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09 15:15:21

周氏走后,荼蘼紧紧握住江棠的手,颤声问道:“姑娘,她……她真的会守信?放我们走?”

“她眼下别无选择。”江棠的声音很轻,却无比镇定。

“可是……”荼蘼的眉头紧紧拧着,忧色更深,“等她拿到了姑娘允诺留下的医书,还有……还有老爷夫人留下的兵书,会不会背信弃义,派人追杀我们灭口?”

江棠抬眼看向渐沉的暮色,唇边掠过一丝淡到看不清的弧度:“事在人为,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荼蘼用力点头,像是要说服自己:“姑娘说得对,只要出了这府门,外头总有路走。您先歇歇,养足精神。”

江棠确实感到一股深彻的疲惫,依言靠回床榻,闭目养神。思绪纷杂,却强迫自己静心。

未过多久,院门轻响,周氏身边的婢女前来,声音平板无波:“夫人请世子夫人去正院。”

荼蘼欲跟着去,被婢女拦下。江棠独自随行。

正院堂内,灯火通明,将每个人的面孔都照得清晰。

上首端坐着周氏与多日未露面的安庆伯陆承宗,伯爷面色沉肃,目光落在江棠身上,复杂难辨。

下首两侧坐着几位族中老人,衣冠齐整,神色端凝。

周氏见江棠行礼毕,方缓声开口,语气是斟酌过的沉痛与无奈:“江氏,你自请下堂之事,我与伯爷,并诸位族老已议过。安庆伯府门楣传承事大,世子不可无嫡嗣承继。你……唉,既是无缘,我们纵有不忍,也只能依你所请。”

江棠闻声,立即敛衽深深下拜,姿态恭顺到了极点,低声说道:

“公公、婆母待江棠恩深,江棠感激不尽。是儿媳福薄,身子不争气,不能为陆家开枝散叶。”

她微微顿了顿,带了些哽咽,接着说道:“眼看夫君即将回京,江棠自知无颜面对,不忍因一己之故,令夫君为难,亦令长辈烦忧。唯有自请下堂,或可稍减心中愧疚,以全夫君孝道与前程。”

几位族老听着,有的颔首,似觉此女尚识大体;有的眼观鼻鼻观心,不语。

安庆伯看着下方伏地的单薄身影,想起旧事,眉头锁得更紧,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周氏见她应对得体,未出差池,眼中掠过一丝满意之色,随即示意一旁仆妇。

仆妇端上一只黑漆托盘,上置一封已用印的休书。

周氏看着江棠双手接过休书,脸上露出怜惜之色,对着堂上众人,也对着江棠,缓缓开口:

“江氏入我陆家三载,侍奉长辈也算尽心。如今……虽是缘分浅薄,但终究曾是我陆家妇。我安庆伯府并非刻薄之家,断不能让她孤身一人,无所依凭便离了门。”

她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几位族老,见无人异议,才继续道:

“你既念着江南故土,我便成全你这片孝心。已命人备下纹银五百两,并遣稳妥人一路护送你主仆南归。到了地方,自会为你安置清静居所,保你日后衣食无忧。如此,也算全了我们一场婆媳情分,不叫外人说我陆家不仁。”

她抽出绢帕装作抹泪:“这些,稍后便会有人送到青竹院。你好生收拾,明日午时前启程吧。往后,望你谨守本分,在江南安稳度日。”

陆承宗听着周氏与江棠的对答,沉默良久。

内宅之事他素来少管,全凭周氏主张。对这位儿媳,印象里只是个安静寡言、存在感微薄的女子,虽无大过,却也谈不上多满意。

此刻见她因自己身为石女自请下堂,言辞凄切,到底念及她是父亲故人之后,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唏嘘。

他缓缓开口说道:

“江氏,既是你婆母已安排妥当,便如此吧。江南路远,多拨两个稳妥人跟着,平安送到才是。银钱用度,再多留些吧。”

江棠闻声,再次深深下拜:“谢公公……谢伯爷,夫人,族中长辈,江棠,愧领。”

伯爷几不可察地摆了摆手,示意此事已了。

江棠捧着休书,走下正堂台阶。微凉的夜风拂面,稍稍吹散了些许堂内的窒闷。

她刚踏入院中阴影处,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她听清:

“少夫人请留步。”

江棠脚步一顿,转过身。

来人是周氏身边颇为得脸的大丫鬟碧桃。

她快走几步近前,福了福身,低声道:“夫人请您稍候片刻,有几句话交代。”

江棠心中了然,面上却只微微颔首,随着碧桃往廊下更僻静处走了几步。此处光线昏暗,远离正堂灯火,亦避人眼目。

碧桃站定,并不言语,只静静望着江棠。

江棠没有等她催促,径直伸手探入自己衣襟内袋,取出一张折叠齐整的纸笺。

“这是我依循礼法规矩,草拟的一份自陈书。”江棠将纸笺递向碧桃,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平缓,

“上面写明我因己身之故,自请下堂,自此与安庆伯府、与世子恩义两绝,并立誓绝不日后做出任何有损府上清誉、妨碍世子前程之事。字句我已斟酌过,烦请碧桃姑娘转呈夫人过目。”

她略一停顿,抬眼看着碧桃,眸色在阴影中显得幽深:“若夫人觉得并无不妥,我便可当场签字画押,以作凭证,绝无虚言反悔。”

碧桃接过纸笺小心收好,低声应道:“少夫人放心,奴婢定当转达。”

第二日,天色刚蒙蒙亮,青竹院的门便被推开了。

周氏亲自前来,身边只跟着碧桃和另一个捧着小巧檀木匣子的仆妇。

江棠和荼蘼候在廊下,见周氏进来,屈膝行礼。

周氏她微微颔首,碧桃便上前一步,将昨夜那份自陈书展开,连同准备好的印泥,一并放在廊下的石桌上。

“既是你自己拟的,便再看一遍,若无异议,便签押吧。”周氏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江棠上前,目光快速扫过那熟悉的字句,拿起笔,蘸了墨,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又用拇指沾了印泥,重重摁在名字之上。

碧桃将签押好的书状吹干墨迹,仔细折好,放入檀木匣中。

周氏看着那匣子合拢,淡声说道:

“江氏,你是个明白人。还有些未尽之事你可不许忘记。”

江棠迎着她的目光,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夫人放心,答应之事,江棠自会做到。夫人不是还安排了人手,要护送我们主仆回江南么?”

周氏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道与聪明人说话果真不必迂回。

“你记得便好。江南路远,我已命人选了稳妥的婆子护院随行,定保你们一路平安,安稳抵达。巳时初刻,角门处会备好马车。你……好生准备吧。”

“是,谢夫人安排。”江棠敛衽。

周氏不再多言,带着人转身离去。院门再次合拢,隔绝了内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