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09 11:47:00

这几个字,在孙明志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积攒了半辈子的官场智慧、阴谋算计,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

他死死盯着角落里那个病弱的少年,浑身的肥肉都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那不是人。

人不会用价值连城的国宝当刀子。

更不会用那一本本陈旧的账册,将他几年来的罪恶,如此清晰、如此精准地钉死在耻辱柱上!

大厅之内,死寂一片。

先前还气势汹汹的衙役们,此刻举着冰冷的铁链,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们真正恐惧的源头,那个捧着药碗的少年,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可那堆在食盒里,散发着陈旧墨香的账册,却比任何刀剑都来得致命。

勾结山匪?

跟这些记录着私吞官盐、贪墨河工款、勾结京城王府的惊天大案相比,这个罪名简直就是个笑话。

孙明志的理智在尖叫。

完了。

可求生的本能,却让他死死攥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不能认!

只要不认,只要趁现在将这个萧逸当场格杀,毁掉所有证据,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没错,杀了他!

一抹疯狂的狠厉,重新爬回孙明志那张灰败的脸上。

他猛地抬起手,正要不顾一切地发出格杀勿论的命令。

然而,就在他张嘴的前一刻。

“咳……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毫无征兆地从角落传来。

那不是之前有气无力的干咳。

所有人的心,都随着这咳嗽声狠狠一揪。

循声望去。

只见萧逸整个身子都佝偻起来,单手死死按住胸口,另一只手撑着桌面。

他瘦削的肩膀剧烈起伏,仿佛要将整个肺腑都咳出来一般。

他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此刻更是白得近乎透明,额角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不断滚落。

“三少爷!”

旁边的小厮惊呼一声,连忙伸手去扶。

萧忠也吓得停止了求饶,脸上写满了惊恐。

孙明志刚要吼出口的命令,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死死盯着萧逸,肥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装的!

一定是装的!

这个小畜生,又在耍什么花招!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下一瞬,他便看见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噗!”

在一声剧烈的呛咳之后,萧逸猛地抬起头。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殷红的血雾,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大部分溅落在他身前的地板上。

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泊。

还有几滴,溅在了他雪白的狐裘上。

宛如雪地里骤然盛开的红梅,妖异,刺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

整个大厅,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宾客都瞪大了双眼,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就连那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也像被施了定身法,举着铁链,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他们可以冷眼看着孙明志用权势把萧家逼上绝路。

可以漠视萧家被扣上满门抄斩的大罪。

但他们不敢看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书生,在知府的寿宴上,被活活逼得当场吐血!

这要是传出去,整个扬州府的读书人都会炸锅!

孙明志这个知府,也就当到头了!

孙明志本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被抽干,手脚冰凉。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唯独没有想过,萧逸会用这种最惨烈、最极端的方式,来掀翻整个棋盘!

这是阳谋!

赤裸裸的阳谋!

他现在要是再敢动萧逸一根汗毛,就是坐实了“酷吏逼死士子”的罪名!

“药……药……”

萧逸的身子晃了晃,软软地靠在小厮怀里。

他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指向旁边的药箱,气若游丝。

“快……拿药……”

他苍白的唇瓣上还沾着一丝血迹,配上那张俊美绝伦的脸,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是!是!三少爷!药来了!”

小厮像是才从惊骇中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取出一个黑色瓷瓶,倒出一颗散发着浓郁苦味的药丸,慌慌张张地往萧逸嘴里塞。

他又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参汤,哆哆嗦嗦地喂到萧逸唇边。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只剩下小厮慌乱的动作,药丸与瓷瓶的碰撞,以及萧逸吞咽参汤时,那微弱而清晰的咕咚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个角落。

那个刚刚还掌控全场,言语诛心的“怪物”,此刻却变成了一个随时都可能咽气的、脆弱不堪的病人。

这种极致的反差,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寒意。

孙明志站在主位上,进退两难。

他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炙烤,而那个给他添柴的人,就是那个正在喝药的萧逸。

他想走,却不敢。

他怕他一走,萧逸就真的“死”在这里。

他想留,却更不敢。

他怕萧逸缓过劲来,再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萧逸慢条斯理地,一口,一口,将那碗冰凉的参汤喝下。

苦涩的药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萧逸靠在椅背上,胸口还在轻微地起伏,他闭着双目,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下一片青黑的阴影。

他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然而,无人看见。

在他喝下最后一口参汤,将药碗递还给小厮的那一刻。

他那双倦怠的眼眸,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缝隙中,没有痛苦,没有虚弱。

只有一片冰湖般的清冷,与一丝藏得极深的……厌烦。

舌尖的伤口火辣辣的疼。

血腥味和药的苦味混在一起,真是糟糕透顶的体验。

为了睡个安稳觉,居然还要演这么一出戏。

他缓缓抬起头。

那清冷的视线,越过呆若木鸡的宾客,越过进退失据的衙役,精准地落在了主位上那个汗如雨下的胖子身上。

孙明志接触到他视线的一刹那,浑身猛地一颤。

那是什么样的目光?

那是一个猎人,在欣赏落入陷阱的猎物时,才会有的目光。

冰冷,漠然,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