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的大雪,下得比往常更凶。
寒风顺着窗户纸的破洞往里灌,发出凄厉的哨音。
偏僻的耳房里,那盆劣质的黑炭早已燃尽,只剩下一堆惨白的冷灰。
屋内的温度降到了冰点,桌上的茶水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碴。
沈映月将被子里所有的衣裳都裹在了女儿身上,自己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冻得瑟瑟发抖。
“暖暖……暖暖?”
她伸手去摸女儿的小脸,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骇人的冰凉。
原本还会哼唧两声的孩子,此刻闭着眼睛,嘴唇泛着一股死气的青紫,气息弱得几乎探不到。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沈映月的喉咙。
不能再等了!再这样下去,暖暖会被活活冻死的!
她胡乱披上那件破棉袄,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门。
负责分发炭火的刘婆子正坐在暖房里嗑瓜子,脚边烧着旺旺的红罗炭,屋里暖烘烘的。
“婆婆,行行好,给点炭火吧。”
沈映月冲进去,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颤抖:
“屋里太冷了,孩子受不住了……求求您,哪怕是那种最次的黑炭也好,给一盆吧!”
刘婆子斜眼瞥了她一眼,吐掉瓜子皮,漫不经心地道:
“哎哟,这不是新来的沈奶娘吗?怎么,昨儿领的那筐炭就烧完了?你也太娇气了些,咱们做下人的,哪能跟主子比?”
“那炭都是湿的,根本点不着啊!”
沈映月急得眼泪直流,“婆婆,我那屋窗户破了,实在太冷了。求您发发慈悲,我女儿才刚满月,真的会冻死的!”
“没有了。”
刘婆子冷下脸,不耐烦地摆手:
“各房的份例都是定好的。世子爷说了,今冬炭火紧缺,除了主子们,下人都得省着点。你若是冷,就多盖床被子,别在这嚎丧,晦气!”
沈映月绝望地看着那一筐筐堆在墙角的木炭。
那是克扣。
她是新来的,又是没根基的弃妇,这些势利眼的下人便合起伙来欺负她,将她的份例炭火私吞了,拿去倒卖。
“我求求您了……”沈映月要去拉刘婆子的裤脚。
“滚滚滚!”刘婆子一脚踢在她肩膀上,将她踹翻在地,“再闹腾,我就去回了赵嬷嬷,把你赶出去!”
沈映月重重摔在雪地里,肩膀钻心地疼。
可是她顾不上疼。
她满脑子都是暖暖那张青紫的小脸。
求这些人没有用。
在这侯府里,能救命的只有一个人。
沈映月从雪地里爬起来,没有回耳房,而是发了疯一般冲向听雨轩的正房书房。
那里,是世子谢兰舟的地方。
也是整个侯府最不可侵犯的禁地。
“站住!什么人!”
刚冲到院门口,两把冰冷的长枪便交叉挡在了面前。
“我要见世子爷!我要见世子爷!”
沈映月披头散发,双眼赤红,像是一头护崽的母兽:
“求求官爷通报一声,救命啊!”
“世子爷正在议事,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快滚!”侍卫厉声喝道。
“我不走!我要见世子爷!”
沈映月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硬生生往里闯。
“找死!”
侍卫大怒,手中长枪一横,直接拍在她的腿弯处。
“扑通!”
沈映月重重跪倒在坚硬的青石板上,膝盖骨发出一声脆响,剧痛让她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但她死死咬着牙,不肯倒下,朝着那扇紧闭的书房大门,凄厉地喊道:
“世子爷!求世子爷救命!奴婢女儿快冻死了!求世子爷赏口炭火吧!”
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出老远,带着令人心悸的绝望。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全黑着脸走出来,指着地上的沈映月骂道:
“反了天了!大半夜的在这里鬼叫什么?惊扰了世子爷,你有几个脑袋!”
“王管家……”沈映月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拽住王全的衣摆,手上全是血污和雪水:
“求您跟世子爷说说,赏点炭吧……下人们克扣炭火,我那屋跟冰窖一样,暖暖她……她都紫了……”
王全一脚将她踹开,压低声音怒道:
“这点破事也敢来烦世子爷?我看你是不想活了!来人,把嘴堵上拖下去!”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粗暴地按住沈映月,就要往外拖。
“世子爷——!!”
沈映月绝望地尖叫,指甲在青石板上抓出十道血痕。
“让她进来。”
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突然从书房深处传来。
门口的动作瞬间停滞。
王全脸色一变,连忙挥退侍卫,狠狠瞪了沈映月一眼:“还不快滚进去!若是说错半个字,仔细你的皮!”
沈映月顾不上身上的伤,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
一进屋,温暖如春的气息包裹全身,却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谢兰舟坐在黄花梨木的大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神色淡漠。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月白中衣,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女人。
她身上全是雪和泥,额头磕破了,膝盖处的裙摆渗出血迹,双手冻得红肿溃烂,还在不停地颤抖。
“为何喧哗?”他问。
沈映月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嘶哑破碎:
“世子爷开恩!奴婢不想惊扰主子,实在是……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即将破碎的绝望:
“奴婢屋里没有炭火,女儿才刚满月,已经冻僵了……奴婢去求管事婆婆,她们不给……
世子爷,奴婢贱命一条,冻死饿死都无所谓。
可那个孩子……她是奴婢的命啊!”
她一边说,一边疯狂地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回荡,一下比一下重。
“求世子爷发发慈悲,赏一盆炭吧!哪怕是……哪怕是主子们用剩下的炭渣也好!
只要能救活暖暖,奴婢愿做牛做马,这辈子给世子爷当奴才赎罪!”
谢兰舟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胆小如鼠的女人,此刻为了一个孩子,竟敢硬闯他的书房,甚至不惜将尊严踩在脚底下,将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那种为了孩子可以对抗全世界的孤勇,让他那颗坚硬冰冷的心,莫名被刺了一下。
他想起了多年前,他也曾在冰天雪地里这样求过。
只是,那个应当护着他的女人,却为了荣华富贵,头也不回地抛下他走了。
世间女子,多薄幸。
可眼前这个卑微的奶娘,却似乎是个例外。
“王全。”
谢兰舟移开目光,声音听不出情绪。
“奴才在。”王全躬身进屋,额头冷汗直冒。
“听雨轩的下人,何时轮到这般欺上瞒下了?”谢兰舟语气淡淡,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连小公子的奶娘都敢克扣,是不是哪天连本世子的炭火也要省了?”
王全扑通跪下:“奴才失职!奴才这就去查!”
“那个克扣炭火的婆子,仗责二十,赶出府去。”
谢兰舟随手翻过一页书,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还有,从我房里拨两筐红罗炭送到耳房去。若是那孩子死了,谁来喂养轩儿?”
沈映月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道清冷的身影。
红罗炭……那是只有主子们才能用的贡炭,无烟无味,最是暖和。
“多谢世子爷!多谢世子爷!”
她喜极而泣,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的鲜血染红了金砖。
“滚吧。”
谢兰舟没有再看她一眼,冷冷道:“把地擦干净,脏。”
沈映月不敢再停留,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地上的血迹,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
谢兰舟看着地上那一抹残留的血痕,握着书卷的手微微收紧。
“愚蠢。”
他低低吐出两个字。
却不知是在说这个为了孩子连命都不要的女人愚蠢,还是在说那个因为这一幕而心软了一瞬的自己,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