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爸爸失业之前,林硕的童年生活过得很开心。
他们家并不富裕,住在X县城一栋老式的五层骑楼里,楼下有个公共大院子,邻里之间相处融洽,跟他要好的小伙伴们都住在同一栋楼里,每天一起上学,放学了一起踢球,踢得满身大汗回到家,被妈妈嗔骂一句臭小子,洗完澡后饭桌上就有香喷喷的饭菜。
周末从零花钱里挤出几块钱,跟小伙伴们互相打掩护,去网吧玩上两把游戏,就是最大的快乐了。
唯一的小缺憾就是爸爸在外地工作,半个月才回来一次。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幸福就差了这十分,要是能补上,他的幸福就能跟自己考卷上的分数一样了。
永远100。
后来林父回来了,是被工厂辞退的。
虽然才十二岁,但林硕知道什么是辞退,意思是爸爸没了这份工作。
他第一反应是高兴,只要在县城里再找一份工作就好了,离家近,每天都能回家,太好了!
可是林父拖着行李箱回来的时候,一脸灰败。林母也满脸阴沉,夫妻俩在家一语不发,都把对方当透明人。
家里的气氛格外压抑,林硕带着疑惑把心底的兴奋压了下去。
没过几天,也不知道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所有的亲戚朋友突然都知道了,林父被辞退是因为他在工厂里跟已婚女同事厮混,还被抓奸在床。
女同事的丈夫跑到厂里,大闹一场,还大打出手,林父因此被辞退。
骑楼里的家家户户也很快都知道了。
一夜之间,所有人一提到3楼301的林家都嗤之以鼻,指指点点,林硕的小伙伴们也渐渐疏离他。
小县城的藏不住秘密的,林父想再找份工作,处处碰壁,人愈发消沉,某天夜里借酒消愁,竟冲林母发脾气,怀疑是她把自己的丑事说了出去。
失去了林父这个主要的经济支柱,只靠林母一个人打零工,林家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家里吵得越凶,邻居议论得越多,对他们家更加疏远。
林硕愈发沉默,然后在学校里成了被欺负的对象。
有一天放学,几个学生从校门口就开始尾随他,一路上推推搡搡,说尽了难听话,到了大院门口,几个孩子不敢再往里进,便从口袋里掏出生鸡蛋往他身上丢去。
有人失了准头,砸到了凑巧也要往里进的另一个孩子。
“啊!谁砸的我?我的衣服!”小女孩的声音响亮清脆,气呼呼从地上抓了一把小石子,扔了回去。
她个头跟他们差不多,气势汹汹地开口就骂,还作势要扑上去打人,几个男孩子被吓住了,撒腿就跑。
林硕认出她是刚搬来的,住在同一层楼的邻居,却没理她,径自上了楼。
敲了门,家里没人在。
“你来我家等吧,我妈妈在家!”女孩大咧咧说。
林硕还是不理她,坐在地上,倚靠着门,准备等父母回来。
女孩见他不领情,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回了家。没一会,女孩又出现了,身边跟着一个笑容可掬的阿姨。
“你是301林家的小孩吧,我是302的梁阿姨,外面太冷了,你来我家吧,阿姨给你东西吃,再帮你把衣服弄干净。”
林硕犹豫了,最后没能拒绝梁素秋的笑脸,跟着她们回了家。
梁素秋帮他清理衣服上的鸡蛋液,又拿了饼干给他吃,让两个孩子写作业。
林硕很拘谨地说了谢谢,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梁宴舒凑出脑袋去看本子上的名字。
“六年一班,林……石页?”
“……”林硕默默看了她一眼。
梁素秋探头一看,笑乐了,“别人不识字是念半边,你是直接把字拆开了。什么林石页,是林硕,硕果的果,硕士的硕。”
梁宴舒歪着脑袋想了想,她刚升四年级,有些词还没听过。硕果大概是一种水果吧,可硕士呢?
“硕士是什么?”
“硕士是一种学位。”
“学位又是什么?”
“学位就好比上学的阶梯,等你读完小学,还要读初中,高中,大学,比大学更厉害的就是硕士。”
梁宴舒懂了,【硕】这个字很厉害。
可他哪里厉害了?瘦不拉几的,个子跟她差不多高,被人欺负了一路都不会还手,那几个讨厌鬼还是她帮忙赶跑的。
她可不想承认他厉害!
“他就叫林石页。”
她傲娇地扬着眉毛,背着梁素秋,轻轻地哼了一声。
林硕偷偷侧眸,刚看清她作业本上的名字就听到刺耳的尖叫声,下一秒看到梁宴舒跳进梁素秋怀里,手里颤颤巍巍指着他的文具盒。
里面有一条正在蠕动的青色毛毛虫。
林硕立刻抓起毛毛虫,走到屋外,丢到楼下。
回头望着那个惊魂未定的女孩,她脸色白净,眼睛闪闪发亮,眼里多了一丝崇拜和不解,“你连虫子都敢抓,怎么还让人欺负你?”
林硕没回答,心里想的是你连打人骂人都敢,怎么还怕一条虫子?
梁素秋问清他文具盒里为什么会有毛毛虫,眼底流露出同情。
半个小时后,林母过来接孩子,两个妈妈在外面聊了好久,聊到林母眼睛发红。
之后,林硕在骑楼里交到了新伙伴,一个小他两岁,坚持叫他林石页的女孩子梁宴舒。
她活泼可爱,咋咋呼呼,勇敢善良。
她家里有个温柔可亲的梁阿姨,对他好,总是给他东西吃,还偷偷交代他说,如果爸爸妈妈吵架就过来家里玩。
林硕心里很感激,又很忐忑,因为他能感觉出姜叔叔不喜欢他来。
姜叔叔是梁宴舒的爸爸,每次他来,姜叔叔的眉眼都会立刻耷拉下来,还假装听不见他喊姜叔叔,板着脸不理他,只有在看他给梁宴舒辅导功课的时候,脸色才会有所缓和。
他懂,姜叔叔跟其他邻居一样,他们都嫌弃林家,嫌弃他。
只有梁阿姨跟梁宴舒不会。
林父开始酗酒,一喝醉就冲林母撒气,挥拳相向。民警来过,却总是以家庭纠纷不好处理为由,敷衍了事,邻居们除了摇头叹一句清官难断家务事,再没别的了。
梁素秋曾经冲进来,尝试阻止,却被丈夫拖了回去。
林硕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瘦弱。
梁宴舒家里的争执也越来越多。
“林石页,为什么你爸妈吵架,我爸妈也要吵架,全天下的爸爸妈妈都会吵架吗?”
“林石页,什么是“共同语言”,是普通话吗?我听到我妈说她跟我爸没共同语言,想法也不一样,他们大人到底在想什么呢?”
“林石页,他们欺负你,你为什么不还手……怎么会没用,当然有用,你不还手他们就会一直欺负你……你要是不会打架,我替你打回去吧。”
第二天,梁宴舒在学校打了两个六年级的男生,在林硕的帮助下,薅了对方一大把头发,还抓花了脸。
老师把涉事的学生父母叫到了学校。
当晚,302爆发了争吵。
“我早说不要让宴舒跟林家那个小子在一起玩,他们那种家庭就该离得越远越好,你看看一个好好的女孩子都被他带坏了,还跟男孩子打架,简直无法无天!”
“他教宴舒做功课的时候怎么没听你说她会被带坏?我觉得我的女儿一点错都没有!林家是什么家庭我当然清楚,一个无能的男人靠打女人证明自己的男子气概。你呢,你比你女儿还不如,不但理直气壮地冷眼旁观,还小肚鸡肠!”
“你居然为了一个外人这么说我,我为了你,都让女儿跟你姓了,你还想怎么样?”
“让女儿姓梁,所以你这辈子都拿到免死金牌了是吧,你那点心眼都用到我身上来了。”
301也很快传出了打骂的激烈动静。
“你个没用的东西,老子的脸都让你丢光了!还有你这个当妈的,是怎么教孩子的!尽给老子添晦气!我打死你们!”
拳头落在皮肉上的声音清晰可闻,女人的呜咽拔高又猛地噎住,夹杂着微不可闻的闷哼声。
梁宴舒吓得站在走廊嚎啕大哭。
邻居们都出来围观,有看好戏的,有八卦的,有生气的,有同情的,有不忿的。
可就是没人出来阻止。
突然302的门打开,梁素秋冲了出来,抬腿去踢301的门。
“姓林的,你给我住手!你除了打女人孩子你还会干什么!”
林父粗暴的怒吼声传了出来,“滚!不关你事!”
“你疯了,不要管别人家的事,跟我回去!”
梁素秋甩开丈夫的手,顾不上安慰哭泣的女儿,冲回家中,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菜刀。
“姓林的,你个王八羔子软蛋废物!给老娘开门!”
林父开了门,怒容在看到她高举的菜刀时,僵住了。
围观的邻居们也惊呆了。
“你再敢打人,我就砍死你!”
“你……你个疯婆娘!姓姜的,还不管管你的女人!”
“素秋!别胡闹,快跟我回去!”
“都给我闭嘴!”梁素秋双手握住菜刀,胡乱挥舞着,脸色狰狞。
两个男人都吓住了。
梁素秋把林家母子喊了出来,带上女儿一起回了自己家,把丈夫堵在了门外。
“今晚你自己睡大街去吧,谁敢吵吵我砍了谁!”
说完,砰一声,用力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