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双十二，我在“大菜集团”官网旗舰店用12.12元抽中了价值三千元的大冰箱。
“女士，非常抱歉，由于系统错误，您的订单无法发货，这边可以为您补偿五元红包。”
“什么叫系统错误？我不接受！”
“女士，非常抱歉，由于系统错误，您的订单无法发货，这边可以为您补偿五元红包。”
对方跟AI一样重复同样的话。
“订单明明成功生效，就是双方合约签订的意思，现在跟我说错误？你们这么大的集团是要违约吗？”
“女士，我们提出解决方案，是您不要，系统检测到您在无理取闹。”
我气笑了。
“三千块的冰箱，就想用五块钱打发我？”
客服直接甩来一个无能狂怒的表情包：“再骚扰就封你号了。”
说着，他真的把我的账号拉进了店铺黑名单，在他家买的其他智能电器全部被限制使用。
行，店大欺客是吧？我没带怕的！
1.
我关闭全家所有网络设备，就是为了在双十二这精准卡点，用12.12元的“超级秒杀价”抽中了一台市场价三千块的对开门大冰箱。
订单生成，付款成功，我的心情就像中奖的弹幕，全是“2333”。
我甚至已经规划好了旧冰箱怎么处理，8成新放在咸鱼上，还能再赚一笔。
第二天，我美滋滋地等着物流信息更新，点开手机一看，订单错误？
我赶紧联系客服。
电话那头自称是大菜集团的客服，工号8975，名叫安然。
“陈月女士是吗？关于您昨日在我店秒杀的冰箱订单，我们非常抱歉地通知您，由于后台系统出现未知错误，导致库存数据异常。”
我心里咯噔一下。
“所以呢？”
“所以您的订单无法发货，我们深表歉意。作为补偿，我们可以为您申请一个五元的无门槛红包。”
五元？
我确认了一下自己没听错。
“你再说一遍？三千块的冰箱，你们用五块钱打发我？”
安然的语气依旧油滑，但透着一股程序化的敷衍：“女士，这是公司规定，系统错误导致的订单，我们只能这样处理。”
“系统错误是你们的问题，不是我的。订单已经成立，合同生效，你们单方面违约，还想用五块钱了事？”
我的火气上来了。
这已经不光是欺骗消费者，这简直是侮辱！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安然的声音像是换了个人，油滑消失了，只剩下不耐烦。
“女士，我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是系统错误。您如果不能理解，我们也没办法。”
“我不能理解，也绝不接受。要么发货，要么按商品价格的三倍赔偿。自己选。”
“三倍赔偿？您梦还没醒吧？”
他嗤笑一声。
“就给您五块钱红包，爱要不要。”
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
我看着被挂断的通话界面，不怒反笑。
行，电话里说不通，那就在白纸黑字的聊天记录里说。
我打开官方旗舰店的聊天窗口，将刚才的诉求又重复了一遍。
这次，客服的回复快得惊人。
“女士，非常抱歉，由于系统错误，您的订单无法发货，这边可以为您补偿五元红包。”
我盯着那行字，感觉自己的拳头硬了。
“别跟我玩机器人那套，让能做主的人出来说话。”
“女士，我就是处理您这件事的专员。”
“那就发货。”
“无法发货。”
“那就赔偿。”
“只有五元红包。”
完美的死循环。
我深吸一口气，敲下一行字：“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的，应当按照消费者的要求增加赔偿其受到的损失，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的价款或者接受服务的费用的三倍。我现在要求你们履行法律责任。”
我把法条原文都贴上去了。
这下，总该有点反应了吧。
过了足足五分钟，对方才回复。
不是文字，而是一个熊猫头表情包，上面配着一行字：【别狗叫.jpg】
我的血压，瞬间冲上了头顶。
2.
我不敢相信现在有这种态度的客服，我情愿相信他是手滑发错了。
“你们就是这么对待消费者的？店大欺客，连法律都不放在眼里了？”
“女士，系统检测到您在无理取闹，五块钱不要你就拉倒。”
同样的话，他加上了戴墨镜的emoji表情包，潜台词就是“你能咋滴！”
“我再说一遍，我要我的冰箱。”
“呵，普信女真下头，抽中个冰箱就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女了？我们集团每天流水几个亿，会在乎你这三千块？系统错误，发不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客服问题了，这是公然的人格侮辱。
“好，很好。你叫安然，工号8975，我记住你了。”
“记住我的人多了，你算老几？再骚扰就直接封你号了，让你所有从我家买的电器全部变砖头。”
他的话音刚落。
不，是文字刚发过来。
我手机上“大菜智能家居”的APP立刻弹出了几条通知。
【您的智能扫地机器人已离线。】
【您的智能空调已离线。】
【您的智能门锁已断开连接。】
我愣住了。
从扫地机器人到空调，再到厨房的智能电饭煲，所有我从“大菜集团”购买的、绑定在我账号下的智能家电，在同一时间全部被强制下线。
APP里，它们都变成了灰色的、无法操控的状态。
我再次点开旗舰店的聊天窗口，系统提示：【您已被该店铺屏蔽，无法发送消息。】
我被拉黑了。
连带着我花了好几万块钱置办的智能家居，一起被拉黑了。
他们竟然真的有权限，并且真的敢这么做！
我胸中的怒火，在这一刻反而异常地平息了。
怒到极致，是冷静。我看着手机上那一排灰色图标，缓缓地笑了。
这已经不是消费纠纷了。
这是黑社会式的威胁和攻击。
行啊，一个客服都这么嚣张是吧？
你们玩得起，我奉陪到底。
我拿出另一部手机，用我先生的账号登录了旗舰店。
“你好，我是刚才被你们误封的大客户，我手上有你们系统漏洞的完整录屏，如果不想事情闹大，让你们主管三分钟内接电话。”
客服显然被吓到了，这种涉及漏洞和大客户的敏感词触发了他们的预警机制。
没过一分钟，电话打过来了。
“您好，我是客户体验部经理李薇，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李经理是吧？我就是刚刚被你们客服拉黑，并且所有智能家居都被强制下线的用户。”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
3.
李薇的反应很快，语气立刻变得非常客气。
“啊，原来是陈女士！误会，天大的误会！我为我们客服人员不专业的行为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从电话里钻出来给我鞠躬。
“安然是我们新来的实习生，业务不熟练，情绪管理也有问题，我们已经对他进行了严肃的批评教育，并且会按照公司规定处理。您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经典的实习生背锅是吧？
我没接她的话，直奔主题：“那我的冰箱呢？还有我那些被你们强制下线的电器？”
“冰箱的问题，我查过了，确实是双十二零点，服务器瞬时流量过大，导致系统出现了bug，那一批秒杀订单都是有问题的。我们也是为了避免给您发一个有问题的产品，才紧急叫停的。”
理由编得滴水不漏。
“至于您的智能家居，那更是天大的误会！安然在操作拉黑的时候，不小心点到了旁边的高风险账号紧急处理按钮，这个是用来应对黑客攻击的，一旦启动，会暂时断开该账号下的所有设备连接。我们技术部门已经在紧急恢复了，预计十分钟内就能好！”
你看，所有的事情，在她嘴里，都成了误会和操作失误。
“是吗？”我轻笑一声，“那你们的失误还挺别致。现在，我还是那两个诉求，发货，或者三倍赔偿。李经理，你作为主管，能做主吧？”
李薇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开始假装贴心大姐。
“陈女士，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但是规定就是规定，系统bug造成的损失，我们公司确实只能退款补偿五元代金券。您看这样好不好，我个人权限，再给您加到五十块。另外再送您一张我们家电的八折优惠券。”
潜台词就是“我已经为你打破规矩，你应该见好就收”。
“你们的错误不应该让我买单，谁让系统出错误了，你让谁出这台冰箱，而不是让消费者吃亏！”
“陈女士，您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李薇的语气也冷了下来，“我们大菜集团是大公司，一切按规章办事。为了一个bug订单，您这样纠缠不休，有意思吗？”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威胁。
“我听说过一种人，叫职业投诉人，专门盯着大公司的活动漏洞，恶意下单，然后索要高额赔偿。陈女士，您不会是这种人吧？”
她开始给我扣帽子了。
“如果您继续无理取闹，可能会对您的个人征信产生不良影响。而且，对于恶意损害我们公司商誉的行为，我们的法务部，也不是吃干饭的。”
她这是直接摊牌了，不装了。
从道歉到反咬一口，只用了不到三分钟。
“好一个法务部。这么说，是没得谈了？”
“我的方案就是最终方案。五十块代金券，八折优惠券，您的电器我们立刻给您恢复。您接受，我们还是朋友。不接受，那可能就要走别的程序了。”
“什么程序？你们要永久封禁我的家电使用权是吗？”
“我们有理由怀疑你居心不良，借用系统漏洞谋取利益，为了集团的产品安全考量，我们不排除会那么做。”
“那是我家电器，买了就能用，你们凭什么说封就封？！”
对方冷笑一声。
“最终解释权归我们集团所有，你长那么大不会没读过书吧？”
“你有本事就给我封禁一百年！”
“像您这种要求，我们也是第一次见，但是如您所愿。”
我从手机APP上看到我的所有大菜集团家电，解锁时间是100年以后。
没过多久，我的邮箱也收到了禁用通知，签名正是李薇。
很好，这就是我要的结果。
我嘴角的冷笑再也抑制不住。
行，既然你们不讲规则，那我就来，好好地给你们上一堂关于规则的课。
第三天，我照常上班，地点是市场监督管理局。
我的办公室在三楼，消费者权益保护科。
4.
我给自己泡了杯茶，打开了单位的内部查询系统。
在企业信息一栏，我输入了“大菜集团”四个字。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卷宗跳了出来。
法人代表，注册资本，经营范围......以及，一条被标红的置顶信息。
【“大菜集团”正在申请“全国质量诚信标杆企业”称号，目前处于市级评审阶段。】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这个奖项，是国家市场监管总局牵头评选的，含金量极高。一旦评上，不仅是巨大的荣誉，还能在未来三年的政府采购、银行信贷、项目审批中享受最高优先权。
而市级评审的推荐单位，正是我们——市市场监督管理局。
我慢悠悠地喝了口茶，点开了系统的另一个模块，“12315消费者投诉举报中心”。
在搜索栏里输入关键词“大菜集团”、“系统错误”、“虚假宣传”。
回车。
屏幕一下子被投诉单填满。
从一年前开始，足足上百条投诉。
内容惊人地一致：在官方活动中抽中或者秒杀到高价值商品，几天后被客服以“系统错误”为由单方面取消订单，补偿方案从五元到五十元不等。
大部分消费者，在客服的强硬和敷衍下，最终选择了接受那点可怜的补偿。
少数坚持维权的，都被安上了“职业投诉人”、“敲诈勒索”的帽子，最后不了了之。
而所有这些投诉的处理结果，都是“已与消费者协商解决”。
好一个“协商解决”。
我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在一个投诉单的附件里，发现了一份内部文件的截图。
那是一份大菜集团客服部的绩效考核方案。
其中一条赫然写着：【对于活动bug订单，成功引导用户接受50元以下补偿方案的，每单奖励客服50元；成功为用户打上恶意用户标签并限制其账户的，每单奖励100元。】
主导制定这份方案的人，正是客服部经理，李薇。
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系统bug。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以抽奖为诱饵的虚假营销。
他们用低概率的高价值奖品吸引巨额流量，等活动结束，再以“系统错误”为由，系统性地拒绝履行。
那些所谓的补偿，不过是他们筛选软柿子的手段。
而像我这样不肯罢休的，就会被扣上帽子，用威胁和技术手段进行打压。
他们甚至把这种流氓行为，变成了创收和考核的KPI。
我把所有找到的证据，分门别类，整理成一个加密文件。
包括我的订单截图、与安然的聊天记录、与李薇的通话录音、那封傲慢的通知函，以及从12315系统里调出的一百多份相似投诉。
证据链已经完整得不能再完整。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李薇那张意气风发的证件照，眼神冰冷。
你不是喜欢给人扣帽子吗？
那我今天，就给你送一顶你这辈子都摘不下来的。
第2章
5.
我没有立刻启动正式的立案调查程序。
那样做，固然能惩罚她们，但动静太大，也太快了。
猫抓老鼠，要先玩弄，再下口。
我拿起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市电视台新闻频道总监的号码。
“王总监，我，市场监管局的小陈。有个新闻线索，你们感不感兴趣？”
王总监是我的老朋友，一听有线索，声音都亮了八度。
“陈科长，您提供的线索，那必须是头版头条啊！快说说！”
“大菜集团，知道吧？搞虚假营销，欺骗消费者，还恶意报复维权用户。我手上有全套证据。”
电话那头的王总监，倒吸一口凉气。
“大菜？那个正在冲国字头诚信奖的大菜？我的天，这可是个大新闻！”
“料我给你，但先别发。”我慢慢说道，“等我的信号。”
“明白明白！我们先派记者去暗访，把素材备足！陈科长，等您信儿！”
挂了电话，我打开了单位的OA系统，起草了一份公函。
【关于对“大菜集团”双十二期间部分消费者投诉集中问题的问询函】
函件内容写得非常客气，只是说我们注意到了相关的舆情，希望大菜集团能够就“系统错误”问题，向我局提供一份详细的技术说明报告，并对相关的客户投诉，提出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
落款是：市市场监督管理局，消费者权益保护科。
我没盖我们科的章，而是拿着文件，敲开了局长的门。
局长看了看问询函，又看了看我。
“小陈，你这是要搞大动作啊。”
“局长，这家企业问题很大，已经不是简单的消费纠纷了，是系统性的商业欺诈。而且她们正在申请诚信标杆，如果我们视而不见，就是我们的失职。”
局长沉吟片刻，从抽屉里拿出那枚分量最重的公章。
红色的印泥，烙在了纸上。“
去吧，放手干。出了事，我担着。”
“谢谢局长！”
我拿着这份盖有市局最高公章的问询函，扫描，加密，通过官方渠道，直接发送到了大菜集团总部的法务部和董事长办公室的公共邮箱。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椅子上，静静地等待。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大菜集团内部，要地震了。
而李薇，就是震中的那只蚂蚁。
6.
不到半小时，我的手机就疯了一样地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慢悠悠地接起，打开了免提和录音。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气急败坏、又带着极度恐慌的声音。
“是陈月女士吗？！我是李薇啊！大菜集团的李薇！”
她的声音，和昨天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判若两人。
“哦，李经理啊。”我故作惊讶，“你不是把我拉黑了吗？怎么又打过来了？”
“陈女士！陈总！陈大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我就是个屁，您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李薇在电话里，几乎是在哭嚎。
可以想象，那封盖着市局公章的问询函，在她公司内部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董事长的电话，法务部的质询，估计已经把她打成了筛子。
“李经理，你这是干什么？我们不是谈得挺好吗？你给我发了通知函，我也没有再纠缠你啊。”我轻描淡写地说。
“别！别提那个通知函了！”李薇的声音充满了绝望，“那都是那个实习生安然！是他！是他自作主张写的！还盗用了我的电子签名！我根本不知情啊陈女士！”
又来了，经典的甩锅环节。
只不过这次，连“盗用签名”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我马上！马上就开除他！我让他给您跪下道歉！”
李薇急切地说，“您的冰箱，我亲自给您送上门！不，我给您换成最新款的，一万块的那个！再给您五万块钱的赔偿！不不，十万！十万！”
她像是在拍卖行里报价，疯狂加码。
“李经理，你不是说我涉嫌敲诈勒索吗？”我幽幽地问，“你现在给我十万，不是坐实了我的罪名？”
“不不不！”李薇快要疯了。
“那是我胡说八道！是我嘴贱！我给您磕头了！求求您，跟贵局解释一下，这真的只是个误会！我们公司正在评选那个诚信标杆，您这封函一发，我们几年的努力就全完了啊！”
他终于说到了重点。
“哦？评奖啊。”我拉长了语调，“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消费者，我的冰箱到现在还没发货呢。”
“发！马上就发！”
李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亲自去仓库提货，亲自给您送过去！您的那些电器，我也立刻让技术部用最高权限给您恢复！保证比以前还好用！”
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十分无辜。
“可是，李经理，你发给我的通知函上，白纸黑字写着，我的账号是高风险客户，还永久限制部分功能。这系统后台，还能履行我的订单吗？”
电话那头，李薇的呼吸声猛地一滞。
7.
李薇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电话里只能听到她粗重的喘息。
她亲手给我打上的“高风险”标签，现在成了她无法逾越的障碍。
不解除这个标签，系统层面就无法给我发货，她的补救就无从谈起。
解除这个标签，就等于承认之前的一切都是诬告和恶意操作。
这是一个完美的死局。
“陈......陈总......这个标签......我可以......我可以让技术人员暂时屏蔽......”
李薇的声音干涩发抖，
我冷笑一声。
“暂时屏蔽？李经理，你是在教我怎么绕过你们公司的风控系统吗？这是不是又是一次违规操作？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们公司的客户风险等级，是可以随意篡改的？”
我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敲在她即将崩溃的神经上。
“不！不是！绝对不是！”她语无伦次地否认，“是......是正常流程！解除异常标记的正常流程！”
“好啊，那你走个流程我看看。”我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你现在，立刻，让你那个叫安然的客服，当着我的面，把我的风险标签解除掉。我要看到完整的操作记录。”
“当着您的面？”李薇愣住了。
“对。我半小时后，会到你们公司楼下。你带着安然，还有你们的电脑，在大厅里等我。我要亲眼看着你们，如何把一个被你们定义为敲诈勒索的用户，变回正常用户。”
这不仅仅是羞辱，更是取证。
我要让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把自己的罪证，亲手销毁，再由我亲手记录下来。
“这......这不合规矩吧......”李薇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笑了。
“规矩？李经理，现在，我就是规矩。半小时后，人不到，或者电脑没带，后果自负。”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我站起身，脱下制服，换上便装，然后叫上了隔壁办公室的两个同事。
“老张，小王，陪我出去一趟，带上执法记录仪。”
老张一愣：“陈科，去哪儿？要办案？”
“不。”我摇摇头，“去围观一场闹剧，顺便收个尾。”
大菜集团的总部大楼，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高耸入云。
看起来，确实是个“大集团”。
我走进富丽堂皇的一楼大厅时，李薇和安然正跟两只鹌鹑似的，缩在角落的沙发上。
李薇一身职业套装，但头发凌乱，满头是汗。
安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眼圈通红，显然是哭过。
他的旁边，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看到我进来，李薇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陈总！您来了！您可算来了！”
她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安然也跟着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我。
昨天那个隔着网线骂我“普信女”的嚣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到大厅中央的休息区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桌子。
“开始吧。把你们的操作过程，投屏到那边的广告屏上，可以吗？我想看得清楚一点。”
大厅的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LED显示屏，正在循环播放大菜集团的企业宣传片。
李薇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后台操作投屏出来？
这等于公开处刑。
8.
“陈总，这......这不行啊！”李薇哀嚎道，“这是我们公司的后台系统，商业机密！这么多人看着，不合适！”
“不合适？”我挑了挑眉，“昨天你们远程瘫痪我全屋家电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合适？在通知函上给我扣帽子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合适？”
我声音不大，但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前台的接待员，进出的员工，来访的客户，都好奇地看着我们这边。
李薇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我最后问一遍，投，还是不投？”我看着她，眼神里不带一丝温度。
李薇和安然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绝望。
她知道，她没得选。
她颤抖着手，从包里拿出转接线，连接到大屏幕上。
很快，宣传片的画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笔记本电脑上那个熟悉的客服后台界面。
安然在李薇的催促下，抖抖索索地登录了他的工号：8975。
“快！找到那个用户的标签！解除它！”李薇压低声音，嘶吼道。
安然点开客户管理系统，输入了我的手机号。
我的用户画像，清晰地出现在了大屏幕上。
【姓名：陈月】
【标签：高风险客户，恶意投诉，疑似敲诈勒索】
【状态：账户及关联设备已限制】
大厅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所有人都看到了屏幕上的字。
在众目睽睽之下，安然的手指移动到那个红色的“高风险”标签上，点击了“申请解除”按钮。
系统弹出一个对话框：【请填写解除理由。】
安然的双手停在了键盘上，他抬头望向李薇，眼神里全是求助。
理由怎么写？
写“误操作”？那等于承认她们工作失误。
写“用户已和解”？可我明明站在这里，一脸冰霜。
李薇死死地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她抢过键盘，亲自敲下了一行字。
【经再次核实，该用户为我司尊贵客户，此前标签系系统误判，现予以纠正。】
“尊贵客户”。
“系统误判”。
她把所有的尊严都踩在了脚下。
点击“确定”。
系统再次弹出提示：【此操作将永久删除该用户的风险记录，且不可逆。该操作需要部门经理级别以上权限确认。请输入您的工号和密码。】
李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输入了她的工号和密码。
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红色标签，终于变成了绿色。
【状态：正常】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直到那个“正常”的字样出现，才缓缓开口。
“好了，可以了。”
我站起身，拿出我的手机，对着屏幕上李薇输入的工号和那行“解除理由”，拍了一张清晰的照片。
“咔嚓”一声，就像砍了她头一样。
李薇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我。
“陈总，您......您这是干什么？”
“没什么。”我收起手机，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固定一下证据而已。”
我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大厅里看热闹的人群。
然后，我的目光落回到李薇惨白的脸上。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我的工作证，在她眼前亮了一下。
蓝色的封皮，烫金的国徽。
“自我介绍一下。”
“市市场监督管理局，消费者权益保护科，科长，陈月。”
“李薇经理，安然先生，你们涉嫌商业欺诈、伪造证据、恶意侵害消费者权益。现在，我正式通知你们，我局已对大菜集团立案调查。”
“刚才你们的所有操作，以及我同事身上的执法记录仪，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我话音落下的那一秒，李薇的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安然的眼神比看到鬼还恐惧。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之前还在交头接耳的员工和客户，此刻都跟定格了一样，震惊地看着这狗血的一幕。
我低头，俯视着瘫在地上的李薇。
“你不是喜欢讲规矩，喜欢动用法务部吗？”
“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规矩。”
9.
李薇瘫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我，眼神里已经不是恐惧，而是彻底的死寂。
安然反应过来后，情绪突然爆发了。
他冲我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是你！都是你！你为什么要揪着不放！不就是一个破冰箱吗！你至于吗！你毁了我！你把我的一切都毁了！”
他状若疯癫，拳头几乎要挥到我的脸上。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李薇突然跟疯了一样，从地上一跃而起，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安然的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
“闭嘴！你这个蠢货！”
李薇双眼赤红，面目狰狞。
“如果不是你自作主张！如果不是你个狗东西去挑衅客户！事情会变成这样吗？！”
她把所有的怨气和恐惧，都发泄在了这个她刚刚还在维护的“实习生”身上。
安然被打懵了，捂着脸，满腹的委屈。
“李经理......是你让我这么干的！是你说的，对付这种刺头，就要用强硬手段！绩效方案也是你定的！”
“我让你干的？”李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反手又是一巴掌，“我什么时候让你去侮辱客户了？我什么时候让你去盗用我的签名发那种愚蠢的通知函了？啊？！”
“你胡说！”安然彻底崩溃了，扑上去撕扯李薇的衣服，“你这个疯女人！为了保住你自己，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我跟你拼了！”
一场狗咬狗的大戏，在大菜集团光鲜亮丽的总部大厅里，滑稽地上演。
保安冲过来，手忙脚乱地想把两人拉开。
现场乱成一锅粥。
我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没有丝毫的同情。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王总监的电话。
“王总监，可以发了。素材不够的话，来大菜集团总部大厅，现场直播。”
电话那头，王总监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
“收到！陈科长，头版头条，马上安排！”
接着，我又拨通了我们局里调查组的电话。
“老张，可以带队进场了。封存客服部和市场部的所有电脑，带走相关责任人。”
“是，科长！”
做完这一切，我转身向大门走去。
身后的闹剧，已经与我无关。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巨大的LED屏幕。
不知什么时候，画面已经跳回了企业宣传片。
一个声音甜美的女中音，正在激情澎湃地解说着。
“大菜集团，始终秉持客户至上，诚信为本的经营理念......”
听起来，无比讽刺。
10.
调查结果，比我预想的还要触目惊心。
以李薇为首的客服部管理层，在过去两年里，利用所谓的系统bug，共计拦截了价值超过三百万的活动奖品。
她们用这笔黑下来的钱，给自己发了巨额的年终奖。
而那个全国质量诚信标杆企业的申报材料里，她们提交的客户满意度，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电视台和网络媒体的曝光下，丑闻急速迅速发酵。
【震惊！知名家电巨头竟靠“系统bug”牟利数百万！】
【店大欺客？大菜集团客服威胁用户，远程锁死全屋家电！】
【诚信何在？“诚信标杆”候选企业背后的肮脏交易！】
新闻标题一个比一个劲爆。
大菜集团的股价，在开盘后秒跌停。
舆论的压力，和我局的正式调查，压垮了这个看似强大的商业帝国。
三天后，大菜集团女董事长亲自带队，来到我们局里，递交了整改报告和公开道歉信。
那位年过半百的女董事长，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科长，是我们管理不善，识人不明，给您，给所有消费者造成了巨大的伤害。我们愿意接受一切处罚。”
我看着她，神情平静。
“道歉就不必了。你们应该道歉的，是那上百个被你们欺骗和侮辱的普通消费者。”
最终，处理结果下来了。
大菜集团被处以三倍的顶格罚款，共计九百余万元。
“全国质量诚信标杆企业”的评选资格被永久撤销。
女董事长公开视频道歉，承诺将所有未履行的奖品，全部按市场价三倍赔偿给消费者。
李薇，因涉嫌职务侵占和商业欺诈，被移交司法机关，等待她的是牢狱之灾。
安然，虽然没有触犯刑法，但也被公司开除，并被列入了行业黑名单，这辈子都不可能再从事相关工作。
听说他离开公司那天，精神恍惚，像是老了十岁。
一周后，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一辆大菜集团的货车，停在了我的小区楼下。
新的部门女经理亲自押车，满头大汗地指挥工人，将一台崭新的、比我之前抽中的那款还要高级的对开门冰箱，搬进了我的家里。
“陈科长，”新女经理搓着手，一脸谄媚，“这是我们董事长特意交代，给您换的顶配款。另外，这是三十万的赔偿金，我们一点心意，求您......”
我打断了她。
“冰箱我留下，这是我应得的。钱，你拿回去。”
我指了指那一百多份投诉名单。
“把这些钱，一分不少地，赔给那些被你们伤害过的人。什么时候赔完，什么时候再来跟我说话。”
新女经理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带着人匆匆离去。
我打开冰箱门，冷白色的灯光亮起，里面空空如也。
我从旧冰箱里拿出我先生买的蔬菜和牛奶，一样一样地放进去。
当我把最后一盒牛奶放好时，我突然笑了。
为了这点东西，折腾了这么一大圈。
值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我关上冰箱门，听到那声厚重而沉稳的咔哒声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通畅。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有些规矩，总要有人去捍卫。
哪怕，只是为了一台冰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