命享受。

这辈子成了个风吹即倒的病秧子,还是在一个人人尚武的镖局世家。

起初,他以为自己拿的是“富贵闲人”剧本。

谁知,这剧本里全是麻烦。

为此,他利用病秧子的身份,成功逃避了所有家族责任。

被遗忘,被无视,才是顶级的生存智慧。

能安稳地睡到自然醒,便是人生巅峰。

账房的宁静,被一阵由远及近的、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

萧逸眉心微蹙,将脸往温热的狐裘里埋得更深了些,试图将这恼人的噪音隔绝在外。

脚步声停在了软榻边。

来人是二嫂杨氏。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面容清秀,只是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苦。

看着软榻上熟睡的萧逸,她几次伸出手,又几次无力地垂下。

心疼,又无奈。

三弟这身子骨,大夫早就断言活不过而立。

可……

杨氏的内心如被烈火煎熬。

父亲早逝,丈夫和大哥常年在外奔波,维系着家族最后的颜面。家中产业的烂摊子,却全压在她一个妇道人家身上。

她对账目一窍不通。

眼睁睁看着百年基业在自己手里倾覆,那种无力感,让她夜夜惊醒。

今天,账房的老先生又在哭穷,说库房已经见底,连下个月给镖师们的月钱都悬了。

镖师们要是散了,萧家就真的完了。

不能再等了。

杨氏咬着下唇,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敢伸出微颤的手,轻轻推了推萧逸的肩膀。

“三弟……”

“三弟,你醒醒……”

她的声音很轻,藏着哭腔与乞求。

萧逸的睫毛颤了颤。

他终究还是被这持续不断的“噪音”给吵醒了。

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清冷得没有一丝睡意,只有被打扰后的、阴郁的烦躁。

他盯着杨氏那张写满焦急与无助的脸,一股戾气在胸中翻涌。

太吵了。

他嘴唇微动,一声剧烈的咳嗽却先于话语冲口而出。

“咳咳……咳咳咳!”

他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仿佛五脏六腑都在这咳嗽中错了位。

杨氏吓得花容失色,连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

“三弟,你怎么样?是二嫂不好,二嫂不该吵醒你的……”

她手忙脚乱,眼圈瞬间就红了。

萧逸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他缓了好一阵,才将那股气压下去,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

他真的,只想好好睡一觉。

为什么总有人要来挑战他的睡眠质量?

杨氏见他缓过来,再也顾不得其他,急切地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话语混乱不堪。

“三弟,真的撑不住了!”

“城南的米铺上月又亏了三百两,说是米价跌了,可我派人去打听,同行的生意都好得很!”

“城西的布庄,王掌柜说积压了一大批蜀锦,可我前天还见知府夫人的丫鬟从他那提了料子走!”

“镖局的账也乱成了一锅粥,上个月明明走了一趟大镖,收入却比平日里还少!”

“库房……库房快空了,下个月镖师们的月钱都发不出来了!”

杨氏越说越急,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你大哥二哥在外边拿命拼,我……我一个妇道人家,实在是不懂这些啊!我守不住这个家了……三弟……”

她的话语,在萧逸听来,就是一阵阵毫无逻辑、高低起伏的嗡鸣。

很烦。

非常烦。

这些嗡鸣声翻译过来,就是一个冰冷的事实:这个家,快破产了。

破产,意味着他身上这件价值千金的银狐裘会被变卖。

意味着他怀里这块能自行发热的暖玉炉会被抵押。

意味着这张让他能安稳躺平的特制软榻,也会被债主抬走。

更意味着,他将失去安稳睡眠的物质基础,甚至可能要为了生计,重新去面对这个吵闹又麻烦的世界。

不行。

绝对不行。

他好不容易才从前世的社畜地狱里解脱出来,绝不能再回去。

解决“噪音”的最好方法,不是捂住耳朵。

而是从根源上,让“噪音”彻底消失。

杨氏还在低声啜泣,绝望的情绪弥漫了整个昏暗的账房。

就在她快要被自己的无助淹没时,一声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响起。

一直慵懒陷在软榻里的萧逸,竟然缓缓地、用一种极为吃力的姿态,坐了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又是一阵压抑的低咳。

他没有去看杨氏,也没有说任何一句安慰的话。

那双清冷的眸子,只是淡淡地扫过眼前堆积如山的账本,最后,伸出一根苍白修长的手指。

杨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愣愣地看着萧逸,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萧逸终于开口了,或许是因为刚刚的咳嗽,他的嗓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带着一股驱散一切情绪的冰冷。

“闭嘴。”

杨氏瞬间噤声,连抽噎都忘了。

整个账房,死一般的寂静。

萧逸的视线,落在了最角落里那几本封面已经泛黄发黑的陈年旧账上。

“为了睡个好觉,真麻烦。”

他低声抱怨了一句,然后抬起下巴,对着已经呆住的杨氏,用一种吩咐下人的平淡口吻说道:

“去,把账本拿来。”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补充了一句。

“还有,去告诉那些掌柜的。”

“滚过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