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确诊骨癌晚期的第三年。
我当初“抛弃”的前女友,是嫉恶如仇的刑警队长,带队冲进了我的出租屋。
我每天靠着大剂量的吗啡片,才能勉强像个人一样站着。
看见我满身针孔、浑身抽搐去抓桌上的药瓶,她冷笑了一声。
“怎么,七年不见,你竟然把自己作践成了瘾君子了?”
“当年为了高枝攀附的劲儿呢?现在为了口‘药’,连脸都不要了?”
她话音刚落,我颤抖着指了指药瓶,问:
“警官......求你,能不能把药给我?”
女人嗤笑一声,拿起药瓶走向卫生间,按下了冲水键。
“想要?去戒毒所里要吧!”
“看来你当年跟人跑了,不仅心黑了,连骨头都烂透了。”
我疼得浑身抽搐。
“哦......那,那我要死了吗?”
说完,我便蜷缩在地板上,想按医生教的方法,去熬过这一波剧痛。
她冷眼旁观,录着像说要当反面教材。
第1章
“架好摄像机。”江雪对手下人命令道。
“对准他,特写,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
“这将会是我们禁毒宣传片里,最生动的一课。”
闪光灯亮起,镜头对准了我汗湿的脸。
骨头里的疼痛,像千万只蚂蚁在啃食我的骨髓,又痒又痛。
我忍不住想去抓,指甲却只能在冰冷的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江雪蹲下身,黑色的警棍挑起我的下巴。
“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路边的狗都比你体面。”
我疼得视线模糊,眼前只剩下她的下颌线。
“药......”
我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伸手去抓她的裤脚。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苏曜。
队里的医生,也是江雪的得力助手,更是我当年最好的兄弟。
他瞥了一眼我,目光在我手臂上因为长期扎针留下的输液港痕迹上停顿了一秒。
“天呐,江队,你看他这胳膊。”
苏曜故作惊讶地叫出声。
“这都是长期静脉注射毒品留下的典型针孔,已经形成静脉索条了,这得是多大的瘾?”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针孔,那是化疗用的输液港。
可我的喉咙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发出“赫赫”的气音。
江雪听到苏曜的“权威论断”,眼神里最后一点复杂的情绪也消失了,只剩下憎恶。
她猛地一脚踢开我抓住她裤脚的手。
“别碰我!”
我被她踢得滚了半圈,撞在墙角,骨头与墙壁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新一轮的剧痛袭来。
“宣布下去,对嫌疑人林辞,进行二十四小时强制‘净化’直播!”江雪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让所有人都看看,毒品会把一个曾经光鲜亮丽的人,变成什么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队长,这......这不合规矩啊!“
江雪身边的年轻警员小声提醒。
江雪猛地回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压抑着暴怒:
“对付这种屡教不改、把人命当儿戏的毒贩,就得用非常手段!”
“我要让所有潜在的吸毒者都看看,这就是下场!天塌下来,我一个人扛!”
第2章
在我疼得快要昏死过去的时候,江雪的搜索还在继续。
她是个尽职尽责的人,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势要将我所有的“罪证”都搜刮出来。
终于,她一脚踢开了床,摸索着从床底拖出一个落了灰的铁盒子。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
不行!
那里面的东西,比我的命还重要!
“别碰!”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手脚并用地朝她爬过去。
江雪被我疯了一样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即眼里的嘲讽更深了。
她轻易地一脚将我踹开,打开了那个铁盒子的锁扣。
里面是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日记本,和一枚用红布包裹得好好的警徽。
江雪拿起那本日记本,随手翻了两页。
上面是我记录下的每一次化疗、每一次疼痛、每一次用药的剂量。
“三月七日,晴。奥施康定,80mg,疼。”
“三月九日,阴。吗啡针,疼得想死,但好像在街上看到江雪了,她还是那么好看。”
“三月十五日,下雨。加量了,骨头好像要断了。”
她冷笑起来,将日记本高高举起,对着镜头展示。
“看看,这是什么?瘾君子的日记本!”
她大声念出那句“看见了江雪”,声音里满是戏谑和恶心。
“呵,吸嗨了出现的幻觉吗?还在想着我?林辞,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说完,她直接将那本日记本丢进了墙角的垃圾桶。
然后,她拿起了那枚被红布包裹的警徽。
那是我父亲的遗物,我父亲曾是她的师父。
看到警徽的那一刻,江雪的眼神变得极度冰冷。
“你不配留着这个。”
她走到我面前。
“一个烈士的儿子,却成了社会的蛀虫,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父亲吗?”
我拼命摇头,眼泪混着冷汗流下来。
“不......不是的......”
她却完全不听我的辩解,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
“咔哒”一声,蓝色的火苗蹿起。
她竟然当着我的面,点燃了那本日记!
她一脚踩住我伸出去想要抢夺的手背,用力地碾压。
骨头碎裂般的声音响起,我疼得惨叫出声。
“看着。”
她逼我看着那本日记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留着这些干什么?想死后让人知道你是个多烂的人?”
“还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江雪,曾经有一个吸毒犯罪的前男友?”
火舌舔舐着纸张,也像烧在了我的骨髓里。
苏曜在一旁开口:“江队做得对,这种东西留着也是污染环境,烧了干净。”
我趴在地上,手背被她踩在脚下,动弹不得。
我不再挣扎,也不再哭喊。
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团火,直到它燃尽最后一页,只留下一地黑色的灰烬。
那本日记,是我在这世上,证明自己清白的最后一样东西了。
现在,它没了。
第3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我被两个警察架着,拖出了出租屋。
二十四小时的强制戒断,让我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
骨癌的疼痛和戒断吗啡的双重折磨,几乎将我的理智焚烧殆尽。
门外黑压压的人群,长枪短炮的摄像机,将狭窄的楼道堵得水泄不通。
“就是他!那个男毒虫!”
“长得人模人样的,心怎么这么黑啊!”
江雪一身笔挺的警服,站在人群的最前方,面容冷峻地对着镜头。
“各位,这就是我们昨天抓获的吸毒人员林辞。一个典型的,因为贪慕虚荣而深陷泥潭的堕落案例。”
她的话音刚落,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一个烂菜叶精准地砸在了我的脸上。
紧接着,是更多的烂菜叶,臭鸡蛋,甚至还有人吐口水。
混乱中,我头上那顶因为化疗而戴上的假发被人狠狠扯掉,露出了光秃秃的头皮。
“怪物!他是个秃子!”
人群的嘲笑和辱骂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麻木地站着,任由那些污秽的东西从我的头顶流下,滴进我的衣领。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愤怒的声音冲破了人群。
“你们干什么!住手!都不准欺负他!”
是房东许老头。
他举着一把扫帚,奋力地冲开人群,护在了我的身前。
“小辞不是坏人!他生病了!你们这群天杀的!”
许老头用他瘦弱的身体,为我挡住了一片飞来的垃圾。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上沾着蛋液和菜叶,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
“许爷爷......”
江雪皱起了眉,对手下使了个眼色。
“把那老头拉开。”
立刻有几个警察上前,强行将许爷爷拖走。
苏曜立刻见缝插针,对着镜头“好心”地解释道:
“大家不要被蒙蔽了,很多吸毒人员都擅长伪装可怜来博取同情,尤其是欺骗这些心软的老人。我们也是为了老先生的安全着想。”
人群的情绪再次被点燃,对着被拖走的许爷爷指指点点。
“老糊涂了!被个毒虫骗了!”
“说不定就是同伙!蛇鼠一窝!”
许爷爷被人粗暴地推搡着,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额头磕出了血。
“许爷爷!”我凄厉地喊出声。
江雪走到我身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我耳边威胁道。
“看到了吗?林辞。”
“如果你不想连累这个老东西因为‘包庇、窝藏毒贩’的罪名跟你一起进去,就给我老老实实的。”
我的身体僵住了。
她用这世上唯一关心我的人,来当威胁我的软肋。
我还能怎么办?
我只能低下头,放弃所有挣扎,任由那些污秽流满我的全身。
在无数的镜头前,我像一个被定了罪的囚徒,瑟瑟发抖,万念俱灰。
第4章
我被带到了市中心的广场。
那里,一夜之间搭建起了一个巨大的、全透明的玻璃房。
像一个展览怪物的笼子。
而我,就是那个即将被展出的怪物。
我被推了进去,四周的强光灯瞬间亮起,刺得我睁不开眼。
玻璃房外,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他们的脸上带着好奇、鄙夷和兴奋。
无数的手机和摄像机对准了我,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进行着直播。
没有了吗啡的压制,骨癌的疼痛终于挣脱了所有的束缚,以一种指数级的恐怖方式在我体内爆发。
疼。
疼得我无法呼吸。
疼得我仿佛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在一寸寸碎裂的声音。
我开始在地上疯狂地打滚,蜷缩,用尽一切办法想缓解这种非人的痛苦。
我甚至用头去撞击坚硬的玻璃墙,发出“砰砰”的闷响。
我只想让自己晕过去,或者干脆就这么死去。
玻璃房外的人群发出一阵阵惊呼和哄笑。
“快看快看,毒瘾发作了!”
“啧啧,这丑态,真是活该!”
江雪站在玻璃房外,手里拿着一个麦克风。
“大家看,这就是毒品对人性的摧残。一旦沾染,你将失去所有的尊严,变成一头只知道索求的野兽。这就是不自爱的下场。”
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也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我疼得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出现了幻觉。
玻璃墙外的江雪,不再是那个冷酷的刑警队长。
她变回了七年前的模样,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阳光下,对我温柔地笑,朝我伸出手。
“小辞,别怕,我来带你回家了。”
“江雪......”
我哭着,朝着那个幻影伸出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了她的名字。
“江雪......救我......”
我卑微的求救,在众人眼里却成了另一番景象。
苏曜立刻抢过麦克风,用一种惋惜又鄙夷的语气解说道:“大家可以看到,嫌疑人已经出现了严重的精神致幻。可见毒品已经彻底摧毁了他的意志。”
全网都听到了他的“解读”,直播的弹幕上瞬间刷满了嘲笑和辱骂。
【这男的真是没救了。】
我眼前的幻觉破碎了,无边的疼痛再次将我吞噬。
我终于承受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一盆冰冷的凉水泼在我的脸上,刺骨的寒意让我瞬间惊醒。
公开的处刑还在继续。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一波剧痛的顶峰,我的身体彻底失控。
一股暖流从小腹处涌出,浸湿了我的裤子。
我失禁了。
在全国人民的面前。
那一刻,所有的痛苦、羞辱、愤怒都消失了。
我只剩下无尽的麻木和悲凉。
我最后的、仅有的一点点尊严,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荡然无存。
意识模糊中,我感觉到玻璃门被猛地撞开。
有人冲了进来,一把揪住了我的领口,那是江雪暴怒的气息。
“林辞!你给我起来!少在这装死博同情!”
她处于极度的愤怒中,手下的力道失了控。
“咔嚓——”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那是......我早已被癌细胞侵蚀的锁骨,在她的摇晃下,生生断裂的声音。
她的动作猛地停滞在半空,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又盯着我肩膀处那块塌陷。
普通的吸毒者,怎么可能脆到轻轻一晃就骨折?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林辞......你的骨头......”
第2章
第5章
“江队!别被他骗了!这是长期吸食‘丧尸粉’导致的严重钙流失和骨质疏松!他是故意的,想讹上你,想让你愧疚!”
苏曜的话,瞬间浇灭了江雪眼底刚刚升起的那一丝疑虑。
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甚的厌恶。
“原来是这样......为了碰瓷,连骨头都不要了,林辞,你真让我恶心。”
黑暗彻底吞噬了我。
在玻璃房里昏迷又醒来数次之后,我被转移到了临时拘留所的医务室。
大概是江雪觉得,我已经“演”够了,再演下去就要出人命,影响她的“宣传效果”。
医务室里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个冰冷的铁柜。
苏曜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走进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假笑。
他手里拿着一个干硬的馒头,随手扔在了我的床头。
“喏,今天的口粮,吃吧。”
我看着那个馒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长期的化疗已经彻底摧毁了我的消化系统,别说吃这种干硬的东西,就是闻到一点食物的味道,都会引发剧烈的干呕。
我趴在床边,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和血丝。
江雪正好在这时推门而入。
她看到我吐了一地,眉头立刻厌恶地皱了起来。
“怎么,到了这里还想挑食?装什么娇气?”
她冷冷地说道,“瘾君子就该有瘾君子的觉悟,有的吃就不错了。”
我虚弱地抬起头,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是许爷爷。
他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竟然托人送东西进来了。
一个狱警提着一个保温桶和一个小纸包,在门口被江雪拦了下来。
“江队,有个老头非要给犯人送点吃的。”
江雪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保温桶上。
还有那只被捏得有些褶皱的小纸包。
她走过去,一把夺过那个纸包,打开,将里面白色的粉末倒在手心。
“这是什么?”她厉声问。
“不......不知道啊,那老头说是......止痛的药粉......”狱警结结巴巴地回答。
止痛粉!
是许爷爷!他去黑市帮我买药了!
我的眼里瞬间燃起了一丝希望。
江雪却冷笑一声,将那包粉末小心翼翼地用证物袋封存起来。
“止痛粉?我看是毒品吧!”
她眼神冰冷地看着我,“好啊,林辞,人赃俱获。你不仅自己吸,还教唆一个老人帮你贩毒!”
不......不是的!
我拼命摇头,眼泪夺眶而出。
江雪完全无视我的绝望,她拧开那个保温桶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米粥香气瞬间飘散出来。
是许爷爷亲手熬的粥。
我仿佛能看到那个老人佝偻着背,在厨房里为我忙碌的身影。
那是这世上,最后一点属于我的温暖。
然而,江雪直接走到墙角的垃圾桶边,手一斜。
“哗啦”一声。
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被她悉数倒进了肮脏的垃圾桶。
我的世界,也随着那一声,彻底变成了灰色。
“把外面那个老头带回来!”
江雪对着门外大吼。
“涉嫌运毒、贩毒,给我好好审!”
惊恐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
我赖以续命的止痛药,成了许爷爷入狱的铁证。
我唯一的希望,转眼间,就变成了刺向我唯一亲人的、最锋利的一把刀。
第6章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我被铐在冰冷的铁椅子上,正对着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
玻璃的另一边,就是另一间审讯室。
许爷爷就坐在里面。
他被两个高大的警察夹在中间,手腕上同样戴着冰冷的手铐。
强光灯直直地照着他的脸,老人本就苍老的脸庞更显憔悴,嘴唇干裂,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
可他还在为我辩解。
“我说了!小辞是好孩子!他不是坏人!”
“那药粉是我买的,跟他没关系!是我看他病得太难受了......”
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我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江雪走了进来。
她将一份文件,“啪”的一声,拍在了我的面前。
是一份认罪书。
“林辞,给你一个选择。”
江雪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签了它,承认你吸毒、贩毒,并公开录制视频向社会忏悔。我就当那个老头子是一时糊涂、被人利用,可以既往不咎。”
她顿了顿。
“否则,他就是你的共犯。包庇、窝藏、协助运输毒品,这些罪名加起来,足够他在牢里度过余生了。”
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对了,忘了告诉你。”
苏曜的声音从江雪身后幽幽传来。
“刚才给老先生做了个简单的检查,他有很严重的高血压和心脏病。这审讯室里的灯光和压力,我怕......他一把年纪了,熬不过今晚啊。”
我看着玻璃对面那个还在为我据理力争的老人。
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之外,唯一给过我温暖的人。
我不能让他因为我,在这冰冷的牢狱里,耗尽最后的生命。
“我签。”
我拿起那支笔。
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
我叫林辞。
我是个瘾君子。
我是个毒贩。
我罪该万死。
我一笔一划地写下我的名字。
第7章
江雪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一场声势浩大的“禁毒成果展示”发布会,就在市局的大礼堂里召开了。
我,就是那个最重要的“成果”,最典型的反面教材。
我被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囚服,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地将我架上了高台。
无数的聚光灯瞬间打在我的身上,烤得我裸露的皮肤阵阵生疼,骨头里的疼痛也愈发尖锐,像是随时要从皮肉里刺出来。
台下,坐满了各大媒体的记者,和市局的领导。
江雪一身笔挺的警服,胸前挂着闪亮的勋章,站在我的身旁,英姿飒爽。
我是她通往荣耀之路的垫脚石,用我的“罪恶”,来衬托她的“功绩”。
一个话筒被递到我的嘴边。
我必须按照他们给我的剧本,开始我的“忏悔”。
“我......我叫林辞......”
我对着镜头,努力挤出几滴眼泪,声音颤抖地讲述着自己是如何因为虚荣,一步步走向堕落的深渊。
我讲述自己如何背叛了那个曾经深爱我的、优秀的警察女友。
我说得越多,台下江雪的身姿就越发挺拔,她成了那个被辜负、却依旧坚守正义的完美受害者。
媒体的闪光灯不停地闪烁,记录下她此刻最光辉的形象。
说到一半,我忽然感觉鼻腔里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
一滴,两滴......
鲜红的血,顺着我的鼻孔流下,滴落在灰色的囚服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花。
我慌乱地想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很快,半个袖子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台下一片哗然。
苏曜反应极快,立刻拿着一包纸巾冲上台,一边帮我擦拭,一边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的镜头。
他贴在我的耳边,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阴冷地警告我。
“林辞,给我好好说下去。”
“你要是敢乱说一个字,我保证,那个许老头,马上就会因为心脏病突发,死在拘留所里。”
我浑身一僵,所有的挣扎和反抗都在瞬间被熄灭。
我低下头,将满嘴的血腥气,混着眼泪,狠狠地咽了回去。
我重新抬起头,看向台下那个光芒万丈的女人。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江队长的挽救之恩。”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在我直起身子的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江雪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错愕。
她的视线,落在了我被鲜血染红的袖口上。
她大概以为,这又是我为了博取同情,演的一出苦肉计吧。
她不知道。
我的生命,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飞速流逝。
这一鞠躬,不是感谢。
是永别。
第8章
发布会终于结束了。
我像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被带回了后台的临时休息室,等待着被送往真正的戒毒所。
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江雪闯了进来,她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将我抵在墙上。
“你刚才到底在搞什么鬼!”她双眼赤红,脸上带着一种被欺骗的愤怒。
“流鼻血?林辞,你是不是又偷偷搞到‘货’了?吸毒过量是什么下场,要不要我再给你科普一遍?”
她的力气很大,粗暴地抓起我的手腕,想要检查我身上是否还藏着东西。
她的手指,却意外地触碰到了我中指上的一枚戒指。
那是一枚最普通的素圈银戒指,是她七年前在夜市地摊上花十块钱买给我的。
她说,等她升了职,发了奖金,就给我换个大的,带钻石的。
我笑着说不用,这个就很好。
因为常年化疗,我瘦得脱了形,手指也变得枯瘦如柴。
曾经正合适的戒指,如今松松垮垮地挂在我的指节上,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为了不让它掉下去,我用红色的丝线,在指环上密密匝匝地缠了一圈又一圈。
江雪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手指上的那枚戒指,和它上面缠着的红线。
她认出来了。
那红线的编织手法,是她当年亲手教我的,说是能锁住好运。
她的呼吸变得粗重,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剧烈情绪。
她伸出手,想要将那枚戒指从我手上摘下来。
“不许碰!”
我拼尽全身的力气反抗,张开嘴,狠狠地一口咬在了她伸过来的手背上!
“别碰它!”
苏曜听到动静冲了进来,看到江雪手背上鲜血淋漓的牙印,惊呼一声,连忙找来医药箱给她包扎。
江雪没有理会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
看着我像保护珍宝一样护着那枚戒指,看着我满眼的疯狂和决绝。
她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第9章
在被押送去戒毒所的警车上,气氛压抑得可怕。
江雪亲自开车,苏曜坐在副驾驶。
我一个人被拷在后座。
车子缓缓驶出市局大院,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我忽然开口。
“警官,我能提最后一个请求吗?”
江雪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我想回我租的房子一趟,拿件衣服。”
苏曜立刻出声反对:“都到这时候了还想耍什么花样?戒毒所里有统一的服装!”
我没有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后视镜里江雪的眼睛。
鬼使神差地,江雪竟然转动了方向盘,车子朝着我那个破旧的出租屋开去。
“就五分钟。”她冷冷地说。
回到那个被他们抄得乱七八糟的家。
我径直走向床边。
我吃力地从床底的最深处,拖出了一个陈旧的木箱子。
苏曜警惕地跟在我身后,以为里面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打开箱子。
里面没有毒品,也没有钱。
只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鲜红色的中式寿衣。
在寿衣的旁边,还放着一封早就写好了的遗书。
我背对着他们,飞快地将那封遗书从箱子里拿出,塞进了寿衣胸口的口袋里。
然后,我抱起那套红色的寿衣,紧紧地抱在怀里。
江雪站在门口,看着我怀里的东西,眉头皱得更深了,眼里的嘲讽不加掩饰。
“林辞,你可真行。去戒毒所还带这种晦气的东西?你是想在里面装神弄鬼,还是想咒谁死?”
我转过身,对着她,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
我抬手,轻轻摸了摸寿衣丝滑的面料。
“戒毒所里......应该会很冷吧。”
“这件衣服,厚实,暖和。”
我的笑容,大概是太过凄凉。
江雪看着我,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莫名地刺了一下,一股烦躁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骂了一句“神经病”,转身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
就是现在。
我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我身上,飞快地从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破洞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药瓶。
那是我藏起来的,最后一瓶安眠药。
我拧开瓶盖,将大半瓶的药片,全都倒进了嘴里,和着满口的血腥,用力地咽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我抱着我的寿衣,平静地走出了房门。
这是我最后的解脱。
再见了,江雪。
再见了,这个让我痛苦不堪的世界。
第10章
车子重新启动,朝着郊区的戒毒所开去。
安眠药的药效,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
巨大的困意像是潮水一般席卷了我的大脑,我的眼皮越来越重,几乎要睁不开了。
窗外的景色在我眼中,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影。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侧脸。
“江雪......”我轻声开口。
“如果有下辈子,你别当警察了。”
“太苦了。”
江雪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顿,眉头紧锁。
她从后视镜里看到我涣散的眼神,以为我又在胡言乱语。
“你又在发什么疯?”
她刚想开口嘲讽,却忽然发现,我的眼神已经彻底失去了焦距,头无力地歪向了一边。
后座的苏曜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受过专业的医学训练,立刻下车拉开后座的车门。
他伸手去探我的鼻息,又摸了摸我的颈动脉。
下一秒,苏曜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他下意识地叫出声:“不好!他休克了!没有呼吸了!”
“什么?”
江雪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猛地踩下刹车,发疯一样地冲到后座。
“装什么死!林辞!你给我起来!”
她粗暴地摇晃着我的身体,试图将我摇醒。
可这一次,我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被她一碰就疼得惨叫。
我也再也不会,笑着回应她了。
我的手,随着她的摇晃,无力地垂落下来。
那枚缠着红线的银戒指,从我枯瘦的手指上滑落,掉在车厢的地板上。
“叮——”一声清脆的声响。
像是我们之间那根纠缠了七年的线,彻底断了。
江雪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着那枚在地上滚动的戒指,又低头看着我毫无生气的脸。
全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她以为这只是我为了逃避惩罚,上演的又一出新把戏。
直到,她颤抖着伸出手,触碰到我的脸颊时,才发现。
我身体的温度,正在她的手心里,一点一点地,迅速流逝。
第11章
医院抢救室的红灯,刺得人眼睛生疼。
江雪像一尊雕塑,浑身僵硬地站在走廊里,双眼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她到现在都不肯相信我已经死了。
她嘴里反复念叨着:“他在装死......他一定是在装死......”
苏曜在一旁脸色发白,手足无措。
一个小时后,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疲惫地走出来,对着他们摇了摇头。
“抱歉,我们尽力了。病人送来时,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
江雪像是没听到,她一把抓住医生的领子,状若疯魔地吼道:“验毒!马上给我验毒!我要最详细的毒理报告!我要证明,他是吸毒过量致死的!”
她需要一份报告,来证明她的判断是对的,来证明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正义的。
医生被她吓到了,苏曜也想上前阻拦,却被她一把推开。
“按她说的做。”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
是闻讯赶来的市局领导。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必须有一个明确的结论。
法医介入了。
又是一个漫长的、令人窒息的等待。
当那份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尸检报告,被甩在江雪脸上的时候,她脸上的偏执和疯狂,寸寸龟裂。
“死者:林辞。”
“体内未检测出任何海洛因、冰毒等常见违禁毒品成分。”
“血液中安眠药成分严重超标,符合过量服用安眠药致呼吸衰竭死亡的特征。”
“基础疾病:骨肉瘤晚期,癌细胞已全身多处骨转移,尤其以脊椎、盆骨、肋骨最为严重,骨质破坏程度呈蜂窝状。”
“根据骨质破坏程度推断,死者生前......长期忍受着最高等级,也就是十级剧痛。”
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江雪的脸上,抽得她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她颤抖着手,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报告。
当她看到最后一页,关于胃容物的分析时,她彻底崩溃了。
“胃容物:空。仅有少量未消化药物残渣及血水。”
血水......
那是她亲手倒掉的那碗粥。
是他在世上,最后的一点温暖和食物。
“啊——!”
江雪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疯了一样地冲向停尸房。
她一把推开所有人,冲到那个盖着白布的停尸床前,颤抖着,掀开了那片冰冷的白布。
我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看到了我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孔洞和疤痕。
那些不再是她眼中毒瘾的罪证。
那是输液港,是骨穿刺,是活检,是我在这三年里,为了活下去,挣扎求生的、一枚又一枚的痕迹。
江雪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第12章
苏曜因为伪造证据、提供虚假证词、以及玩忽职守,被立刻停职,立案调查。
等待他的,是法律的严惩和被毁掉的一生。
江雪浑浑噩噩地回到她的办公室。
她在自己的办公桌抽屉最深处,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字迹歪歪扭扭。
是我的笔迹。
那是我藏在寿衣里的遗书。
“江雪,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
“请你不要怪许爷爷,他只是个心软的老人。也请你,不要怪你自己。”
“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一个太正直、太优秀的警察。”
“七年前,我们分手,不是因为我嫌贫爱富,跟了什么有钱人。而是因为,我拿到了我的骨癌确诊报告。”
“那时候,你正处在升职的关键期,我不能拖累你。我母亲把你当亲女儿一样看待,她最大的愿望,就是看你穿着警服,光芒万丈。我不能毁了她对你的期望。”
“很抱歉,我最终还是没有撑住。但我很高兴,我死的时候,最后看到的人是你。”
“江雪,我不疼了。真的,一点都不疼了。”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警察,答应我,要一直这样,嫉恶如仇,一身正气,光芒万丈地活下去啊。”
“国家禁毒,任重道远,寸土不让,人民必胜!”
“啪嗒。”
一滴滚烫的眼泪,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江雪抱着那封信,和她从证物袋里领回来的那件红色寿衣,在空无一人的警局走廊里,哭得像一个迷路后,再也找不到家的孩子。
一年后。
江雪用所有的积蓄,买下了我曾经住过的那个出租屋。
她把所有被她亲手砸烂的家具,都一点一点地,照着记忆里的样子,重新复原。
每天下班,她都会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家里,对着空气轻声说:“小辞,我回来了。”
“今天虽然没有抓到犯人,但是帮楼下的李奶奶,找回了她走丢的猫。”
她的手指上,戴着那枚尺寸早就不合适的银戒指。
为了不让它掉下来,她学着我的样子,用红色的丝线,在上面一圈,又一圈地缠绕。
直到那红线,紧得勒进了她的肉里,带来一阵阵清晰的刺痛。
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感觉到,我也曾感受过的,那万分之一的痛。
她亲手将她的男孩推下了地狱,然后用自己的余生,为他建了一座永远也走不出的、名为悔恨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