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林炎照常在货运站扛包,汗水浸透背心,在肩上结出一层薄薄的盐霜。孙健真的来了,老刘看林炎的面子,安排他在仓库帮忙清点货物,活不重,一个月四百五,包住不包吃。孙健感恩戴德,干活格外卖力,那张被打得青紫的脸笑起来有些滑稽,但眼神里有了光。
周小雅每天中午都来送饭,有时是红烧肉,有时是蒸鱼,总是用保温桶装着,热气腾腾的。她换着花样穿衣服,今天碎花裙,明天牛仔裤配衬衫,每次都能让货运站的工人们看得眼睛发直。但她眼里只有林炎,递饭盒时手指会轻轻碰触,脸一红,又飞快缩回去。
林炎会在傍晚下工后送她回制衣厂,两人并肩走,话不多,但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甜。偶尔林炎会买碗糖水,两人站在路边分着吃,她小口抿着,嘴角沾了糖渍,他伸手帮她擦掉,指尖碰触到她柔软的唇,两人都会愣一下,然后她脸红到耳根,他默默收回手。
苏浩也来过两次,每次都带来“私活”——帮人看一夜仓库,一百块;护送一批贵重电子元件到隔壁镇,两百块。林炎都接了,钱来得快,也干净。苏浩抽两成,笑嘻嘻地说这是“信息费”。
陈新材在电子厂干得不顺心,那个质检组长老挑他刺,说他“读书读傻了,不懂变通”。林炎让孙健打听,孙健很快回话,说那组长有个外甥也想进质检部,所以挤兑陈新材。林炎没说什么,但心里记下了。
日子似乎就这样平静地流淌,如果忽略空气里那股越来越浓的、山雨欲来的味道。
第三天晚上,林炎接了个苏浩介绍的活——去“金辉煌”夜总会看一夜场子。
“金辉煌”在厚街和东坑交界处,装修得金碧辉煌,霓虹灯招牌在夜色里闪烁,像只妖艳的眼睛。这里是白毛鸡的场子之一,平时由青蛇看着,但青蛇断了肋骨,在医院躺着,临时缺人。
“本来不该找你,”苏浩在电话里说,“但那边急着要人,开价高,一晚上三百。我想着你缺钱,就接了。不过小林,那是白毛鸡的地盘,你去的话……”
“我去。”林炎打断他。
“想好了?”
“嗯。”
“行,晚上九点到,找经理阿彪,就说我介绍的。十二点下班,现金结账。”
挂了电话,林炎从床上坐起来。宿舍里其他工人都睡了,呼噜声此起彼伏。他摸出贴身藏着的怀表,按开表盖,照片里的父母依然微笑着。
“爸,妈,你们到底在哪儿……”他低声说,合上表盖,揣进怀里。
又摸了摸贴身衣兜里那个硬硬的锦囊。爷爷说,非到万不得已,不能打开。
现在还不到时候。
晚上八点半,林炎换上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黑色短袖衬衫——是周小雅前天送的,料子普通,但剪裁合身,衬得他肩宽腰窄。下身是条深色牛仔裤,脚上是洗得发白的运动鞋。
他对着宿舍里那块裂了缝的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眉眼锋利,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硬朗清晰。眼睛里有种不属于十八岁的沉静,像深潭,不起波澜,但藏着暗流。
走出货运站,夜风带着湿热的暑气。街上霓虹闪烁,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呼啸而过。大排档的油烟味、廉价香水的脂粉味、下水道的酸腐味,混在一起,是莞城夜晚特有的味道。
“金辉煌”夜总会很好找,整条街最亮的那栋楼。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身材魁梧,耳朵里塞着耳麦,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进出的人。
林炎走过去,报了苏浩的名字。一个保安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很快,一个穿着花衬衫、梳着油头的中年男人走出来,上下打量林炎。
“你就是浮子介绍的小林?”
“嗯。”
“看着倒挺精神。”阿彪点点头,“跟我来。”
走进夜总会,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扑面而来。大厅里灯光昏暗,彩球灯旋转,投下迷离的光斑。舞池里挤满了人,男男女女随着音乐扭动身体,空气里弥漫着酒精、香水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阿彪带着林炎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角落的卡座区。这里相对安静些,沙发座上坐着些男男女女,喝酒,抽烟,低声说笑。
“你的位置在那儿。”阿彪指了指舞池旁边一根柱子,“就站着,看着点。有人闹事,先劝,劝不动就拖出去。记住,别在店里动手,要打到外面打。”
“知道了。”
“十二点下班,来办公室结账。”阿彪说完,转身走了。
林炎走到柱子旁,背靠着柱子站着。这个位置视野很好,能看见整个舞池和大半个卡座区。
他静静站着,像一尊雕塑。彩灯的光偶尔扫过他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在明暗交错中,有种冷硬的质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九点半,十点,十点半。场子里越来越热闹,音乐声震得地板都在颤。有醉醺醺的男人想对女伴动手动脚,被林炎走过去,一只手按在肩上,稍稍用力,对方就疼得龇牙咧嘴,乖乖坐回去。有混混想顺走客人的包,林炎一个眼神扫过去,对方悻悻地放下。
简单,直接,有效。
十一点左右,场子里的气氛达到高潮。DJ换了首更劲爆的曲子,舞池里的人疯狂扭动,尖叫,口哨声此起彼伏。
林炎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忽然顿住了。
在离舞池不远的一个卡座里,坐着个女人。
很特别的女人。
她穿着一条黑色的吊带连衣裙,裙摆很短,刚过大腿根部,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腿,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晃眼。裙子是丝绸质地的,贴身,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饱满的胸脯,纤细的腰肢,圆润的臀部。肩上披着件白色的小西装外套,但没好好穿着,只是随意搭在肩上,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光滑的肩膀。
她背对着林炎,看不见脸,但能看见一头栗色的长卷发,披散在背上,发梢随着音乐微微晃动。头发在彩灯下泛着柔光,像上好的绸缎。
她独自坐着,面前摆着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轻轻摇晃。周围很吵,但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很美,鼻梁挺翘,下巴尖削,嘴唇涂着正红色的口红,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滴血。
有种孤傲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美。
林炎多看了她两眼,不是因为美,而是因为她身上有种熟悉的气质——像爷爷珍藏的那本旧相册里,那些穿着旗袍、坐在老式留声机旁的上海名媛,哪怕落魄了,骨子里的优雅还在。
这时,几个男人摇摇晃晃地走到卡座前。
为首的是个胖子,挺着个大肚子,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子,满脸横肉,醉眼惺忪。他身后跟着三个小弟,也都喝得不少。
“美女,一个人啊?”胖子一屁股坐在女人对面,喷着酒气。
女人没抬头,继续喝酒。
“哟,还挺傲。”胖子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陪哥哥喝一杯?”
说着伸手去拿女人的酒杯。
女人终于抬起头。
林炎看清了她的脸。
很漂亮,是那种有攻击性的美。眉眼精致,但眼神很冷,像结了冰的湖。嘴唇抿着,正红色的口红衬得皮肤更白,是那种不见阳光的、瓷器般的白。
“滚。”她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某种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腔调——不是本地口音,也不是打工妹的方言,是标准的、带着点京腔的普通话。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是个北妹?脾气不小啊。哥哥我喜欢。”
他身后的小弟也跟着起哄:
“强哥请你喝酒是看得起你!”
“装什么清高,来这地方不就是卖的?”
“就是,穿这么骚,给谁看呢?”
女人的脸色更冷了。她放下酒杯,站起来,拿起搭在肩上的西装外套,转身要走。
胖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别走啊,陪哥哥玩玩。”他用力一拽,想把女人拽进怀里。
女人挣了一下,没挣开。她的手腕很细,被胖子蒲扇般的大手抓着,像随时会被捏断。
“放开。”她声音里有了怒意。
“不放你能怎样?”胖子淫笑着,另一只手朝她脸上摸去。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了胖子的手腕。
“松手。”林炎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胖子转过头,看见林炎,愣了一下,随即怒了:“你他妈谁啊?滚开!”
“我是这里的看场。”林炎说,“这位客人请你放手。”
“看场?”胖子嗤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顺达货运的刘大强!你们经理阿彪见了我都得叫声强哥!你他妈一个看场的,敢管我的事?”
“我再说一遍,松手。”林炎手上加力。
胖子只觉得手腕像被铁钳夹住,剧痛传来,他惨叫一声,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抓着女人的手。
女人趁机抽回手,手腕上已经红了一圈。她退后两步,靠在卡座沙发背上,微微喘着气,胸脯起伏,黑色的吊带裙下,那片白皙的肌肤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操!给我打!”胖子捂着手腕,怒吼。
三个小弟扑上来。
林炎没动,等第一个人冲到面前,拳头挥过来时,他才动了。
左脚向前半步,身体微侧,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扣住对方的手腕,顺势一带,同时右脚伸出,轻轻一绊。
“扑通。”
第一个小弟摔了个狗吃屎,脸砸在地上,鼻血长流。
第二个人挥着酒瓶砸过来。林炎不退反进,欺身而上,左手如刀,切在对方持瓶的手腕上。酒瓶脱手,掉在地上,“砰”地碎了。林炎右手成拳,在对方腹部轻轻一顶——三分力。
“呃!”第二个人捂着肚子跪下去,脸憋成猪肝色。
第三个人掏出了弹簧刀。刀刃弹出,在彩灯下闪着寒光。
“小心!”女人惊呼。
林炎看都没看刀,在对方刺来的瞬间,身体如游鱼般一滑,刀锋擦着腰侧滑过。他左手扣住对方持刀的手,右手肘抬起,狠狠撞在对方腋下。
“咔嚓”一声轻响,是肋骨断裂的声音。
第三个人惨叫着倒下去,刀“当啷”掉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胖子愣住了,酒醒了大半。他看看地上哀嚎的三个小弟,又看看林炎,脸上肥肉抽搐。
“你、你……”
“滚。”林炎说,声音不大,但像冰碴子,砸在胖子心上。
胖子咽了口唾沫,想放句狠话,但对上林炎的眼睛,那话又咽了回去。那眼神太冷,太静,像在看死人。
他扶起小弟,灰溜溜地走了。
卡座区安静下来。音乐还在响,但这边的小冲突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阿彪从办公室跑出来,看见地上的碎酒瓶和血迹,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
“有人闹事,已经解决了。”林炎说。
阿彪看看林炎,又看看那个还靠在沙发上的女人,大概明白了。他挥挥手,让服务生过来打扫,然后压低声音对林炎说:“那是顺达的刘大强,跟白毛鸡有点交情。你小心点,他可能会报复。”
“嗯。”
阿彪又看看那女人,想说什么,但女人已经拿起包,转身要走。
“等等。”林炎叫住她。
女人停下,回头看他。彩灯的光扫过她的脸,那张漂亮的脸此刻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冷漠。
“谢谢。”她说,声音还是那种带着京腔的普通话,很标准,但没什么温度。
“我送你出去。”林炎说,“外面可能还有人。”
女人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夜总会。外面的空气比里面清新些,夜风吹来,带着凉意。
女人把西装外套穿好,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遮住了锁骨和胸前那片白皙。但裙子太短,修长的腿还是露在外面,在路灯下白得晃眼。
“你住哪儿?我送你。”林炎说。
“不用了,谢谢。”女人从包里拿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淡淡的烟雾。抽烟的姿势很熟练,也很优雅,手指细长,涂着红色的指甲油,在夜色里像一小簇火苗。
“刚才那些人可能会在外面等你。”林炎说。
女人笑了,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他们不敢。刘大强就是个怂包,欺软怕硬。”
她顿了顿,看着林炎:“你身手不错,跟谁学的?”
“爷爷。”
“爷爷?”女人挑了挑眉,“你爷爷是干什么的?”
“种地的。”
“种地的可教不出这个。”女人弹了弹烟灰,动作随意,但有种说不出的韵味,“你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来没多久。”
“叫什么?”
“林炎。”
“林炎……”女人念了一遍,点点头,“我叫沈薇薇。深圳来的。”
她伸出手。手很白,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红色的指甲油。
林炎握了握。她的手很凉,像玉。
“今天谢谢你。”沈薇薇抽回手,从包里掏出一张钞票,递过来,“一点心意。”
是张一百的。
林炎没接。
“我是看场的,这是我的工作。”
沈薇薇看着他,看了几秒,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些,眼睛弯了弯,像月牙,但眼底深处还是有那种挥之不去的冷。
“行,那算我欠你个人情。”她把钱收回去,“以后有事,可以来这儿找我。我每周三、周五晚上都在。”
说完,她转身,踩着高跟鞋走了。鞋跟敲击水泥地,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很远。黑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露出大腿根部若隐若现的雪白肌肤。
林炎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到街口,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子启动,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线,很快消失不见。
他转身,准备回夜总会继续上班。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
不是一辆,是至少三辆。
发动机的咆哮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林炎停下脚步,转过身。
三辆摩托车从巷子里冲出来,呈品字形停在夜总会门口。车上下来五个人,都穿着黑色的紧身背心,露出的胳膊上布满刺青。
为首的是个矮壮男人,身高不到一米七,但很敦实,像块铁砧。他剃着光头,头顶有块疤,在路灯下反着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像两簇燃烧的火。
他手里拎着根钢管,钢管一头用布条缠着,布条上沾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
他身后四个人,也都拿着家伙——钢管,链条,还有一个人手里是把砍刀,刀刃在路灯下闪着冷光。
阿彪从夜总会里冲出来,看见这阵仗,脸色大变。
“疯、疯狗哥?您怎么来了……”
被叫做疯狗的光头男人看都没看阿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炎。
“你就是林炎?”他开口,声音嘶哑,像砂轮磨过生锈的铁。
“是。”林炎说,身体微微绷紧。
这个人,很危险。不是青蛇那种装腔作势的狠,是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疯。他的眼睛,那种不正常的光,林炎在老家山里的野狼眼睛里见过——那是饿极了,见血才能平息的疯狂。
“青蛇的肋骨,是你打断的?”疯狗又问。
“是。”
“疤面虎的膝盖,是你踹碎的?”
“是。”
“花鹰的手,是你废的?”
“是。”
一问一答,简洁,干脆。
疯狗咧开嘴笑了。他笑的时候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牙龈是暗红色的,像含着一口血。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手里钢管轻轻敲着地面,发出“铛、铛、铛”的闷响,“鸡哥说了,要你一只手。但我改主意了。”
他停下敲击,抬起头,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像两团鬼火。
“我要你两只手,再加两条腿。”
话音未落,他动了。
不是冲过来,而是像条真正的疯狗一样扑过来,速度快得惊人。手里的钢管抡圆了,带着风声,砸向林炎的脑袋。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头骨都得裂。
林炎在钢管砸到的瞬间,身体向后一仰,钢管擦着鼻尖划过,带起的风刮得脸生疼。他右脚顺势抬起,踹向疯狗的小腹。
疯狗不躲不闪,硬受了这一脚,但手里的钢管方向一变,横扫向林炎的腰。
这是个两败俱伤的打法。林炎那一脚能踹断他肋骨,但他的钢管也能砸碎林炎的腰。
电光石火间,林炎收脚,身体如陀螺般旋转,险之又险地避开横扫的钢管。钢管擦着腰侧的衣服划过,布料“刺啦”一声裂开。
疯狗一击不中,第二下紧接着就来。他根本不讲究招式,就是抢,砸,扫,完全不要命的打法。钢管舞得呼呼生风,每次都是奔着要害去。
林炎连连后退,寻找机会。疯狗的力气很大,速度也快,更重要的是,他完全不怕疼,也不怕死。林炎一拳打在他脸上,他晃了晃,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嘴又笑,钢管砸得更凶。
这是个疯子。
真正的疯子。
另外四个人也围了上来。钢管,链条,砍刀,从各个方向攻来。林炎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他躲开砍刀,肩膀上挨了一钢管,火辣辣地疼。避开链条,小腿被钢管扫中,骨头像要裂开。
“操!”阿彪在远处喊,“都他妈住手!这是鸡哥的场子!”
没人理他。
疯狗眼里只有林炎。他像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攻势越来越猛,越来越疯。钢管一次次砸下,林炎一次次躲开,但身上的伤在增加。
这样下去不行。
林炎深吸一口气,在疯狗又一次抡起钢管砸下时,他不退反进,欺身而上。
钢管砸在他的左肩上,剧痛传来,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右手如电,五指成爪,扣向疯狗的喉咙。
疯狗想退,但林炎的速度更快。手指扣住喉咙,用力一捏。
“呃!”疯狗眼珠凸出,脸憋成紫红色。他手里的钢管掉在地上,双手去掰林炎的手。
但林炎的手像铁钳,纹丝不动。
“放开狗哥!”一个小弟挥着砍刀冲过来。
林炎看都不看,左脚抬起,踹在那人胸口。那人倒飞出去,撞在摩托车上,摩托车轰然倒地。
他右手继续用力。疯狗的脸从紫红变成青紫,眼睛开始翻白,舌头都吐出来了。
“放、放开……”疯狗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还打吗?”林炎问,声音平静,但手上的力道又加了一分。
疯狗拼命摇头。
林炎松手。
疯狗瘫软在地,捂着喉咙大口喘气,咳得撕心裂肺。另外三个人想冲上来,但看见疯狗的惨状,又不敢动了。
林炎站直身体,左肩疼得厉害,估计骨裂了。小腿也在流血,衬衫被划破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结实的肌肉和渗血的伤口。
他看着疯狗,看着那四个不敢上前的小弟,又看看远处脸色发白的阿彪。
“告诉白毛鸡,”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说完,他转身,一瘸一拐地朝夜总会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向疯狗。
疯狗还在咳,但眼睛里的疯狂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还有,”林炎说,“你的命,我今天先留着。下次再来,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他走进夜总会,留下门口一地狼藉,和五个面如土色的混混。
阿彪看着林炎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又看看地上的疯狗,咽了口唾沫,赶紧拿出手机打电话。
“鸡、鸡哥,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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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总会办公室里,林炎靠在墙上,阿彪手忙脚乱地给他处理伤口。
酒精倒在伤口上,刺疼。林炎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你也太猛了……”阿彪声音发颤,“疯狗啊,那是疯狗!白毛鸡手下的头号疯狗!你、你就这么……”
“医药费我自己出。”林炎打断他。
“不是钱的事……”阿彪苦笑,“是命的事。你今天把疯狗打成这样,白毛鸡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这个人,最要面子。”
“我知道。”
“知道你还……”阿彪说不下去了,摇摇头,继续包扎。
包扎完,阿彪数出三百块钱,又加了二百:“这五百,你拿着。今晚的工钱,再加医药费。你赶紧走,离开厚街,离开莞城,越远越好。”
林炎接过钱,没说话。
“我是为你好。”阿彪叹口气,“白毛鸡在莞城混了十几年,手下上百号人。你一个人,再能打,能打几个?听我的,走吧。”
林炎把钱揣进兜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彪哥,谢了。”
说完,推门离开。
走出夜总会,已经是凌晨一点。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垃圾,哗啦啦响。
林炎捂着受伤的肩膀,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每走一步,伤口都在疼。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微皱着。
走到一个路口,他忽然停下,靠在墙上,从怀里摸出怀表。
打开表盖,照片里的父母依然微笑着,温文尔雅。
“爸,妈,我可能……惹上麻烦了。”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很轻,很轻。
但他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麻烦来了,就解决。
解决不了,就拼命。
爷爷说过,男人活在世上,可以穷,可以苦,但不能怂。
他把怀表收好,继续往前走。
夜色深沉,前路漫漫。
但他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像一头受伤的狼,在荒野里,孤独,但绝不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