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轻轻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云知微循声抬眼,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门口,一位老仆搀扶着一个身着大红喜服的年轻男子。烛光摇曳,落在那人身上,勾勒出略显单薄的身形。他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唇色也极淡,仿佛久不见日光。鸦羽般的长发并未完全束起,几缕松散地垂在额前,更添几分脆弱。
他微微喘息着,似乎仅是走到这里便已耗去不少气力,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低咳,听得人心头发紧。
这便是夜家少主,她的夫君,夜阑。
他抬眸望来,那双眼睛极大,瞳仁是纯粹的墨黑,此刻映着跳动的烛光,竟透出一种不谙世事的纯净,以及一丝小兽般的怯生生好奇。
“福伯,”他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明显的气弱,像春日的薄冰,“你…你先下去吧。我…我想和娘子说说话。”
老管家福伯恭敬地应了声“是,少爷”,小心地松开手,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顿时又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那对燃烧的红烛。
夜阑似乎有些站立不稳,身形微晃了一下。云知微立刻起身,按照一个温顺妻子该有的反应,快步上前,伸出双手欲搀扶他,垂眸轻声细语道:“夫君,小心。”
她的动作流畅自然,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恭谨。
夜阑顺势将一部分重量倚靠过来,指尖冰凉。他任由云知微扶着他走到桌边坐下,那双纯净的墨瞳一直好奇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你…便是青云宗来的云知微?”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确认。
“是,妾身云知微。”她低眉顺目地回答,替他倒了一杯温水。
“哦…”夜阑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杯壁,忽然问道,“他们说…青云宗很大,很厉害,比我们夜家厉害多了。你在那里…过得快活吗?是不是有很多好玩的东西?”
云知微的心轻轻一沉。这问题看似天真无邪,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戳向她过往十七年中最不堪回首的痛处。快活?好玩?那些冷眼、嘲讽、被克扣的资源和永无止境的忽视瞬间涌上心头。
但她面上丝毫不显,只是唇角弯起一丝苦涩而温顺的弧度,声音愈发轻柔:“宗门自是极好的。只是妾身资质愚钝,平日多在僻静处做些杂事,不敢叨扰师兄师姐们清修,并…并不太知晓有何好玩之物。”
她巧妙地将自己置于“边缘人”的位置,既回答了问题,又符合她“废柴”的人设,滴水不漏。
夜阑眨了眨眼,忽然低低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是吗…我身体不好,爹爹和福伯他们也不许我出去玩,说外面危险…日暮城里,其实也挺闷的。”
他的语气带着孩童般的委屈,眼神纯粹,看不出任何试探的意味。
云知微拿起桌上的小酒壶,倒了两杯合卺酒。清冽的酒香微微弥漫开来。按照礼数,他们需共饮此杯。
“夫君,该饮合卺酒了。”她将其中一杯递给他,声音柔得像羽毛。
夜阑看着那杯酒,眼神闪烁了一下,似是有些犹豫,又似是因她的靠近而有些羞涩。他伸出手,指尖在与云知微相接的瞬间,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才稳稳接过。
两人手臂交缠,距离拉近。云知微能更清晰地看到他纤长的睫毛和过于白皙的皮肤。他垂着眼,乖乖地将杯中酒饮尽,然后立刻被那酒气呛得连声咳嗽起来,眼尾都泛起了红晕,看上去更加脆弱可怜。
“咳咳…这酒…好辣…”
云知微默默饮下自己杯中酒,放下酒杯,轻轻拍抚他的背脊,动作温柔体贴,内心却波澜微起。
太自然了,自然得毫无破绽。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言语,甚至每一次咳嗽,都完美符合一个被保护过度、体弱纯良的世家公子形象。
可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是那双偶尔抬起、看向她时过于沉静,仿佛能穿透她层层伪装的墨黑瞳仁?还是他接过酒杯时,那瞬间极稳、完全不似久病之人的力道?
抑或是,他方才那句关于“闷”的抱怨,细品之下,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寂寥底色,不像全然的天真无知?
她扮演温顺,已是炉火纯青。而眼前这人,若也是扮演,那功力恐怕比她只深不浅。
“夫君身子弱,还是早些歇息吧。”云知微压下心头的疑虑,柔声劝道。
夜阑顺从地点点头,由她扶着走向床榻。他似乎极为疲惫,几乎是沾枕即闭了眼,呼吸变得轻缓绵长,像是已然入睡。
云知微替他掖好被角,静静站在床边看了他片刻。烛光下,他睡颜宁静,无害得如同琉璃娃娃。
她悄悄退开,重新坐回桌边的圆凳上。红烛已燃过半,烛泪层层堆积。满室寂静,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她独自对着跳动的烛火,心中那份沉重并未因暂时的安宁而消减,反而更加清晰。这便是她未来要长久面对的人,以及要生活的环境。
指尖无意识地再次抚上腕间的旧银镯,冰凉的触感传来,母亲模糊的容颜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却也勾起了更深的孤寂。
她摩挲着镯子上那些模糊的缠枝花纹,心神恍惚间,指腹忽然被一处未曾留意到的、极其细微的尖锐瑕疵猛地刺了一下!
“嘶——”她痛得轻轻抽气,低头一看,指尖已然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
她正欲取出帕子擦拭,那血珠却已顺势滴落,正正落在腕间的银镯之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滴鲜血竟如同活物般,瞬间被吸入了看似实心的镯体内部,消失无踪!
紧接着,那古旧的银镯表面,一道微不可查的温热流光极速闪过,快得仿佛是烛火跳动造成的错觉。
云知微猛地瞪大眼睛,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难以置信地盯紧了手腕。
刚才……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