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铮走了。
就像他来时一样,踏着清晨的微光,悄无声息。
当江绵醒来时,屋子里已经没有了那个男人的气息。
只有桌上那只被擦得锃亮的茶缸,和炕头叠得像豆腐块一样的军被,证明着他昨晚确实存在过。
严铮一走,整个严家大院的空气都变了。
那股由他带来的、强权下的秩序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了许久的、蠢蠢欲动的混乱。
早饭桌上,双胞胎兄弟吃饭时不再拘谨,一边吃一边偷偷拿眼瞟江绵。
严修依旧捧着他的书,但目光却时不时地从书页上抬起,落在江绵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带着审视和探究。
而变化最大的是严猛。
他不再像前两天那样看见江绵就脸红结巴。
他大喇喇地坐在严铮往常坐的主位上,吃饭时发出的声音震天响,一双铜铃似的眼睛更是肆无忌惮地在江绵身上逡巡。
那目光里的贪婪和欲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赤裸。
江绵默默地喝着粥,假装没有看到。
她知道,严铮这只头狼一走,剩下的狼崽子们就开始按捺不住了。
果然,流言蜚语比冬日的寒风来得更快。
才过了两天,村子里就传遍了。
“听说了吗?严家那买来的媳妇儿,被严老大给退货了!”
“可不是嘛!听说那严老大在部队是当大官的,前途无量,怎么可能要一个来路不明的乡下女人?”
“我就说嘛,买来的哪有好的,指不定在外面跟过多少男人了!严老大那是嫌她脏!”
“啧啧,这下可有好戏看了。严家那几个光棍,还不得把她给生吞活剥了?”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往江绵心上捅。
她去河边洗衣服,那些长舌妇就对着她的背影指指点点。
她去后山挖野菜,路过的熊孩子就朝她扔石子,嘴里喊着“破鞋”、“没人要的”。
江绵一言不发,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她知道,现在任何的辩解都是苍白的。
在这个靠男人说话的村子里,严铮的离去就是她被“抛弃”的铁证。
而严家,也成了全村人的笑话。
严家兄弟几个走在路上,都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看好戏的目光。
这天晚上,严猛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瓶劣质的白干,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闷酒。
他喝得满脸通红,嘴里骂骂咧咧。
“他娘的!什么玩意儿!俺大哥才不是那种人!”
“退货?退你娘的货!那是我嫂子!”
双胞胎兄弟想去劝,被他一脚踹开。
严修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便转身回了自己屋。
江绵在主屋里听着院子里的动静,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她检查了一遍门闩,又用一根粗壮的木棍死死地抵住了门。
做完这一切,她才稍微安心了一点。
夜深了。
院子里的咒骂声渐渐停了。
江绵以为严猛已经回屋睡了,刚松了口气。
“砰!”
一声巨响,她刚刚抵好的房门被从外面狠狠地踹了一脚!
木门发出痛苦的呻吟,门板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嫂子……开门……”
门外传来严猛含混不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气。
江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二弟,你喝醉了,快回去睡觉!”她隔着门板厉声喊道。
“我没醉!”
严猛的声音突然拔高,充满了委屈和愤怒。
“嫂子,他们……他们都说大哥不要你了!他们都笑话我们严家!”
“我不信!大哥不是那样的人!”
“砰!砰!砰!”
他开始疯狂地撞门,那力道一次比一次重,仿佛一头失控的野兽。
抵着门的木棍开始发出“咯吱咯吱”的断裂声。
“嫂子,你开门啊!”
“只要……只要你跟了我,生米煮成熟饭,看谁还敢说闲话!”
“你就是我们严家的媳妇儿,一辈子的媳妇儿!”
严猛在酒精的驱使下,说出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最龌龊也最真实的想法。
严铮走了,这个家就该他这个老二来当家。
这个女人,也该由他来“继承”!
江绵的脸刹那间血色尽褪。
她死死地抵着门,浑身都在发抖。
她知道,今晚如果这扇门被撞开,她的下场会比死还难看。
“严猛!你疯了!你要是敢乱来,大哥回来不会放过你的!”她声嘶力竭地尖叫,试图用严铮的名头来吓退他。
“大哥?大哥走了!他不要你了!”
门外的严猛像是被刺激到了,撞门的力道更加凶狠。
“咔嚓——”
抵门的木棍从中间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绝望如同潮水般将江绵淹没。
她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了墙角那把用来劈柴的斧子上。
就在她准备冲过去拿起斧子做最后一搏时。
“够了。”
一个冰冷清瘦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严猛的身后响起。
是严修。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手里还捧着那本永远也读不完的书。
月光下,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老二,你想让全村的人都来看我们严家的笑话吗?”
严猛的动作一顿。他喘着粗气,回头看着自己的三弟。
“三……三弟,我……我就是气不过!”
“气不过,就去把那些嚼舌根的人嘴巴撕烂。”
严修淡淡地说道,“对着自家的门撒野,算什么本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反抗的威慑力。
严猛眼里的疯狂和赤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醒后的后怕和羞愧。
他看了一眼那扇被他踹得摇摇欲坠的房门,又听了听里面那压抑着的、惊恐的抽泣声,最后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我……我他娘的混蛋!”
说完,他踉踉跄跄地跑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上了门。
院子里恢复了寂静。
严修在主屋门口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也回了屋。
门内,江绵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地滑坐在地。
她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身体却依旧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她知道,今晚是严修救了她。
可她一点也感觉不到庆幸。
因为她很清楚,严修这条蛇,比严猛那头狼要危险一百倍。
严猛的欲望是写在脸上的,而严修的欲望,却藏在最深的黑暗里。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留在这里,她迟早会被这群男人撕碎。
江绵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决绝。
她擦干眼泪,站起身。
她走到炕边,从枕头下摸出了那个被她捂得温热的信封。
严铮,你让我等你回来。
可是,我等不了了。
这一次,换我来找你!
她迅速地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
几件换洗的衣服、严铮留下的钱和粮票,还有那袋子没吃完的干粮。
想了想,她又从院子里捡了几块大小适中、光滑的鹅卵石,用布包好,塞进了包袱的最底下。
这是她唯一的防身武器。
做完这一切,她吹熄了煤油灯。
在无边的黑暗中,江绵拉开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像一只灵巧的猫,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