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09 15:15:53

江棠心头莫名一跳,与荼蘼交换了一个眼神。荼蘼会意,搀着她,装作好奇的样子,靠近一群正在议论纷纷的老船工和闲汉。

“老人家,”荼蘼轻声向一个正在摇头叹息、满脸褶子的老船工打听,“方才听你们说……有船翻了?是哪里的船?什么时候的事?”

那老船工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们一眼,见是两个面生的妇人,叹了口气,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话说道:“可不是嘛!就是昨儿后半夜,黑石滩那段!那艘跑江宁府的客船‘顺风号’,好端端的,听说跟一艘装石料的驳船撞了个正着!哎哟,那可是半夜里,人都睡死了,水又急得跟鬼扯似的……船一下子就翻了,沉得快哟!”

他边说边比划,周围的人也凑过来补充。

“到现在都没捞上来几个活的!尸首倒是漂起来几具,都泡得没法看了……”

“听说安庆伯府那个刚被休了、要回江南老家的世子夫人,也在那条船上!真是命苦啊……”

“可不是?刚被休,回个娘家还遇上这种横祸……不过话说回来,安庆伯府倒是仁厚,听说人已经不是他们家媳妇了,还立刻派了护卫沿河去找呢,说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要给个交代……”

“是啊,能做到这份上,也算仁至义尽了……”

“听说是那女子先天石女,不能生育,安庆伯府原是愿意养着她的,她不肯,婉拒了夫人的一片好意,非要孤身回江南,这下好了……人大抵是没了……也是个可怜人……”

“可惜了……终究不是个富贵命啊……”

议论声嗡嗡地传入耳中。江棠站在那里,心内翻江倒海。

顺风号……昨夜后半夜……黑石滩……全军覆没……

她心中清楚的知道,那绝不是什么意外。

那是为她准备的归宿。

周氏的动作,竟然这么快,这么狠!那艘南下的船,果然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若不是她们中途下船折返,此刻恐怕早已成了黑石滩下的冤魂。

想起那些因为自己而罹难的船客,江棠心中满是歉疚与痛心。

周氏他们真是胆大包天,为了一己私利,竟然这般置百姓的性命于不顾,真该天打雷劈。

“姑娘……”荼蘼的声音也在发抖,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

江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低下头,拉了拉头上遮脸的粗布头巾,将眼中的惊涛骇浪尽数掩去。

“走。”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先离开这里。”

码头人多眼杂,绝不是久留之地。

晚间,陆淑珍又一次回到安庆伯府,屏退下人,母女二人坐于内室。

“母亲,那桩心头大患,总算是彻底除了。”陆淑珍声音里透着卸下重负的轻快。

周氏微微颔首,面上是事成的淡然:“也是她命该如此,天意罢了。”

陆淑珍闻言,轻轻笑了笑:“老天?母亲真以为这只是个意外?”

周氏笑意微敛,目光倏地锐利:“难道……是你的手笔?”

陆淑珍没有直接承认,只慢条斯理道:“那撞船的驳船船夫,恰有些把柄落在女儿手里。女儿不过让人递了句话,许了些好处……他便知道该怎么做了。时辰地点都是算好的,事后,那人自己也意外落水没了踪影,查无可查。”

她抬眼,眸中冷静无波:“如此,才算是万无一失,干干净净。”

周氏沉默片刻,看着女儿镇静的面容,最终只淡淡道:“既已了结,便是最好。往后,莫要再提此事。”

她话锋一转:“只是那船上连同船工杂役,少说也有五六十条人命,你为了除她一人,便拉上这几十条无辜性命陪葬?珍儿,你这手……是不是太狠、也太过了些?”

“母亲,您这是在怪我。”陆淑珍脸色一变,“是您教导女儿该下手时,绝不能手软。”

周氏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目光复杂,夹杂着对女儿手段的惊心,也有一丝事已至此、无法挽回的漠然。

最终,她疲惫地闭了闭眼,挥挥手:

“罢了。此事到此为止,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要再提。尤其是……不要在你父亲和望轩面前,露出半分痕迹。”

“是,女儿谨记。”陆淑珍低头应道,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神色,“女儿还要照顾珮儿,这就回去了。”

“好,这段时间,你就不要来伯府走动了,免得你婆母多心。”周氏脸上露出疲倦之色,“你阿弟就要回京了,等他回来,我差人来叫你。”

陆淑珍口中应着,起身告辞,心里责怪母亲太过仁慈。

几日后,京兆府衙门外贴出了“顺风号”客船遇难者的初步名单,墨字淋漓,触目惊心。那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江氏与婢女赫然在列,已被朱笔勾画,旁注“尸身未寻获,推定罹难”。

消息很快传开。安庆伯府旋即对外宣告,虽江氏已自请下堂,但念其曾为陆家妇,伯府不忍其身后凄凉,将由主母周氏亲自操持,于城外观音禅院为其设灵超度,并择日立衣冠冢于京郊,以全一段尘缘。

周氏果然亲至禅院,素衣简饰,面容沉静哀戚,指挥着仆役布置灵堂,焚香诵经,一切礼仪周全,无可指摘。

一时间,京中众人交口称赞,都说安庆伯夫人果真是宅心仁厚,气度非凡。

即便对那无福无出、已休弃的下堂儿媳,也能做到仁至义尽,不仅派人搜寻,还亲自料理后事,设坛超度,可谓贤德典范。

他们叹息江氏,军户孤女,攀了高枝却无福消受,真是命中注定,福薄如纸。

无人知晓,此刻,江棠与荼蘼两个已经在京郊小村落脚。

四月十八,春末燥意初显。朝阳门外,一队披着边关风尘的骑兵护着一辆青篷马车缓缓驶近。

车内,陆望轩闭目养神,麦色的面容难掩疲惫与归家的急切心绪。

离家三载,边关的金戈铁马似乎还在耳畔嗡鸣。

“世子,”车外护卫统领的声音压低传来,恭敬说道,“瑞王殿下亲至城门,奉陛下旨意,前来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