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低压，天色灰蒙。
一顶再普通不过的暗红色花轿，由四个面无表情的青衣弟子抬着，悄无声息地行走在蜿蜒的山道上。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喜庆的唢呐，更没有十里红妆。只有轿帘偶尔被山风吹起，露出端坐其内、一身同样暗红嫁衣的新娘，云知微。
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头顶沉重的凤冠霞帔，仿佛不是荣耀的象征，而是无声的枷锁。
花轿旁，青云宗外门管事林威骑在一匹瘦马上，脸色比天色还要阴沉。他瞥了一眼那顶寒酸的轿子，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哼，宗门养你十几年，临了总算还有点用处。替大小姐嫁入夜家，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林威的声音不大，却尖刻地穿透轿帘，字字如针，“到了夜家，安分守己，莫要再做出什么丢人现眼的事，否则，宗门也保不住你——当然，宗门也不会再管你。”
轿内，云知微低垂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福分？
将她这无法修炼、空有容貌的“废柴”庶女，当作弃子，送去与同样没落的日暮城夜家联姻，换取宗门急需的一批资源，这便是她的福分？
脑海中闪过几幅画面：灵气测试碑上纹丝不动的刻度；修炼堂外，被嫡姐云知瑶带着人堵在角落，抢走仅有的几块下品灵石，伴随着“废物就该有废物的自觉”的讥笑；膳房里，永远是最冷最差的伙食；父亲，那位高高在上的青云宗主，从未对她有过半分关注，仿佛她只是宗内一件不起眼的摆设……
十几年间，冷眼、嘲讽、欺辱早已是家常便饭。她学会了用沉默和温顺来包裹自己，将所有的屈辱、不甘和恨意深深埋藏，磨砺成心底最坚硬的冰棱。
指尖悄然掐入掌心，细微的刺痛感让她维持着清醒。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用一贯柔顺怯懦的声线轻声回应：“林管事教诲的是，知微……明白。”
声音透过轿帘传出，带着恰到好处的卑微与认命。
林威满意地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队伍沉默前行，山风更冷了些。
日近黄昏，队伍终于抵达日暮城。
古老的城池依山而建，暮色笼罩下，显得沉寂而压抑。夜家的府邸坐落于城西，高门大院依稀可见昔年辉煌的轮廓，但门庭冷落，石阶缝隙间生出杂草，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萧索没落。
迎接队伍的是夜府一位老管家，姓福，身后跟着几个探头探脑、神色各异的下人。仪式简单得近乎敷衍，甚至连基本的喜庆红绸都挂得稀稀拉拉。
“云姑娘，一路辛苦了。”福伯语气平淡，例行公事般拱了拱手，“府中已备好新房，请随老奴来。”
没有公婆等候受礼，没有亲朋祝贺喧闹。只有那些下人们投来的目光，好奇、打量、轻视，甚至带着几分怜悯，无声地诉说着她这位“新娘”尴尬的地位。
云知微盖头下的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是自嘲，也是冷冽。
她微微颔首，声音轻柔：“有劳福伯。”
在两个丫鬟的引导下，她捧着那寒碜的所谓“嫁妆”——一个小包袱，默默跟在福伯身后，穿过几重寂静的回廊，走向后院。
新房布置得倒还算整洁，但依旧冷清。桌上燃着一对粗大的红烛，烛火跳跃，勉强驱散几分昏暗，却更映得满室空寂。
丫鬟们退下，房门轻轻合拢。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红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云知微静立片刻，缓缓抬手，自己掀开了那顶沉重的盖头。
露出一张苍白却难掩绝色的脸。眉如远黛，眼若秋水，只是那双眸子里，此刻盛着的不是新嫁娘的羞怯与喜悦，而是一片沉静的冰湖，深不见底。
目光缓缓扫过冷清的新房，落在窗棂上模糊的“喜”字剪纸上，最终，停留在自己纤细手腕上戴着的那只镯子上。
那是一只看似普通的银镯，样式古旧，甚至有些发黑，上面雕刻着模糊难辨的缠枝花纹。这是她早已逝去的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自她记事起便戴在手上，从未取下过，平凡得甚至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
可如今，这却是她与过去、与那个给予她生命却未曾给她多少温暖的女人的唯一联系。
“夜家……夫君……”她低声喃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镯身，心底一片茫然冰凉，“这便是我的归宿么？”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上，传来一阵轻微而迟缓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两声低低的咳嗽，正朝着新房而来。
云知微眼神一凝，迅速将盖头放回床边，自己也端坐回去，垂下眼睑，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呼吸调整得轻柔而平稳。
仅仅一瞬，她便完美地收敛了所有情绪，变回那个温顺、怯懦、任人摆布的青云宗弃女。
只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她心底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那位传闻中体弱多病、不谙世事的夜家少主，她的夫君——夜阑，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