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09 15:43:33

林狩是被冻醒的。

遗迹的黎明比荒野更冷,石头仿佛吸饱了夜间的寒意,此刻正丝丝缕缕地释放出来,渗入骨髓。他蜷缩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第一件事是确认安全。他警惕地扫视四周,倾听“兽语”。风声,远处早起的虫豸窸窣,遗迹石头们“慵懒”的苏醒感,还有……那片深紫色苔藓区域传来的、一如既往的微弱抱怨和冰冷贪婪。一切似乎和昨夜他入睡前并无不同,这让他稍稍安心。

然后,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

那块暗金色的金属片还在,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不是梦。

他将其拿出来,借着逐渐明亮的天光仔细端详。

这金属片比他记忆中更薄,边缘确实不规则,像是被某种巨力强行撕裂的。材质非金非铁,触手冰凉,却并不像普通金属那样容易导热。表面那些精细的纹路错综复杂,看久了甚至让人有些头晕目眩,绝非装饰那么简单。中央那个微小的凹点依旧黯淡,没有任何反应。

他尝试着集中精神去感知它。

传来的感觉极其微弱,几乎像是错觉。一种深沉的“沉寂”,一种被时光磨蚀了的“空白”,偶尔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捕捉不到的“规律性”残留,像是心跳停止后许久,肌肉偶尔还会抽搐一下。

这东西曾经拥有某种“活性”或“功能”,但现在,似乎彻底沉寂了。像一块干涸的海绵。

林狩有些失望,但并未意外。旧时代的遗物大多如此,能残留一丝痕迹已属难得。他将金属片小心地收进皮袄内衬一个缝制的小袋里,贴身放好。即便无用,其材质和工艺也预示着不凡,或许以后能用来交换些什么。

当务之急,是食物。胃里空空如也, last night 那点肉干早已消化殆尽。饥饿感如同小小的爪子,不断抓挠着他的意志。

他再次将希望寄托于那不靠谱的“兽语”。

他闭上眼睛,努力屏蔽掉遗迹石头们关于“被太阳晒暖”的舒适喟叹和风带来的各种无用闲言碎语,将感知像渔网一样撒开,专注于寻找“食物”、“可食用”、“狩猎”等相关意向。

杂音依旧庞大。

一只早起的地蜥从他附近爬过,思维里全是“……晒太阳……不动……”的懒散。

几株耐旱的刺球草在风中摇晃,散发着“……扎……讨厌……”的防御性情绪。

甚至空中掠过的一只飞影,也只留下“……高……安全……”的俯瞰感。

就在他几乎要被饥饿和头痛打败时,一段极其微弱、却带着独特“饱满”和“甜腻”感的情绪碎片,如同狡猾的鱼儿,撞入了他的感知网。

那感觉来自……地下?而且方位,似乎就在这片遗迹的边缘,靠近那些倒塌散乱的石堆方向。

不是根茎,根茎的情绪通常更“沉稳”或“苦涩”。这种“甜腻”和“饱满”感,更像是……

浆果?或者是某种富含淀粉的块茎?

他循着那断断续续的感应,小心翼翼地摸到遗迹东侧边缘。这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碎石和断裂的石材,是遗迹坍塌最严重的区域之一。

那“甜腻饱满”的感觉在这里变得清晰了一些,源头似乎就在一堆乱石的下方。

林狩观察着石堆的结构,寻找着可能的下手之处。同时,他也没有忘记借助能力警惕地扫描四周,尤其是石堆内部和下方,确认没有“危险”、“捕食”、“巢穴”等恶意情绪。

感知到的,除了石头的“沉重”和“挤压”,就只有那诱人的“食物”信号。

他选定了一处石块相对较小的缝隙,开始徒手搬运。石头冰冷而粗糙,很快他的手指就被磨得生疼。但他咬牙坚持着,饥饿是最好的驱动力。

搬开十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后,一个狭窄的、向下倾斜的洞口露了出来。那“甜腻饱满”的感觉正是从这里面散发出来的,更加浓郁了!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勉强钻入,里面黑黢黢的,散发着泥土和某种发酵般的微酸气味。

林狩再次仔细感知,确认洞内没有危险生物的情绪波动,只有那强烈的食物信号和一些“泥土”、“腐败”的混杂感。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骨铲防身,矮身钻了进去。

洞内是一条狭窄的、似乎是自然形成的岩缝,向下延伸了丈许便到了底。底部空间稍微宽敞一些,但也仅能让他弯腰站立。

借着手从洞口透入的微光,他看到了食物信号的来源——

就在岩壁的底部,紧贴着潮湿的泥土,生长着一小丛奇特的真菌。

它们不像普通的蘑菇,反而更像是一簇簇挤在一起的、半透明的浅黄色卵囊,每一个约有婴儿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微微颤动着,内部似乎包裹着浓郁的、胶质般的浆液。那“甜腻饱满”的信号正是从这些卵囊状真菌内部散发出来的!

林狩从未见过这种东西。聚落的记载里也没有。

他犹豫了。未知意味着风险。

他集中精神,试图更深入地感知这些真菌。

情绪很纯粹,就是强烈的“营养”和“可食用”感,甚至带着一丝引诱。没有感知到任何“毒”、“麻痹”、“致幻”的危险意图。

但这并不能完全放心。有些陷阱天生就懂得隐藏恶意。

他想起了酸月光。可惜现在是白天。

饥饿感再次猛烈地袭来。

赌一把?

他仔细回想聚落里关于辨别毒菌的土法:颜色是否过于鲜艳?是否有异味?是否有虫蛀?

这些真菌颜色是浅黄,并不算鲜艳。气味是一种淡淡的、混合着微酸的甜香,并不难闻。表面光滑完整,没有虫蛀的痕迹。

似乎……可行?

他最终决定冒一次险。但依旧谨慎。

他用骨铲小心地切下最小的一颗卵囊。卵囊被切开时,流出浓稠的、蜂蜜般的金色浆液,甜香气息瞬间变得更加浓郁。

他先用指尖沾了一点点浆液,放在舌尖尝了尝。

一股强烈的、纯粹的甜味瞬间炸开,中间还夹杂着一种奇异的、让人精神一振的微酸!味道好得出奇!而且没有任何麻木或刺痛感。

等待了片刻,身体没有任何不适。

他不再犹豫,几口就将这颗卵囊吞了下去。浆液粘稠甜美,内部的胶质口感爽滑,几乎不需要咀嚼就滑入胃中。一股暖意迅速从胃里扩散开来,极大地缓解了饥饿和寒冷带来的虚弱感。

太好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剩下的七八颗卵囊完整地采集下来,用一块较大的柔软树皮包裹好,放进行囊。这些足够他吃上两天了。

心满意足地退出岩缝,他将洞口重新用石块稍作掩盖,标记了位置。

解决了食物和水的问题,生存的压力暂时减轻。他坐在一块断石上,一边休息,一边啃着第二颗卵囊,思考着下一步。

这片遗迹给他带来了水和食物,还有那块金属片。但这里并非久留之地。夜晚的诡异低语和白天的孤寂都预示着潜在的危险。他需要继续前进,寻找更稳定、更安全的环境,或者……其他人类聚落?

他想起了那块金属片。或许,其他聚落会有人认得这东西?

但荒野茫茫,去哪里寻找其他聚落?

他再次将注意力放回“兽语”,试图捕捉任何可能与“人类”、“聚落”、“交易”相关的信息。

这一次,杂音更加庞大而无序。风声、石头声、远处野兽的吼叫、地下虫豸的蠕动……各种信息碎片如同沸腾的粥。

就在他头疼欲裂,几乎要放弃时,一段极其独特的“声音”碎片,如同逆流而上的鱼,突兀地闯了进来。

那并非情绪,也不是意图,更像是一段……规律性的脉冲?

非常微弱,非常遥远,断断续续。

更让他震惊的是,这段规律性脉冲,竟然引动了他怀中那块暗金色金属片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共鸣?

就好像沉睡的死物,被遥远的、同频的呼唤轻轻触动了一下!

林狩猛地站起身,捂住胸口,全力感知着那遥远的脉冲和金属片的微弱反应。

脉冲的节奏很奇特,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在几种固定的频率间缓慢切换,带着一种古老的、非人的韵律感。

来源方向……大致在东北方,黑山脉的深处?

而金属片的共鸣,也证实了这脉冲绝非自然现象,很可能与旧时代有关!或许是另一个遗迹?甚至是……一个还在运作的古代装置?

去那里?黑山脉深处?那无疑是更加危险的区域,强大的巨兽和妖灵只会更多。

但是,这可能是唯一的、指向性的线索。

是继续在相对安全但资源匮乏的边缘地带挣扎,还是冒险深入,追寻一个可能与旧时代、与其他人类聚落(如果脉冲是某种信号的话)相关的线索?

林狩只犹豫了片刻。

留在原地,只是慢性死亡。追寻线索,虽然危险,却可能有一线生机。而且,他骨子里那种对未知的好奇心,也被这神秘的脉冲和金属片的反应勾了起来。

他决定朝着脉冲的方向前进。

收拾好行囊,将最后一点卵囊吃完,灌满皮囊的水,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给他带来喘息之机的遗迹,毅然踏上了前往东北方的路途。

越往东北方向走,地貌逐渐发生变化。平坦的荒原和丘陵开始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崎岖的山地和茂密的、形态诡异的森林。这里的树木不再是干枯的褐色,而是呈现出深绿、暗紫甚至墨黑的颜色,枝叶扭曲,树皮上常常附着着发光的苔藓或蠕动的菌类,散发出各种奇怪的气味。

“兽语”的内容也变得愈发疯狂和难以理解。

他听到巨木们关于“阳光争夺”和“根系蔓延”的漫长低语;听到一种长着人脸状花纹的妖花散发出“模仿哭泣”以吸引猎物的恶意波动;甚至有一次,他感觉到一整片沼泽地都在散发着“慵懒的满足”和“消化”的情绪,吓得他远远绕开。

那神秘的脉冲时有时无,金属片的共鸣也极其微弱,指引变得断断续续,让他不得不经常停下来反复确认方向, progress 缓慢。

第三天下午,当他艰难地翻越一道布满锋利碎石的陡坡时,忽然,那一直微弱存在的脉冲,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就像被凭空掐断了一样。

林狩心里一沉,立刻停下脚步,全力感知。没有,什么都没有。风声,虫鸣,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吼叫,还有森林本身的各种嘈杂低语……唯独失去了那规律性的脉冲信号。

金属片也彻底恢复了死寂。

怎么回事?装置坏了?还是他走错了方向?或者……那脉冲的源头移动了?被破坏了?

一种强烈的失落和迷茫感涌上心头。失去了这唯一的指引,在这片陌生的、危机四伏的山林里,他如同盲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找到一块巨大的岩石作为背靠,稍事休息,同时思考对策。

没有脉冲,并不意味着就要放弃这个方向。脉冲之前指向东北方,或许那个方向确实有什么特别之处。他决定继续朝着这个方向再前进一段距离,看看能否发现其他线索。

休息了约莫半个时辰,他正准备起身,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自然风声的响动。

不是“兽语”感知到的,而是物理听觉听到的。

像是……某种硬物轻微碰撞的声音?还有极其压抑的脚步声?

有人?!

林狩瞬间绷紧神经,猛地缩回岩石后面,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下方的山谷密林中,隐约有几个身影在移动!

距离有些远,看不清具体样貌,但能分辨出是人形!大约有四五个人,穿着灰褐色的、似乎用某种兽皮和粗麻混制的衣物,动作谨慎而敏捷,正沿着山谷底部的一条小溪流快速行进。

是人类!是其他聚落的人!

林狩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自从离开黑石聚落,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其他人类!

强烈的激动和渴望交流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他几乎要立刻冲出去呼喊。

但下一秒,他又强行压下了这股冲动。

荒野的法则他深知。陌生的人类,未必代表友善。黑石聚落对外来的流浪者态度就极其谨慎,甚至可以说是排斥。谁知道这些人是什么来历?

他仔细观察着那队人。

他们行动间配合默契, silence 无声,显然训练有素。队伍中间的那个人,背上似乎背着一個不小的包裹,看起来沉甸甸的。队伍最后面的人,不时警惕地回头张望,手上似乎还拿着武器——像是用某种巨大兽骨打磨而成的长矛。

这是一支有组织的队伍,可能是狩猎队,也可能是……探索队?或者贸易队?

他们的方向,似乎是向着山脉更深处前进。

去打招呼?还是悄悄跟上?

打招呼风险未知。悄悄跟上,或许能发现他们的目的地,比如一个隐藏的聚落?

就在他犹豫之际,他的“兽语”能力捕捉到了从那队人方向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情绪碎片。

并非来自人类本身——直接感知清晰的人类情绪对他而言极其困难,通常只能得到一些强烈的、模糊的印象。这些碎片,来自他们携带的某个东西!

队伍中间那个背着包裹的人,他的包裹里,似乎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却让林狩感到一丝熟悉的……“沉寂”与“规律性残留”的感觉!

和他那块金属片的感觉很像!但似乎……更“活跃”一点点?

难道他们携带的,也是类似的旧时代遗物?甚至……是能发出脉冲的东西?

这个发现让林狩更加坚定了跟上去的想法。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不能贸然接触。先远远跟着,看看情况再说。

他利用地形和树木的掩护,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坠在了那队人的后方。

一场无声的追踪,在这片光怪陆离的山林中,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