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棠对她的惊骇视若无睹,语调依然平缓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说来也巧,前些日子帮着府中整理书房,偶然翻到几本长姐回娘家时翻阅过的医书,里面有些篇章……注记得尤其详尽。”
她微微偏头,像是在回忆,
“《金匮要略》论及几味药材,长姐在旁用小楷标注了‘性微寒,可宁神,久服则耗伤幼童心脉’;《本草拾遗》里写到某些花草根茎的用法,长姐又记着‘微量入羹汤无色无味,积于脏腑可致幻’……”
她每说一句,陆淑珍的脸就白一分。
“……我也只是好奇,”江棠终于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她,“长姐一个闺阁女子,为何独独对这类药性……如此上心?”
“你……你竟识得字?!还……还懂医术?”陆淑珍的声音陡然拔尖,仿佛发现了比秘密泄露更可怕的事。
江棠轻轻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谁告诉长姐,我不识字?至于医术,不过是略懂皮毛。”
陆淑珍猛地扭头看向周氏,眼神里满是惊疑与恐惧:“母亲!您当初不是说她祖父只是军户,她父母又在她襁褓之时已经死了,她根本……根本不识字!”
“够了!”周氏厉声打断,手中的佛珠重重砸在案上。
她脸色铁青,沉声说道,“几本破书,能证明什么?你以为攀咬珍儿,你今日就能活?”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江棠:
“识几个字又如何?看得懂几页医书又如何?”
她缓缓走到江棠面前,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今夜,注定走不出这安庆伯府的大门。死人……是带不走任何秘密的。”
“婆母,话可别说得太早。”江棠迎着她的目光,眼中没有畏惧,
“那几本带着长姐手写注记的医书,三日前我便让豆蔻送出府,托给了可靠之人。”
“若我今夜有半分不测,明日它们便会出现在顺天府尹的案头。我相信永安侯夫人一定也很有兴趣知道那几个活泼可爱的孙儿无辜死亡的真相……我特意给她也留了一份……”
“豆蔻?”周氏像是突然间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事,竟真掩唇低笑起来,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怜悯,
“我的儿,你在这深宅里待了三年,竟还如此天真?你果然不适合做这高门大院的主母。”
她站起身,走到江棠面前微微倾身,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托起江棠的下颌,动作温柔。
“来人,将豆蔻带进来,也好让你亲眼瞧瞧,你那个从小一起长大,忠心耿耿服侍你的贴身婢女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周氏语气平静,抬手说道。
刘嬷嬷应了一声,不消半刻便带人进来。
“豆蔻见过夫人,见过大姑奶奶。”一身青衣的小丫头跪地行礼。
“豆蔻,你说说,你家姑娘是怎么与那朱武勾搭成奸的?”周氏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冷笑一声说道。
“夫人……姑娘……姑娘她也是……世子爷一去三年……她……”豆蔻结结巴巴说道,“她也是寂寞难耐……夫人……求夫人饶了姑娘这一回……她也是……也是鬼迷了心窍……奴婢也曾劝过姑娘……可姑娘她……她是被朱武骗了……”
“豆蔻,你说出这样的话,可曾摸过自己的良心,这么多年来,我何时亏待过你?”江棠看着眼前痛哭流涕的豆蔻,视线有些模糊,“若是你也是被逼的,那我也无话可说。”
“姑娘……姑娘……奴婢也是实话实说,如今您怀上了那孽种……纸包不住火,终究是要露馅的。奴婢早就劝过您悬崖勒马,可您总是不听劝……”豆蔻呜呜哭着说道。
江棠不再说话,她知道豆蔻早已被人收买,多说无益,不必多费口舌。
“豆蔻,你是个懂事的,说吧,你家姑娘让你送出去的医书,现在藏在何处?”周氏慢悠悠说道。
“夫人,姑娘让奴婢送出去的书,奴婢都转交给了刘嬷嬷。”豆蔻擦干了眼泪低声说道。
刘嬷嬷立即将手中的一个布包呈了上来。
陆淑珍喜不自禁走上前去,一把将那包袱揽在怀里。
“豆蔻你……”江棠指着豆蔻,颤声叫道。
“姑娘,您已经做了这等错事,还不肯悔改,奴婢怎忍心看您越走越远。夫人待您不薄,奴婢绝不会同意您再伤害夫人……”豆蔻轻飘飘看了眼江棠,挺起脊背义正言辞地说道。
江棠简直被她这副样子给恶心到了。
身边竟然留着这样一个祸害,怪只怪自己有眼无珠。
“豆蔻,夫人定是答应过你,等世子回来,便让你去他身边伺候,日后还要抬你做姨娘。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我因与人通奸被处死,你一个我娘家带过来的贴身婢女还能苟活在这世上?”江棠一字一句地说道。
“姑娘……你怎知……”豆蔻瞳孔骤然一缩,惊恐地捂住嘴。
江棠垂眸,知道自己猜得没错。
一边的陆淑珍欢欢喜喜打开包袱,口中说道:“母亲,这等奸夫淫妇合该严厉处置,最好今夜就将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了,省得夜长梦多。对外就说人得了急病没了。阿弟就要归京,千万别让他大喜之日在众人面前蒙羞。”
“那是自然,”周氏向前微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玩味,“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的,本想给你留一条生路,没想到你竟敢拿捏我们安庆伯府,真是痴人说梦!”
她直起身,好整以暇地抚平袖口,欣赏着江棠渐渐颓丧的脸色,十分快意。
“母亲……”陆淑珍手中的包袱忽而落地,包袱内的书卷滚落下来,“这……这不是我的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