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国公府夫人的宴席上,醉醺醺的姨母自满地吹嘘着。
“不愧是国公爷,实在是太大气了,要给陈斯买个正四品礼部侍郎的官职呢!这可是负责科举的二把手!”
我以为姨母在说浑话。
“姨娘,那是要亲口向皇上举荐才能有官职,之前我想讨个无官级女官的学习,爹爹都舍不下面子,怎么会突然给表侄子推荐这么好的官职?”
姨娘根本不在意表侄子一直在用手肘点她,表情更加眉飞色舞。
“那厚厚的推荐信和打点的银票我都瞧见了!国公府只有你一个没根的丫头,不给你表侄子还能给谁!国公爷还说把家里的爵位也给陈斯呢!”
“你是嫡出的大小姐,以后的出路家里都给你安排好了吧,未来大事也早给你说好了吧?”
我的双眼看向爹娘。
爹爹的眼神却不敢和我对视。
“思萱,陈斯是男孩,没有支持不好立足的。”
“你虽然是大小姐,但终究只是个女孩,做官又不会有什么出息。”
我攥紧了拳头,一时竟然发不出声音。
“我都被选中当公主伴读了,却被爹爹一句话罢免,现在倒要给他捐官职!”
“女儿无话可说,只当我与爹娘恩断义绝,这世间再无父女母女情分!”
1
我的声音虽不大,但话语实在犀利。
“女子无才便是德,当不了官也没什么的。”
“就是,李思萱你长这么大了可不能不通事理啊!”
“这可是在国公夫人的宴会上,这么闹不是故意打你爹娘的脸面吗?”
爹娘没有出声制止他们。
我娘更是脸色一黑。
收起谦和的微笑,冷冰冰地看着我。
“思萱,你到底想干什么,这种小事私底下再说不行吗?”
“你手腕上的玉镯,娘前些日子才给你打的,这不够吗?”
我看向手腕,忍不住苦笑。
这对绿到发白,像石头一样都不透光的玉镯子吗?
我利落地摘下了两个镯子,松开手任由它们落在地上。
手镯只发出了闷闷的响声,甚至都没有碎裂。
我长叹一口气。
“娘,我这镯子的品相还不如你陪嫁丫头手上的那个,你觉得我比奴婢还差吗?”
“陈斯小时候家里有五个教书先生围着他转,我却连私塾都没得上,只能自己看书识字!”
“陈斯的加冠礼你们大摆三日流水席,却连我的生辰都记不得,当初及笄礼还是我求您,您才勉强请了五桌客人!”
“明明我才是国公府的嫡长女!您的亲女儿!”
啪嗒——
父亲抬手,我还没来得及看清。
白瓷酒杯就重重地砸在了我的脚边,流出的酒水弄脏裙角。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
“你简直毫无廉耻之心!居然这样跟你爹娘说话!家里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指点点!”
父亲再也沉不住气,额头都暴起了青筋。
亲戚也摇了摇头,看着我。
“大小姐,在气头上也不能当众顶撞你的亲生爹娘啊!”
姨娘终于反应过来。
抓着父亲的袖子撒娇,又怨念地看向我。
“思萱你怎么跟你爹说话的,你以后早晚都是要嫁人的,不当官怎么了!”
“爹爹帮亲戚我认了,帮一个八竿子都打不着,一个的侄子到这份上,到底为何!”
父亲大跨步地站到我的面前。
直接一把将我推回了椅子上。
“不孝女!你就这么和你长辈说话!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我的腰直接磕在了椅子扶手上,竟然疼得直不起腰来。
“那就希望陈斯,可别辜负了爹的期盼!您可得指着他尽孝呢!”
我扶着丫鬟,颤颤巍巍起身,身上的疼痛让我额头冒汗。
我一定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父亲又一把将我按住。
“既执意要断亲,那就断个干干净净!这断亲文书,你今日非写不可!府中金银珠宝、钗环首饰,你一件也不许带走!”
“更要把这些年养你的一百两黄金赔来!你自幼锦衣玉食,从未受过半点委屈,这笔养育的花销,今日必须一分不少地还回来!文书落笔,黄金到手,你再走!”
我虽有私库和5个铺子,手头上也就只有10两黄金。
拿出一百两简直是天方夜谭!
父亲根本就是在为难我,轻蔑地瞟了我一眼。
“我知道你拿不出来钱,没钱就给我写借据!”
我咬紧了牙关,死死地看着父亲。
“拿纸笔来!”
还没等我开口,父亲就大声呵斥到。
父亲抬手,龙飞凤舞写下几个大字。
“亲缘两断,死生不复相见。”
奴才拽着我的手,打算逼迫我按下手印。
我挣脱开束缚,拿起毛笔。
借据也罢,断亲书也罢。
我签下便是。
从此,恩断义绝。
2
我还没从大院走远,就听到父亲的声音。
“李家没有她这样的女儿!真是要气死她老子爹!”
手里还抖动着我签下的断亲书。
“爷,思萱也是一时糊涂,你再给她给她一次机会,打五十大板就当惩戒了。”
姨娘在一旁劝着父亲。
我躲到了我那5间铺子里。
在买铺子的时候,也有亲戚来巴结资助我。
他们消息倒是快,这就来铺子要求退钱。
我拿着之前签字画押的账目,一一给他们清算。
需要的银钱太多,我不得不拿出私库补贴。
我知道这消息绝对是爹爹放出去的。
他想让我屈服在他的威压之下。
我偏不这样,这一次,我要靠自己,成为女官。
我本天资聪颖,没了父母的阻隔,必然中举。
我回到歇脚的客栈,屁股还没坐热,姑母就一个人来到了客栈。
“思萱,没必要和你爹娘这样置气。”
姑母在小时候最是疼爱我。
但她现在来的却不是时候。
我无奈地笑了笑。
“母亲让你来的?”
姑母愣了一下。
“你母亲当着我的面,眼睛都哭肿了。”
“思萱,你回去认个错,你爹娘就不和你计较了,好吗?”
我冷冷地看向姑母。
“不和我计较?我受的委屈您不知道吗!”
“我辛辛苦苦写了字帖,陈斯在上面乱画,爹娘却说我写的字丑,还不如他乱画!”
“就因为我说了陈斯一句,他嚎啕大哭就有人哄着,我却要被骂。”
“那我呢!谁在乎我到底难不难过!”
姑母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姨娘不是陪了你一根毛笔吗?难道还能因为这点事就教训陈斯一顿吗?”
“他当时还小,他是你侄子。”
我气得站了起来。
“我只比他大五天!”
“我到底算什么,我是嫡长女啊!还不如一个外族亲戚!”
姑母无话可说,从屋外偷听的母亲闯了进来。
第一句话便是。
“思萱,你以后当了正妻就知道我的难处了,我们是你的父母,不会害你的,你现在认错,我们不会按家法处置你。”
我愤愤地将二人推了出去。
“够了!事已至此还想让我认错,你们只在乎自己的面子,根本不在乎我!”
我直接关上了大门。
再也不想听他们的一句话。
3
我隔天再来到铺子。
本想来取我买的考学书籍。
却不曾想,一群衣服破烂的人站在我的店铺门口。
他们不可能是店内的主顾。
我的心瞬间被揪紧。
紧张地冲到前面。
打头的人气呼呼对着我咧开了嘴巴。
“瞅瞅!瞅瞅!”
“这种货色的吃食也敢摆出来卖!我呸!”
他抓起一把发霉的米糕摔在其他的顾客身上。
我直接挡在了顾客的面前。
米糕内的红糖糖浆糊在我的头发上、脸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
掰开了店铺内陈列的米糕。
里面是粘稠的豆沙馅。
“我们家米糕只有豆沙馅的,你也看到了,但我脸上的是红糖馅。”
一个老婆子突然攀扯上我的衣角。
“就是在你们这买的!你都欺负老百姓开黑店了,怎么还能做官!哎哟!”
“连自己的爹娘都不认的大小姐,哪还顾得了我们啊!”
围观的乡亲们叽叽喳喳的耳语着。
能听见的大部分都是辱骂。
我的指甲深深地嵌在手心里。
领头的混混用只有我们能听到的音量轻语:
“大小姐?您要是低个头,看在国公府的面子上我就饶过你。”
“要不我今天就把你这店砸了!”
我冷笑一声:
“用这种手段就想逼我服软?做梦!”
我朝着后厨的地方指了两下。
一大群护镖的大汉从里面钻了出来。
像是拎着小鸡仔一样把这群混混从店铺里面全丢了出去。
我平复下心中的怒火,对还在看热闹的百姓们微笑。
“今日的小吃全部半价,我们万民堂绝不干那偷奸耍滑的生意!”
可生意到底受损,我只能尽可能让亏损降到最低。
以讹传讹的威力不能小觑。
刚卖出几单,姑母款款走入。
“思萱,你还不打算低头吗?”
我强压下怒火。
“砸一次,我打一次,闹到衙门那,谁也别想好看。”
姑母落寞地看了我一眼。
“你真的一点脸面都不顾了吗?没了家里的支持,你这样闹一出,以后连嫁人的指望都没了。和你爹娘请罪,现在还有转圜的余地。”
“所以?”
我指向了小混混所在的方向。
“这些人都是他找来闹事的吧。爹爹为了他的面子,连活路都不给我。”
“用这种手段逼我认错?我绝不。”
我再也压抑不住怒火,狠狠捶了下桌面。
姑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多说无用。
4
私库所剩无几,店铺生意萧条。
没有存款也没有收入,连当铺都在父亲的威压下不敢收我卖的首饰。
我本还能找家破客栈休息。
可竟有衙门的捕快到客栈警告我。
国公爷已经将断亲书和借据的事情,闹到了大理寺。
爹爹一个年过半百的人,在大理寺卿的面前,流下两行泪来。
“自打出生起,我女儿身上的绫罗绸缎就是堂堂有名的苏绣,少说也有五十两黄金”
“识字的时候更是给买的各种名人真迹让她临摹,又得拉下老脸托人,还要打点,那也是千金一幅啊!”
“吃的更是各种山珍海味,那从西域进贡的石榴,我都没舍得吃全给她了,那可是御赐的啊!就算是万金我也得不着啊!”
“今日我一定要求圣上替我主持公道,逼这个逆女道歉,且永世不得做官,要不我就跪死在这里。”
传话的捕快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这件事早已在百姓中流传开。
“当今圣上听闻后,还要亲自审理呢。”
我魂不守舍地离开客栈。
在大街上。
被人认出身份,丢烂菜叶,还要忍受不堪入耳的辱骂。
我不得已换上破布衣服,装成难民。
小店更是会直接将我扫地出门,还不忘记用扫帚打我两下。
我根本买不到吃的。
铺子被迫关张,我彻底没了经济来源。
伙计怨声载道,谁都不相信我,我甚至连投奔的地方也没有。
还要躲避不轨之人,生怕被卖掉。
我在京城内逃得实在没了力气。
只好找了一个马厩,在草垛勉强安睡。
考取功名?
活着我就已经拼尽全力。
身上好冷、好痛。
我已经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我浑浑噩噩的时候,两个侍卫直接将我架进皇宫。
我被重重地扔在大殿正中央。
娘看到我这个样子,上前走了一步。
“国公爷,我们做得是不是太过分了?”
父亲愤怒地看了我一眼。
“李思萱,如果你认错,我还能求圣上宽恕你!”
母亲心疼我,拿了一件大氅将我盖住。
我一把甩开。
“我不需要你们的怜悯和施舍。”
我跪在地上,瞪着站在旁边的父亲。
“你!你!”
父亲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断亲书与借据已经摆在皇上的面前,他又拿出一本奏折。
“皇上,老臣还有情况要禀报!”
“罪女平日在家无所事事,甚至连每日的请安都不来,更是大手大脚的购买华物!足足万金!”
“甚至要以百金强收万亩良田!欺压百姓!强买强卖!罪不容诛!若不严惩有损皇威!”
我抬起了昏沉的脑袋,恶狠狠地看向父亲。
“什么强买强卖!完全是莫须有的罪名!”
我胸口被怒火灼烧地刺痛,明明是姨娘说要给陈斯置办良田。
是他们强征了田地。
却把这件罪名也扣在我头上,让我连命都要赔进去!
既然爹娘绝情至此,我也没必要留情面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跪在了皇上的面前。
“皇上,我爹说的都是对我的污蔑,臣女手上有账本,钱财的事情一查便知。除此之外,我还要举报我爹行贿捐官,那个田契,就是铁证!”
窃窃私语的官员安静了下来,爹娘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第2章
5
“圣上,请您听我详说。”
“去年三月,父亲购置城南良田三百亩,只付黄金三十两,以国公府名义强征,逼得三户佃农上吊自尽。”
“而那田地,是为了臣女的外室表侄子陈斯而购,并非为了臣女!”
我抬起头,直视父亲。
父亲怒目圆睁,刚想要辩解就被我打断。
“父亲说我在家无所事事,可家里的每一笔烂账都是交由我手!”
“每一笔收支,每一房妾室的月例,甚至父亲官场应酬的流水,我都还记得!”
我哽咽了一声,继续说道。
“不请安更是因为您将我挡在门外,说看见我就晦气!”
“是您说,女儿家读什么书,识什么字,将来还不是泼出去的水?”
我冷笑一声。
我转向皇帝,再次叩首。
“皇上,民女幼年时曾入选公主伴读,却被父亲拦下。”
“他说我只需学好女红,将来嫁个权贵,为国公府添份助力即可。”
“可民女不甘心!”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泪水忍不住流了出来。
“民女在家中日夜算账,不是为了讨好父亲,是为了证明——”
“女子亦有才能,亦可立身!”
大殿上静得落针可闻。
父亲恼羞成怒,恶狠狠地指向我。
“一派胡言!你可有证据!”
我知道父亲会这样说。
“所有账目抄本和当年的懿旨都在我闺房的抽屉内!一查便知!”
我又不慌不忙地从破烂的衣服中抽出一张信。
“那这封信呢?上面还落了父亲的私印!”
我不顾母亲地阻拦,直接将这封信呈给皇上。
父亲猛地抬头。
“你......你怎敢......”
“我怎敢?”
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皇上读完信上的内容,死死地抓着信纸。
他龙颜大怒,狠狠叩了下案桌。
“大胆李勤!你还有什么狡辩的!”
皇上将信件扔在了地上。
信上的内容正是父亲向礼部尚书请求,举荐陈斯为侍郎。
事成之后三万两黄金和两百亩良田送到府上。
父亲害怕地跪在地上,我终于是在皇上的一个眼神下起身。
我毫无波动地看着父亲。
他的身体有些颤抖,头也也不敢再抬起来。
“皇上明鉴,老臣这是怕小女为官后败坏风门,后者的事情也是为了自家孩子着想啊......”
“自家孩子?”
皇帝的声音很淡,却带着天威。
“你是指陈斯?他是你哪门子的自家孩子!”
“李国公,你当朕是瞎子,还是傻子?”
皇帝的指尖在御案上敲了敲。
每一下,都像敲在父亲心上。
这时候侍从也将我口中的账本从呈了上来。
府中上下几十口人的吃穿用度,父亲经营不利留下的烂账。
全都被统一的娟秀字迹标注。
最后落款——李思萱。
“我竟不知道,国公府竟需要你口中的逆女支撑!”
“李国公,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皇帝震怒,所有证据都印证了我的话。
证据确凿,辨无可辨。
御案上的茶盏被扫落在地。
瓷器碎裂声炸开,像一场暴雨。
父亲和母亲双双伏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
姨娘和陈斯早就被押在殿外,此刻连哭喊声都传不进来。
我闭上了眼睛,终于能够松一口气。
父亲的罪名一桩桩被扒开,像剥洋葱,每一层都辣眼睛。
买卖官职,强占民田,收受贿赂,欺君罔上。
都足以诛他九族!
“你不是给朕看了断亲书吗?好!朕成全你!”
皇帝拿起玉玺,直接在断亲书上按下。
父亲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地上,不断摇晃着脑袋。
“不!不!皇上!皇上!”
母亲扑倒在父亲的怀里,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整个大堂。
“老爷,老爷啊!思萱啊,你说句话啊!”
可皇帝的金口玉言怎可能会更改。
我朝着父母在的地方跪下,深深一拜。
“亲缘两断,死生不复相见。”
我深吸一口气,缓慢起身。
只觉得脑袋被吵地有些生疼。
往日最期盼父母能多与我说话,现在却只觉得他们聒噪。
结束了,全都结束了。
我遍体鳞伤,也终究是离开了。
6
我因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我整整昏迷了三日。
醒来地时候,我的贴身丫鬟给我换上了往常的衣服。
我终于沉冤得雪,也成了这硕大国公府唯一存留的人。
处理速度快地惊人。
皇上特赦,保留国公府给我居住。
曾经经营的铺子也全留给我。
而那些不干净的钱,已经在抄家的时候被扫荡一空。
没有女子继承爵位的前例,我成了富商,以后也可照常参加女官科举。
甚至皇后掌管的尚宫局女官也对我的账本青睐有佳。
丫鬟搀扶我起身,继续诉说着。
“小姐,前几日您父亲说想见您最后一面呢。”
我听完她的话,并没有太大的波动。
我已经对父亲心死了。
我听着丫鬟缓缓道来。
本是株连九族的罪行,皇上念国公是三代功臣。
便也株了三族。
而我因为签了断亲书不在处罚的范围内。
母亲因为父亲的罪行被牵连,褫夺诰命,贬为庶人。
姨娘杖责五十,还没来得及医治就已经咽了气。
陈斯最惨。
他强征田地逼死人命的事被翻出来,判了斩立决。
他甚至都没来为父亲开脱。
而是一个劲地埋怨父亲为什么要给自己这么多。
“都怪你!都怪你那破女儿!”
陈斯甚至还想上手殴打父亲。
父亲已经完全没了心气。
一直掏心窝对他好的陈斯。
竟然这样对待他。
陈斯被处刑的那一天,我在茶楼上远远看了一眼。
他跪在刑台上,屎尿齐流,哭喊着我爹娘的名字。
口中还是念叨着咒骂的话,不堪入耳。
直到刽子手的手起刀落。
人头滚落,血溅三尺。
我放下茶盏,杯沿碰到桌面,发出清脆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地。
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父亲和母亲被判流放宁古塔,永世为奴。
我并非出于亲情,但也还是来到城门口看了他们。
母亲看见了我,疯了一样扑过来。
“思萱!思萱你救救我!我是你亲娘啊!”
她抓住我的裙摆,指甲缝里都是泥。
“你去找皇上求情,去找公主殿下!你最得他们心意了!”
“娘知道错了,娘不该纵容你爹,不该让你受委屈......”
我后退一步,裙摆从她手中滑出。
像甩掉一块脏东西。
我冷冰冰一笑。
“娘,您不是知道错了。”
“您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母亲的脸,彻底灰白。
父亲被人押着,经过我身边时,死死盯着我。
“李思萱,你满意了?”
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你毁了国公府,毁了李家百年基业!”
我直视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悔,也没有恨。
他已经激不起我心中任何一丝的波澜。
“父亲,国公府不是我毁的。”
“是您自己,用贪心,用偏心,用那颗只想把一切都给陈斯的心,毁掉的。”
我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们视陈斯为明月,而贬我如泥土。”
“本该属于我的一切,都是他的。”
“你什么时候,把我当成了你的女儿?”
父亲张了张嘴。
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被押解的士兵推了一把,踉跄着往前走。
背影佝偻,像一只丧家之犬。
我转身离开。
一步,都没回头。
7
父亲和母亲被送到宁古塔时,正值深秋。
这里的秋天可不比京城,只有一望无际的荒凉。
寒风卷着砂石,打在人身上生疼。
甚至要比京城的冬天还要冷。
他们被扔到了宁古塔中最差的营房。
屋顶破了个大洞,夜里下雪,雪花能直接飘到脸上。
母亲在歇下的第一晚,就生病了。
高烧不退,嘴里念叨着京城。
念叨着国公府,念叨着她那间暖烘烘的屋子。
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父亲被迫低下头。
一辈子没有求过人的他,也只能去求管事的,想要些炭火。
换来的却是一顿鞭子。
“你以为你还是国公爷?”
“在这里,你连条狗都不如!”
他趴在地上,皮开肉绽。
血渗进泥土里,瞬间被冻成暗红色的冰。
那一刻,他想起了自己亲爱的女儿。
想起了她跪在祠堂里,被他亲手用家法打得遍体鳞伤的样子。
那时的她,也才十五岁。
为了府里的账目,三天三夜没合眼。
他却说她中饱私囊,罚她跪了三天。
她一声不吭,咬牙扛下。
如今想来,那算什么错?
不过是她买了些上好的宣纸,说要记账用。
他却嫌她铺张浪费。
如今他明白了。
这里的鞭子,是真疼。
那里的鞭子,也疼。
只是那时的他,看不见。
母亲在高烧中,开始说胡话。
她说:“思萱,我的思萱,娘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米糕......”
父亲听着,心如刀割。
他从未想过,女儿的在他们心里居然有这样的位置。
父亲后悔了。
他想起了无数个清晨。
李思萱端着热腾腾的早膳,站在他书房外。
他却因为前一晚陈斯吵着要新的玩具。
父亲却已经把天底下能找到的罕见物件都给陈斯过了。
已经没什么新奇的东西了。
正在懊恼的他。
选择对李思萱大发雷霆。
并将那早膳连碗一起砸在她脚边。
“滚!看见你就心烦!”
她默默蹲下,捡起碎瓷片。
指尖被划破,血滴在青石板上。
她也没哭,只是低头说:“爹爹息怒。”
那时的他,是怎么想的?
他想,女儿家,就该这么管教。
不能太宠,宠坏了,就不懂为家族牺牲。
可如今,谁来为他牺牲?
营房里没有干净的水。
他们只能喝雪水化了烧开的浑浊液体。
里面有股子腥臭味。
母亲喝一口,吐一口。
吐到最后,连胆汁都吐出来了。
她哭着说:“咱们萱儿泡的茶,比这好喝多了......”
李思萱泡的茶,用的是清晨第一滴露水。
她说,这样泡出来的茶,才配父亲的身份。
可父亲一次也没喝过。
他嫌她事多,嫌她矫情。
如今想来,那哪是矫情?
那是她一片孝心。
可惜,他亲手碾碎了。
营房的粮食,是发霉的麸皮。
难以下咽,吃了还拉肚子。
父亲想起了国公府的珍馐美味。
想起了李思萱每日派人送来的炖品。
她说,父亲操劳国事,需好好补补。
他却将那炖品赏给了陈斯。
“你姐姐的东西,不好,你吃。”
陈斯吃得满嘴流油,还挑剔说太腻。
李思萱站在一旁,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如今,父亲捧着那碗发霉的麸皮,涕不成声。
他想吃她做的炖品。
想喝她泡的茶。
想听她叫一声“父亲”。
可再也听不到了。
几日下来,母亲的身子彻底垮了。
她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虚弱地咳嗽。
咳出的痰还带有血丝。
她拉着父亲的手,眼神涣散。
“爷......咱们......对不起她......”
父亲点头。
可他当时,却想要她的命。
如今,他们得报应了。
母亲在一个雪夜,咽了气。
母亲被草草埋了。
没有棺木,没有墓碑。
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包。
父亲在土包前跪了一夜。
如今,他懂了。
那种痛。
那种悔。
那种......生不如死。
他想死。
可宁古塔的人不让他死。
他还有用。
还能干活。
还能受罪。
8
一年后的一个傍晚。
我正和新任庄头核对账目。
门房来报,说门外有一个乞丐,自称是我的父亲,求我收养。
我翻账册的手没停。
“不见。”
“可他跪在门口,说什么都不肯走。”
我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走出府门时,天色已暗。
他穿着单薄的布衣,头发花白,脸上满是污垢。
哪里还有半分国公爷的影子。
父亲看见我,眼睛一亮。
“思萱!思萱我就知道你会出来!”
他爬过来,想抓我的裙角。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抓了个空,手僵在半空。
“思萱,宁古塔太苦了,我实在是活不下去......”
“你收留我们,我们给你当奴才,当牛做马都行!”
“我知道错了!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啊!”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父亲,您还记得吗?”
“当年您将陈斯接进府,对我说,‘陈斯比你小,你要让着他’。”
我看着他脏兮兮的脸皮,心里竟然有一丝快意。
“小时候,他打碎了您的御赐花瓶,您罚我跪三天祠堂。”
“长大了,他为官需要钱,您什么都给出去了,而我,甚至连条活路都不给。”
“如今,您要我收留您?”
我摇摇头。
“亲缘两断,死生不复相见。”
“这是您亲手写的啊,要我拿出来给您看看吗?”
他的身体终于垮了下去。
像一座被抽掉地基的塔,轰然倒塌。
竟然哭嚎起来。
“李思萱!是爹爹对不起你啊!”
我转身往府里走。
门房关上了大门。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哭喊声。
也隔绝了最后的血缘牵绊。
那一夜,国公府的旧宅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据说是个老乞丐在里头烤火,不小心打翻了烛台。
无人伤亡。
只是那宅子,连块完整的瓦片都没剩下。
我听说后,只淡淡“哦”了一声。
这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
从此,京城再无人提起李国公府。
9
我考取尚宫局那日,是个寻常的秋日。
考场设在皇宫西侧的文华殿,天不亮我就到了。
门房的小太监瞥见我朴素的衣裳,低声嘀咕。
“又一个来做梦的。”
我没说话,只是递上考牌。
那上面“李思萱”三个字,是他主子亲笔所批。
考试分三场。
第一场,算账。
账目复杂,涉及皇家内帑、百官俸禄、后宫用度。
我提笔便算,行云流水。
那些数字在我眼里,不过是府中账册的放大版。
第二场,理事。
给出十个宫闱纠纷,要考生在半个时辰内拿出章程。
我略一思索,便写下对策。
管过国公府那几十号人,这些不在话下。
第三场,面圣。
皇帝坐在龙椅上,问我:“你为何要考尚宫?”
我跪得笔直。
“民女幼年时,曾被选为公主伴读。”
“父亲却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硬将民女留在府中,为外室之子打理庶务。”
“民女想证明,女子的才德,不只在闺房,也可在朝堂。”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李国公若知你今日之言,不知会不会后悔。”
我跪在地上默默的叩首。
“他后悔与否,与民女早已无关。”
放榜那日,我得了头名。
尚宫局派人来传旨时,我正在铺子里核对账目。
太监的声音尖细,却字字清晰。
“李氏女思萱,聪慧敏捷,堪为典范,特授尚宫局司计一职,即刻赴任。”
事情发展不出我所料。
街坊邻居围了一圈,指指点点。
“这不是被国公府赶出来的那位小姐吗?”
“怎么进宫当女官了?”
“听说她爹娘都被流放宁古塔了,这孩子真是命苦......”
我接过圣旨,手指摸到明黄绸缎的纹理。
心中没有喜悦,只有平静。
多年前,公主曾见过我一面我。
她拉着我的手,说:“思萱,我好喜欢你写的诗!”
“你陪我读书好不好?我一个人在宫里好闷。”
我答应了。
回府收拾包袱时,父亲给了我一巴掌。
“公主伴读?你也配?”
那一巴掌,打落了我一颗牙。
我对为官已万念俱灰。
可如今,我靠自己的能力,走进了那扇宫门。
入宫第一日,我便被召到凤仪宫。
公主端坐在上首,凤冠霞帔,端庄威严。
我跪下行礼:“民女参见公主殿下。”
她快步走下来,亲手扶起我。
“我小时候似乎曾见过你,你的闺名是?”
我抬头,擦了擦眼角的泪。
“李思萱。”
“思萱,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我迟疑了几秒,随后笑了笑。
“挺好的。”
公主有些困惑眨眨眼睛。
“真的吗?”
我顿了顿。
“真的。”
那些深夜算账到眼花的苦。
那些被偷被抢被欺辱的痛。
那些父母面前的卑微。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现在站在这里。
站在本该属于我的位置。
也算,弥补了当年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