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冷硬的声音砸在食堂里,所有嘈杂都停了。
他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把苏梨护在身后。
他没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林婷,只是从苏梨手里拿过那个空饭盒,另一只手直接伸进自己军裤的口袋里。
他掏出来的不是几毛钱,而是一沓钞票和各种票证,看也没看就塞进了苏梨手里。
“去供销社,缺什么买什么,钱不够回来找我。”
他的动作干脆,语气带着命令。
整个食堂的人都看呆了。
八十年代,谁家男人不是把钱和票看得很重?
更别说在部队,津贴都是有数的。
秦烈这一下,掏出来的怕是有小半年的工资了!
就这么随手给了新媳妇?
林婷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她自问家世和样貌都不差,可秦烈从未正眼看过她。
这个苏梨,到底凭什么!
秦烈没再管旁人,把苏梨的饭盒往打饭窗口的台子上一放,对着里面的王大厨说:“两份饭,肉打满。”
说完,他拉起苏梨的手腕就往外走。
他的手掌宽大粗糙,带着硬茧,包裹着她的手腕,很热。
苏梨被他拉着,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食堂。
身后那些探究、嫉妒、不甘的目光,全被他高大的背影挡得严严实实。
直到走出很远,秦烈才松开手。
“下午我没空,你自己去。”
他停下脚步看着她,“找得到路?”
苏梨捏着手里那沓钱,点了点头:“找得到。”
秦烈“嗯”了一声,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宽大的旧衬衫领口处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朝训练场的方向走去。
苏梨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钱,这是一个男人在用他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她是他的。
供销社里人不多,货架上的东西也寥寥无几。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售货员正靠在柜台上打着毛衣,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梨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了一匹布料上。
那是一匹的确良布,印着细碎的鹅黄色小花,在灰扑扑的柜台里显得很明亮。
“同志,我想扯这块布。”苏梨开口。
售货员懒洋洋地抬起头,瞥了苏梨一眼,又看了看那匹布,撇了撇嘴:“这可是从上海来的料子,贵得很,一尺布要一张工业券呢。”
言下之意,你买得起吗?
苏梨没跟她计较,直接从口袋里抽出钱和票放在柜台上。
“给我来十尺。”
她又指了指旁边的白色棉布,“这个也来五尺。”
售货员看到她拿出的钱和票,态度立刻变了。
她放下毛衣针,拉过布匹,用尺子量好,几下就扯了下来。
苏梨又买了针线、暖水瓶,甚至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个最简单的玻璃瓶子,洗干净了能当花瓶用。
抱着一大堆东西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苏梨没休息,立刻就动了起来。
她先用湿布把屋子里的桌椅和窗台都擦了一遍,水泥地也扫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拿出剪刀,对着那匹碎花布比划起来。
窗户的尺寸她早就记在心里。
剪刀开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很清晰。
没有缝纫机,她就用手一针一线地缝。
针脚细密,是上辈子养病时练出来的手艺。
两个小时后,两片带着褶边的简易窗帘挂了上去。
当阳光透过那层鹅黄色的碎花布照进来时,整个屋子的光线都变得柔和起来。
原本冷硬的水泥墙壁,也沾染上了一丝暖意。
剩下的布头,苏梨也没浪费,给那张掉漆的方桌铺上了一块桌布。
她又跑到院子外面,在围墙的角落里找到几支开着紫色小花的野草,插在了那个洗干净的玻璃瓶里。
做完这一切,苏梨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累得直不起腰,心里却是满满的。
傍晚,秦烈一身疲惫地推门进来。
当他看到屋里的景象时,脚下的步子停住了。
那个冷清的家,变了。
窗户上挂着他从未见过的花布帘子,桌上也铺着同样花哨的布。
桌子中间,还放着一个插着野花的瓶子。
他皱起眉,第一反应就是:“花里胡哨的。”
话虽这么说,可他那双总是带着锋锐的眼睛,却一点点柔和下来。
他闻到了从屋里飘出的饭菜香气,那不是食堂大锅饭的味道,是一种家的味道。
苏梨正好从里屋端着一盘菜走出来,听到他的话,动作停了一下。
“不好看吗?”她问。
秦烈没回答,只是把脱下的军装外套挂在门后的钉子上,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两菜一汤。
一盘土豆烧肉,肉块烧得油亮软烂,土豆吸满了汤汁。
一盘清炒白菜,绿白分明。
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蛋花汤。
都是最简单的家常菜。
苏梨给他盛了一大碗米饭。
秦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烧肉放进嘴里。
肉一入口,他就愣住了。
这肉烧得极烂,肥而不腻,咸香里带着一丝他从未尝过的鲜甜。
他没说话,只是埋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吃。
一碗饭很快见了底。
苏梨起身想去给他添饭,他却自己拿着碗站了起来,走到厨房的饭锅前,又盛了一大碗。
然后是第三碗。
直到桌上的菜盘和汤盆都见了底,秦烈才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对面小口吃饭的苏梨,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咀嚼的细微声响。
这一刻,他常年紧绷的神经,前所未有地松弛下来。
晚上,两人洗漱完躺在床上。
床还是很窄,但苏梨不再需要找借口往他身边凑。
秦烈一躺下,就伸出长臂,很自然地将她捞进了怀里。
男人的胸膛坚实温热,苏梨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闻着他身上熟悉的皂角和烟草味,正昏昏欲睡时,头顶传来了他低沉沙哑的声音。
“今天买东西,钱够用吗?”
“够了。”
苏梨在他怀里蹭了蹭,“还剩很多。”
秦烈沉默了一会儿。
就在苏梨以为他要睡着了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她耳边。
“以后,家里的钱都归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