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05:13:20

第八章 暗室与显影

天光未亮,城市尚在沉睡,只有远处零星几声犬吠和码头的余火,在铅灰色的天际抹上几缕不祥的暗红。废弃泵站里,火焰已化作灰烬余温。霍霆霄先醒,多年的警觉让他即使在极度疲惫中,也保持着猫一般的浅眠。苏念瑶靠在他肩头,呼吸清浅,眉头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着,像是在与什么无形之物抗争。她左臂的绷带渗出些许暗红,但好在没有继续扩散。

霍霆霄轻轻移开肩膀,让她靠在墙壁,自己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泵站外寂静得反常,昨夜的喧嚣仿佛只是一场噩梦。但空气中飘来的焦糊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同寻常的汽车引擎声,都在提醒他,危机并未过去,反而因他们的潜入和发现,变得更为致命。

他走回苏念瑶身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有些烫,但不算太高。伤口可能有些发炎,加上受寒和惊吓,起了低烧。必须尽快处理,但此刻出去寻医问药,无异于自投罗网。

“嗯...”苏念瑶被他的动作惊醒,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起初是片刻的迷茫,随即迅速被警觉取代。她坐直身体,牵动伤口,痛得吸了口冷气。

“感觉怎么样?”霍霆霄收回手,语气平淡。

“没事。”苏念瑶摇摇头,试图站起来,却一阵眩晕。霍霆霄扶住她。

“你在发烧。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给你处理伤口,还有...”他压低声音,“把相机里的东西弄出来。”

苏念瑶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那个微型相机。冰冷的金属外壳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昨晚生死一线拍下的东西,是扳倒赵天虎、揭露日本人罪行的关键,也可能成为他们两人的催命符。

“你昨晚说,要去找一个人?”

“嗯,一个朋友,或许能帮我们。”霍霆霄从角落里拖出一个小铁皮箱,那是他之前就存放在这里的应急物资,里面有几件干净的旧衣服、一些干粮、药品和一小卷钞票。“换上这个,我们得改头换面。”

衣服是码头苦力常穿的粗布短打,又旧又破,还散发着霉味。苏念瑶没有挑剔,背过身去,忍着疼痛,快速换下身上湿透破烂的夜行衣。霍霆霄也换了一身,将脸上手上的煤灰污迹擦去大半,但刻意留下些痕迹,又从地上抓了把灰抹了抹脸和脖子,转眼间,那个西装革履、气势不凡的霍老板,就变成了一个满脸风霜、眼神疲惫的苦力。只是那双眼睛深处的锐利,无法完全掩盖。

苏念瑶学着他的样子,用灰土弄脏脸和手,将短发揉得更乱。两人互相检查一番,确认没什么破绽,将换下的衣服和可能暴露身份的东西塞进铁箱,重新掩埋好。

“从排水口出去,沿河滩往下游走两里,有个荒废的渔村,我们在那里渡江,去浦东。”霍霆霄简短说明计划,“那边日本人和赵天虎的控制力相对弱些,我朋友在那里有个暗桩。”

天色渐明,但晨雾浓重,十步之外不辨人影。这给了他们绝佳的掩护。两人沿着潮湿的河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尽量避开大路,专挑荒僻小路。苏念瑶发着烧,脚步虚浮,霍霆霄不得不时时搀扶着她。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拖慢速度。

路上,他们远远看到几队持枪的人在巡逻,有穿着黑色短打的青帮打手,也有穿着土黄色军服、端着三八式步枪的日本兵。盘查比往日严密许多,气氛肃杀。两人躲进芦苇丛,等巡逻队过去,才继续前行。

“他们在找我们。”苏念瑶低声道,声音因发烧而有些沙哑。

“也在找昨晚参与行动的其他弟兄。”霍霆霄眼神阴沉,“赵天虎这次是铁了心要借日本人的手铲除异己。”

终于,在晨雾将散未散时,他们看到了那个荒废的小渔村。几间破败的茅屋歪斜在江边,岸边系着一条破旧的小木船。一个戴着破斗笠、披着蓑衣的老者,正背对他们,似乎在修补渔网。

霍霆霄没有直接上前,而是打了声呼哨,三长两短。老者动作顿了顿,缓缓回过头,是一张饱经风霜、皱纹如沟壑的脸,眼神浑浊。他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尤其多看了苏念瑶几眼,然后慢吞吞地起身,走向那条破船,解开了缆绳。

“上船。”霍霆霄低声对苏念瑶说。

小船在浑浊的江水中摇摇晃晃地驶向对岸。老者一言不发,只是有节奏地摇着橹。江面上雾气氤氲,对岸浦东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远处外滩的建筑群,在晨光中显露出庞大的阴影。

“老余,最近对岸风声紧?”霍霆霄坐在船头,像是随意地问。

“紧得很。”老者开口,声音嘶哑,“昨晚上码头那边响了一夜,枪啊炮的。天没亮,日本兵和青帮的人就到处设卡子,见着生面孔就查,听说在找两个江洋大盗。”他瞥了霍霆霄一眼,“霍老板这次闹的动静不小。”

“不得已。”霍霆霄没有否认身份,“这位小兄弟受了伤,得找个地方歇脚,还得麻烦你。”

老余又看了苏念瑶一眼,那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了然,但没再多问:“浦东乡下,我侄子那儿有个空院子,僻静。先过去吧。”

船在浦东一处杂草丛生的野码头靠岸。老余领着他们,在田埂和村舍间七拐八绕,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处竹林掩映的农家小院。院子很旧,但收拾得干净,三间瓦房,一个小天井。一个三十来岁、皮肤黝黑的汉子正在井边打水,看到老余带来两个陌生人,愣了一下。

“阿旺,这两位是远房表亲,在城里惹了麻烦,来避避风头,住几天。”老余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那叫阿旺的汉子点点头,也不多问,放下水桶:“西厢房空着,我去收拾一下。”说完就进屋去了。

苏念瑶看得出,这阿旺也是练家子,脚步沉稳,眼神警惕。这地方,恐怕不只是普通的农家。

老余这才转向霍霆霄,压低声音:“霍老板,这次捅了马蜂窝了。赵天虎放话,谁提供你们的线索,赏一千大洋。日本领事馆也发了照会,说昨晚有抗日分子破坏码头设施,盗取机密,要租界当局协助缉拿。你们到底拿了他们什么?”

霍霆霄看了苏念瑶一眼,苏念瑶会意,从怀中取出那个微型相机。

“证据。”霍霆霄只说了两个字。

老余接过相机,翻看了一下,脸色变得凝重:“这东西…能洗出来?”

“得找可靠的人,而且要快。”霍霆霄说,“我认识一个在报馆做事的,但眼下租界进不去。你这边有路子吗?”

老余沉吟片刻:“有倒是有,但我得先看看是什么。阿旺!”

阿旺从屋里出来,手里已经多了个木盘,上面是热水、干净布和一套粗布衣服。“先给这位小兄弟处理下伤口,换身干净衣服。我去弄点吃的。”老余说着,拿着相机进了堂屋。

阿旺将苏念瑶领进西厢房。房间简陋,但床铺干净。他放下东西,看了苏念瑶受伤的左臂一眼:“伤口得重新清洗上药,不然化脓就麻烦了。我去拿药箱。”

苏念瑶道了谢。阿旺出去后,她脱下霍霆霄那件已沾满泥污的外套,小心解开绷带。伤口红肿,边缘有些发白,果然发炎了。她咬着牙,用热水浸湿的布擦拭伤口周围,疼得冷汗直冒。

这时,阿旺拿着药箱进来,见状,上前一步:“我来吧,你一只手不方便。”

“不用,我自己…”苏念瑶下意识地侧身,护住胸前缠裹的布条。虽然缠得很紧,又有外衣遮掩,但在同性面前宽衣解带尚且尴尬,何况是在男子面前。

阿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在她脸上和脖颈间扫过,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疑惑,但没说什么,只将药箱放下:“里面有碘酒、磺胺粉和干净纱布。你自己小心,我去烧热水。”说完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苏念瑶松了口气,迅速处理伤口,洒上磺胺粉,重新包扎好,然后换上阿旺准备的干净粗布衣服。虽然粗糙,但干燥温暖,让她舒服了些。她将染血的绷带和旧衣服卷好,塞到床下。

走出房间,霍霆霄也已经换了衣服,正和老余、阿旺坐在堂屋的小桌旁。桌上摆着几碗稀粥,一碟咸菜,几个窝头。简单,但对饥肠辘辘的两人来说,已是珍馐。

“先吃点东西。”老余招呼。

苏念瑶坐下,默默喝粥。粥很烫,暖意顺着食道流下,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眩晕。霍霆霄吃得很快,但仪态依旧从容。

吃完,老余从怀里掏出几张湿漉漉的相纸,放在桌上。是那卷微型胶卷冲洗出来的照片!相纸还很湿,图像有些模糊,但能清晰辨认出木箱上的日文和德文标识——“细菌”、“实验样本”、“高度危险”、“勿近”。

老余、阿旺看着照片,脸色都变了。

“这是…日本人的细菌武器?”阿旺声音发紧。

“八九不离十。”霍霆霄沉声道,“昨晚我们潜入的仓库,守卫森严,里面就存着这些东西。赵天虎在帮日本人转运。”

“畜生!”老余猛地一拍桌子,眼中射出骇人的光,“用这种天打雷劈的东西祸害中国人!赵天虎这狗汉奸,该千刀万剐!”

苏念瑶看着照片,胃里一阵翻腾。这就是她的灭门仇人,如今又在做这种丧尽天良的勾当。仇恨的火焰烧得更旺,但此刻,这仇恨之上,更压着一种沉重如山的、对同胞命运的悲愤。

“这些照片,必须送出去,公之于众。”苏念瑶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微颤,“让全中国、全世界都知道日本人在干什么!”

“难。”老余摇头,“租界报馆被看得紧,日本人肯定防着这一手。而且,就算登出来,租界当局会不会管?那些洋大人,眼里只有生意。”

“那就送到能管的人手里。”霍霆霄用手指点了点照片,“送到南京,或者…延安。”

堂屋里一片寂静。延安,这两个字在当时的上海,代表着另一个世界,另一种选择,也代表着极大的风险。

阿旺看向老余,老余则深深地看着霍霆霄:“霍老板,你想清楚了?这条路,踏上去,可就是彻底和日本人、和赵天虎、甚至和现在的政府,站到对立面了。你那偌大的家业…”

“家业?”霍霆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老余,你我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霍霆霄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能有今天,靠的不是对谁点头哈腰。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帮日本人弄这东西,断子绝孙!那些产业,没了就没了,老子从头再来!”

“好!”老余低喝一声,眼中露出赞许,“霍老板是条汉子!我老余虽然只是个跑船的,但也知道什么叫民族大义!这东西,我帮你送!”

“你怎么送?”霍霆霄问。

“我有个侄子,在跑长江的货轮上做事,船经常去武汉。武汉那边,有能联系上的人。”老余压低了声音,“但需要时间,而且路上风险很大,日本人查得严。”

“再险也得送。”霍霆霄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小的、样式古朴的铜钱,递给老余,“拿着这个,去找武汉‘庆丰’米行的刘掌柜,他看到这个,会帮忙。”

老余郑重接过铜钱,点了点头。他又看向苏念瑶:“这位小兄弟,伤得不轻,又发了烧,得好好养几天。阿旺,去请陈郎中,小心些,别让人盯上。”

阿旺应声去了。

老余对霍霆霄道:“霍老板,你们就在这里安心住下。外面风声再紧,这浦东乡下,他们一时半会儿也搜不过来。等伤好了,路通了,再做打算。”

“多谢。”霍霆霄真诚道。

“谢什么,都是中国人。”老余摆摆手,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眼中痛心与愤怒交织,“这帮天杀的…”

午后,那位陈郎中来了,是个干瘦的老者,话不多,但手法利落。他给苏念瑶重新清洗伤口,上了自制的草药膏,又开了几副退烧消炎的方子。

“伤口有些深,好在没伤到筋骨。按时换药,别沾水,静养半个月,能好。”陈郎中嘱咐道,又看了苏念瑶的气色,“这位小哥体质偏弱,失血加上惊吓,伤了元气。我开的方子里有安神的药,晚上能睡得好些。”

郎中走后,阿旺去抓药、煎药。苏念瑶喝了药,昏沉感更重,被霍霆霄扶回房休息。药力发作,她很快沉沉睡去,这一次,没有噩梦。

霍霆霄站在床边,看了她片刻,轻轻带上门,走到天井里。老余正在修补渔网,手法熟练。

“老余,这次连累你了。”霍霆霄递给他一支烟。

“说这些。”老余接过烟,就着霍霆霄的火点燃,“当年要不是你,我这条老命早就扔在黄浦江里了。我这条船,你霍老板随时要用,随时开口。”

霍霆霄沉默地抽着烟。晨雾早已散尽,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这个僻静的小院,暂时隔绝了外界的血雨腥风,像个短暂的避风港。但他知道,风暴正在酝酿,更大的危机随时会来。赵天虎不会善罢甘休,日本人更不会允许这样的证据流出去。

他现在担心的,不只是自己的安危,还有苏念瑶,还有那些照片能否安全送达,还有…昨晚苏念瑶在仓库里说的“细菌武器”。如果日本人真的已经在上海附近部署了这种东西,那后果不堪设想。

“霍老板,”老余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屋里那位…真是你表弟?”

霍霆霄抽烟的动作微微一顿,看向老余。

老余笑了笑,那笑容在皱纹里显得意味深长:“我老头子活了这么大岁数,在江上见了多少人。男人女人,还是分得清的。况且,哪有表弟受了伤,表哥紧张成那样的?”

霍霆霄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深深吸了口烟,吐出长长的烟雾。

“她…不容易。”最后,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老余点点头,不再追问:“放心,在我这儿,她就是你的‘表弟’。阿旺那边,我也会交代。”

“多谢。”

“只是,”老余看着霍霆霄,“霍老板,你自己要想清楚。这世道,带着个女子,还是个有秘密、有仇家的女子,路会更难走。而且,看她的样子,也不是寻常人家出身,这仇,怕是不小。”

霍霆霄将烟蒂按灭在泥地上,看着远方江面上来往的船只,声音低沉而坚定:

“再难,也得走。仇再大,也得报。这世道已经够坏了,总不能,连个说理报仇的地方都不给人留。”

老余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是手里的梭子,在渔网间穿行得更快了些。

西厢房里,苏念瑶在睡梦中,似乎听到了隐约的对话声,但听不真切。药力让她沉在温暖的黑暗里,手臂的疼痛也变得遥远。她仿佛又回到了苏家的书房,父亲在教她临帖,母亲在一旁绣花,哥哥在院中练拳…阳光很好,木樨花的香气透过窗棂飘进来…

一滴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悄悄滑落,没入粗糙的枕巾。

窗外,竹影摇曳,时光在这个隐秘的院落里,仿佛慢了下来。但江对岸的上海滩,搜捕仍在继续,阴谋仍在发酵。短暂的安宁,不过是暴风雨眼中,那令人心悸的平静。

而他们都知道,当这平静被打破时,掀起的将是更猛烈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