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09 11:53:54

林薇薇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悦耳的莺啼,而是乌鸦嘶哑的“嘎嘎”声,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她睁开眼睛,盯着头顶那片乌黑发霉的房梁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坐起身。

身上还是那件红嫁衣,皱巴巴的,沾着昨晚蹭上的血污。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提醒着昨夜那场生死搏斗的真实。

西屋那边很安静。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门边,贴着门板听了听。均匀的呼吸声,虽然浅,但平稳。萧执应该还在睡。

她推开门,晨光瞬间涌了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院子里已经有人了——一个驼背的老仆正拿着把破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落叶。看见她出来,老仆愣了一下,赶紧低下头:“侧妃娘娘。”

“早。”林薇薇点点头,环顾四周。

昨夜太黑,没看清。现在天亮了,王府的真容才彻底暴露在眼前。

院子很大,至少有三进。但哪里都透着一股破败气息——青石铺的地面缝隙里长满了杂草,有些石板已经碎裂,踩上去会发出空洞的响声。回廊的栏杆掉了漆,露出里面腐朽的木料。屋檐下的蛛网结了厚厚一层,在晨风里摇摇晃晃。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房屋。正房三间还算完整,但东西厢房已经塌了一半,断壁残垣里长出了半人高的蒿草。后院的围墙塌了一角,用几根木头胡乱支着,随时可能彻底倒塌。

这哪里是皇子府?说是废弃的庙宇都有人信。

“娘娘。”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薇薇转身,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左腿似乎有旧伤,走路时身体微微倾斜。他走到近前,躬身行礼:“老奴李忠,是府里的管家。给侧妃娘娘请安。”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老兵特有的粗粝感。

“李管家不必多礼。”林薇薇打量着他。李忠的脸黝黑粗糙,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看人时眼神坦荡。他的左手少了三根手指,只剩拇指和食指,握着一本泛黄的账册。

“娘娘既然起了,老奴带您熟悉熟悉府里?”李忠问,语气恭敬但不卑微。

“有劳。”林薇薇点头。

李忠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她往正厅走。他的腿脚不便,走得很慢,林薇薇也不催促,正好借机观察。

一路上,她只看见了五六个仆役。除了刚才扫地的老仆,还有一个在井边打水的妇人,两个在厨房门口择菜的半大孩子,还有一个靠在廊柱下打瞌睡的年轻小厮——那小厮看见他们,慌忙站起来,脸上还带着睡意。

“府里……就这些人?”林薇薇问。

李忠苦笑:“回娘娘,原本有二十三人。去年冬天走了五个——两个病死的,三个受不了这苦日子,求了恩典放出府了。今年开春又走了两个。现在……连老奴在内,还剩十六人。”

十六个人。照顾一个重病的皇子,打理这么大一座府邸。

“殿下知道吗?”她问。

“知道。”李忠的声音低了下去,“殿下说……人少也好,清净。”

是清净,还是无奈?

正厅到了。李忠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更浓的霉味扑面而来。厅里很空,只有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桌上连个茶具都没有。墙角堆着些杂物,盖着破布,不知是什么。

“这是前厅,平时不怎么用。”李忠说,“殿下身体不好,很少见客。就算有客来……也多半不会进这个门。”

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七皇子府门可罗雀,没人愿意来。

林薇薇没说什么,继续跟着他往里走。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来到中院。这里应该是主院,正房就是她和萧执住的地方,东西厢房空着。院子中央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却稀疏,不少枝桠已经枯死。

“这树……”林薇薇仰头看着。

“十年前种的。”李忠也抬头看,“那会儿殿下刚开府,丽妃娘娘派人送来的树苗,说是‘槐荫庇佑,福泽绵长’。可惜……种下没多久就开始枯。”

他的语气平淡,但林薇薇听出了一丝讽刺。

槐树,又称“鬼树”。在宫里,送槐树苗可不是什么好寓意。

“殿下住进来后,这树就半死不活的。”李忠继续说,“老奴请过花匠来看,都说树根底下有东西,伤了根脉。但挖开看过,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林薇薇心里一动。她走到树下,蹲下身,拨开树根处的浮土。泥土潮湿,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她捻起一点土,凑到鼻尖闻了闻——不是普通的土腥味,而是……某种药物残留的气味?

“娘娘?”李忠疑惑地看着她。

“没事。”林薇薇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继续看吧。”

接下来是厨房。在院子的东南角,是两间低矮的瓦房。房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茅草胡乱盖着。烟囱塌了一半,黑黢黢的,一看就很久没好好生过火了。

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昏暗。灶台是冷的,锅里剩着半锅不知什么时候的稀粥,已经馊了。案板上放着几根发蔫的青菜,还有一小碟咸菜,上面爬着蚂蚁。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正在灶前生火,看见他们进来,慌忙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李管家,娘娘……”

“这是王婶,负责厨房。”李忠介绍。

王婶很瘦,脸色蜡黄,手指粗糙龟裂。她看着林薇薇,眼神里有一丝局促不安:“娘娘恕罪,这……这厨房简陋,实在……”

“无妨。”林薇薇摆摆手,目光扫过厨房的每个角落。米缸是半空的,油罐见底,盐罐里只剩薄薄一层。墙角堆着几个布袋,她走过去打开——是些陈米,已经生了虫。

“府里的吃食……一直这样?”她问。

王婶低下头:“回娘娘,殿下的份例……月月都被克扣。送到府上的米面,不是发霉就是掺了沙子。菜蔬也都是别人挑剩下的。这个月……这个月内务府还没送米来,这些是李管家拿自己的月钱买的……”

李忠咳嗽了一声,打断她:“说这些做什么。娘娘刚来,别让娘娘烦心。”

林薇薇没接话,走到灶台边,掀开另一个小锅的盖子。里面煮着药,褐色的汤汁翻滚着,散发出浓重的苦味。正是丽妃昨天送来的“补药”。

她拿起锅边的勺子,舀起一点药汁,仔细闻了闻。气味很复杂,至少有七八味药材。但她敏锐地察觉到,其中几味药的气味……不对劲。

“这药方,是谁开的?”她问。

“是太医院的孙太医开的。”李忠说,“一直按这个方子抓药。昨天丽妃娘娘送的,也是按这个方子配的。”

林薇薇放下勺子,心里冷笑。方子可能是好方子,但药材……就不一定了。她不动声色地用勺子底沾了点药渣,悄悄抹在一块干净布上,塞进袖中。

“殿下的药,以后我来煎。”她说。

王婶愣了一下:“娘娘,这怎么行……”

“我说了算。”林薇薇的语气不容置疑,“从今天起,殿下的饮食药物,都要经我的手。你只管做其他人的饭食。”

王婶看向李忠,李忠点点头:“听娘娘的。”

从厨房出来,林薇薇的脸色沉了几分。李忠察言观色,低声说:“娘娘,府里的情况……就是这样。殿下这些年,过得不容易。”

“看出来了。”林薇薇说,“库房在哪?带我去看看。”

库房在后院最角落,是一间单独的小屋。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了,李忠费了好大劲才打开。门一开,一股陈腐的气味涌出来,还夹杂着老鼠屎的味道。

屋里很空。真的空——除了墙角堆着几个破箱子,几乎什么都没有。箱子是开着的,林薇薇走过去看,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料子普通,有些已经破了。

“值钱的东西呢?”她问。

李忠沉默了很久,才说:“典当了。”

“典当?”

“殿下的汤药钱……时常不够。太医院开的药,有些药材很贵,内务府不给报,就得自己掏钱。”李忠的声音艰涩,“前年典当了一对玉如意,去年典当了一幅前朝的字画,今年春天……典当了殿下生母留下的一支金簪。”

他顿了顿,继续说:“老奴劝过殿下,说可以去求陛下,或者求丽妃娘娘。殿下不肯,说……不想欠人情。”

是不想欠人情,还是知道求了也没用?

林薇薇看着空荡荡的库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一个皇子,沦落到典当生母遗物来买药,这是何等的屈辱和无奈?

“现在还有东西可以当吗?”她问。

李忠摇头:“能当的都当了。剩下这些……不值钱。”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一个年轻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李管家!李管家!不好了!内务府的人来了!”

李忠脸色一变,看向林薇薇:“娘娘……”

“去看看。”林薇薇转身往外走。

前院已经站了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太监,穿着青灰色的太监服,手里拿着个账本,正趾高气昂地指挥手下搬东西。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搬走!”他指着廊下几盆半死不活的花草,“这些是去年借给七殿下装点门面的,现在该还了!”

两个小太监立刻上前搬花盆。

“赵公公!”李忠一瘸一拐地赶过去,“这些花草……殿下平时看着,能解解闷。您能不能……”

“解闷?”赵公公嗤笑一声,“李管家,不是咱家不给你面子。内务府有内务府的规矩,借的东西到期就得还。再说了,七殿下现在……还有心思看花?”

这话说得刻薄,院子里几个仆役都低下头,敢怒不敢言。

林薇薇走上前:“赵公公是吧?”

赵公公这才看见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敷衍地拱拱手:“这位就是新进门的侧妃娘娘?失礼失礼。咱家奉内务府总管之命,来清点府上借用的器物。还请娘娘行个方便。”

“清点器物?”林薇薇看了看那几个花盆,“这几盆花,值多少钱?”

“不值什么钱。”赵公公撇嘴,“但规矩就是规矩。”

“好一个规矩。”林薇薇点点头,“那我也跟赵公公讲讲规矩。按宫制,皇子府每月应有份例米粮二十石,肉五十斤,菜蔬一百斤,炭三百斤。请问赵公公,这个月的份例,什么时候送?”

赵公公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直接问这个:“这个……内务府近日繁忙,可能要晚几天。”

“晚几天?”林薇薇盯着他,“上月晚了五天,上上月晚了七天。赵公公,内务府这是要年年月月都‘繁忙’下去?”

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李忠——他没想到这位刚进门的侧妃,居然敢直接跟内务府的人叫板。

赵公公的脸色难看起来:“娘娘这话什么意思?内务府办事,自有章程。您刚来,可能不懂……”

“我是不懂。”林薇薇打断他,“但我知道,克扣皇子份例,按宫规该当何罪。赵公公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陛下面前,问问这个章程?”

赵公公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盯着林薇薇,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强作镇定:“娘娘言重了。份例的事……咱家回去催催就是。但这些花草,今天必须带走。”

“带走可以。”林薇薇说,“但请赵公公立个字据,写明何时借,何时还,价值几何。不然今天搬走几盆花,明天搬走几把椅子,这府里迟早要被搬空。到时候陛下问起来,我也好有个交代。”

这话软中带硬,把赵公公堵得说不出话。他咬了咬牙,最后甩下一句:“行!咱家这就去写字据!明天,明天一定把份例送来!”

说完,带着人悻悻地走了。

院子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林薇薇,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敬佩,也有担忧。

李忠走上前,低声说:“娘娘,您这样……怕是得罪了内务府。”

“不得罪,他们就会对我们好吗?”林薇薇反问。

李忠哑口无言。

“李管家,”林薇薇看着他,“跟我说说府里这些人的情况吧。一个一个说。”

两人在廊下坐下。李忠翻开那本泛黄的账册——其实已经不能叫账册了,上面记得都是府里人的简单情况。

“先从老奴说起吧。”李忠苦笑,“老奴原是北境军中的一个小校尉,十五年前在战场上伤了腿,退役回京。蒙顺嫔娘娘——就是殿下生母——的恩典,到府里当差。顺嫔娘娘去后,老奴本想走,但看着殿下小小年纪……就留下来了。”

他说得很简单,但林薇薇听出了其中的忠诚。一个老兵,宁愿守着一个没前途的皇子,也不去别处谋生,这份情义,难得。

“那个扫地的老仆,叫张叔。”李忠继续说,“以前是宫里的花匠,老了被遣出来,没地方去,殿下收留了他。王婶您见过了,她丈夫原是府里的马夫,五年前病死了,她带着个女儿,也没处去。”

“那两个孩子呢?”

“是姐弟俩,爹娘都死了,在街上讨饭。殿下看见了,带回来的。”李忠说,“大的叫小翠,十四岁;小的叫小树,十二岁。都在厨房帮忙。”

“那个打瞌睡的小厮?”

“他叫福贵。”李忠顿了顿,“是……丽妃娘娘三年前送来的。人还算老实,就是懒。”

丽妃送来的。林薇薇记下了。

“其他人呢?”

“还有四个粗使仆役,两个马夫——虽然府里已经没马了。一个看门的老头,耳朵背。一个浆洗的婆子,眼睛不太好。”李忠一个一个数着,“都是……没地方去的人。殿下心善,都收留着。”

十六个人,老弱病残占了大多数。这哪里是皇子府,简直是收容所。

林薇薇沉默了很久。她忽然明白萧执那种温顺怯懦的背后,是什么了——不是软弱,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他在自己都朝不保夕的情况下,还在收留这些被遗弃的人。

“李管家,”她开口,“府里现在,一个月要多少开销?”

李忠翻开账册后面几页,上面记着简单的收支:“殿下的月俸是二百两,但实际到手不到一百五十两——内务府要扣各种名目的钱。这钱要付十六个人的月钱,要买米买菜,要买殿下的药材……每个月都是入不敷出。老奴自己的月钱,已经三年没领了。”

一百五十两,听起来不少。但要养十六个人,还要买昂贵的药材,确实捉襟见肘。

“殿下的药,一个月要多少银子?”林薇薇问。

“看方子。寻常调理的方子,一个月大概二十两。但如果要用人参、鹿茸这些……一副药就要十几两。”李忠叹气,“去年冬天殿下病得重,一个月光药钱就花了八十两。没办法,老奴只能……”

他没说下去,但林薇薇懂了。典当东西,就是那时候开始的。

“我知道了。”她站起身,“李管家,从今天起,府里的账我来管。你把所有的账目——进项、支出、欠款,都理清楚给我。另外,召集所有人,半个时辰后在前院集合,我有话说。”

李忠愣了一下:“娘娘,您这是……”

“既然我是这府里的侧妃,”林薇薇看着空荡荡的院子,一字一句地说,“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垮掉。殿下要治病,我们要活下去。有些事,必须改变。”

她的眼神很坚定,像淬了火的刀。

李忠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位从冷宫出来的侧妃,也许……真的不一样。

半个时辰后,前院。

十六个人稀稀拉拉地站成三排。老弱病残,形容憔悴,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她。

林薇薇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她换下了那身红嫁衣,穿了件柳氏改的淡青色旧衣,头发简单挽着,没戴任何首饰。但就是这样朴素的打扮,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势。

“我叫林薇薇,是七殿下的侧妃。”她开口,声音清亮,“从今天起,我要管这个家。”

下面的人面面相觑。

“我知道,大家这些年过得很苦。”林薇薇继续说,“殿下病着,府里穷着,外面的人欺负着。但我想告诉大家,苦日子,到头了。”

有人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怀疑。

“我不是在说空话。”林薇薇走下台阶,走到众人面前,“内务府克扣的份例,我会去要回来。殿下的病,我会想办法治。府里的生计,我会想办法改善。但这一切,需要大家齐心协力。”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李忠身上:“李管家。”

“老奴在。”

“你负责盘点府里所有能用的东西——房屋、田地、铺面,哪怕是一口井、一棵树,都列清楚。我要知道,这个家到底还有什么家底。”

“是。”李忠点头。

“王婶。”林薇薇看向厨房的妇人。

王婶慌忙应声:“娘娘。”

“你负责清点厨房所有存粮,按人头算,够吃几天。从今天起,所有人的饭食——包括殿下和我,一视同仁。有什么吃什么,不搞特殊。”

王婶愣住了:“那……那殿下的补药……”

“我说了,殿下的药我来管。”林薇薇看向众人,“还有,从今天起,府里所有人,每天必须吃一顿饱饭。我不管用什么办法,这个必须做到。”

下面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吃饱饭……这个词对有些人来说,已经太久没听过了。

“小翠,小树。”林薇薇看向那对姐弟。

两个孩子怯生生地抬头。

“你们俩,从明天开始跟我学认字,学算数。”林薇薇说,“不白学,学会了有奖励。”

两个孩子眼睛亮了。

“其他人,”林薇薇看向剩下的仆役,“各司其职。扫地的把院子扫干净,看门的把门看好,浆洗的把衣服洗好。做得好,月钱照发;做得不好,我会换人。”

她最后看向那个叫福贵的小厮:“福贵。”

福贵一个激灵:“娘、娘娘。”

“你负责跑腿。”林薇薇盯着他,“府里府外,需要传话办事的,都归你。做得好,我提拔你;做不好,或者偷懒耍滑……”

她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寒意让福贵打了个哆嗦。

“都听明白了吗?”林薇薇提高声音。

短暂的沉默后,李忠第一个躬身:“老奴明白。”

接着是王婶,张叔,一个个仆役都低下头:“明白了。”

声音不大,但比刚才多了些生气。

“好。”林薇薇点点头,“现在,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李管家,王婶,你们留一下。”

众人散去了。院子里只剩下三人。

林薇薇从袖中取出刚才藏的那块布,展开,上面沾着药渣。她递给王婶:“王婶,你在宫里待过,认识药材。看看这些药渣,和方子上的对不对。”

王婶接过布,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脸色渐渐变了:“娘娘……这……这不对。”

“怎么不对?”

“方子上有当归、黄芪、党参,都是温补的。但这药渣里……有半夏,还有……好像有附子?”王婶的声音在发抖,“这两味药,和温补的药相冲,尤其是附子,有毒啊!用量稍微大点就会……”

就会要人命。

林薇薇的眼神彻底冷了。果然,丽妃送来的“补药”,根本就是毒药。而且下毒的人很狡猾,用附子这种本身可以入药、但剂量必须精确控制的毒物,一旦出事,完全可以推给“用药不当”或“体质不合”。

“这件事,不要声张。”林薇薇收回布,“王婶,从今天起,所有送到府里的药材,你都要先验过,再交给我。明白吗?”

“明、明白。”王婶脸色发白。

“李管家,”林薇薇转向李忠,“你私下查查,这些年府里经手殿下药材的,除了太医,还有谁。尤其是……丽妃娘娘那边送来的人。”

李忠神色凝重:“娘娘怀疑……”

“我谁都不信。”林薇薇打断他,“只信证据。去查吧,小心点。”

“是。”

两人都退下了。林薇薇独自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枯枝发出“咔嚓”的响声,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这座王府,比她想象的更破败,也更危险。

但她没有退路。

就像她对萧执说的——既然躲不掉,那就面对。

而现在,她要面对的,不仅是一个垂死的病人,还有一群虎视眈眈的敌人,和一屋子等待活下去希望的人。

她转身,朝西屋走去。

萧执应该醒了。她要去告诉他今天的安排,也要……继续给他治病。

推开门,屋里光线昏暗。萧执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就着窗外的光看。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看向她。

“醒了?”林薇薇走进来,“感觉怎么样?”

“还好。”萧执放下书,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听说……你刚才在前院训话了?”

消息传得真快。林薇薇也不意外:“嗯。府里这样下去不行,得变。”

萧执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不怕……得罪人?”

“不得罪人,他们就会对我们好吗?”林薇薇重复了刚才的话,“殿下,您忍了这么多年,他们放过您了吗?”

萧执沉默了。

“所以,”林薇薇走到床边,看着他,“从今天起,我们不躲了。您的病,我治。这个家,我管。那些想害我们的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一个,都不会放过。”

萧执的瞳孔微微收缩。许久,他轻轻笑了,笑容很淡,却比之前多了些真实。

“好。”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要她扶,而是摊开掌心。掌心里,是那块从福安手里拿到的碎布——绣着三尾怪鸟的碎布。

“这个,给你。”他说,“也许……有用。”

林薇薇接过碎布,触手冰凉。她看着那只怪鸟,忽然想起柳氏给她的银镯上的花纹。

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