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05:13:12

第七章 血色码头

时间在倒计时中滑向十号,空气里的每一粒尘埃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霍公馆内,最后一遍计划推演在深夜进行。昏黄的台灯下,码头地图在桌面上铺开,用红蓝铅笔反复修改过的路线像一张狰狞的血脉。苏念瑶站在霍霆霄身侧,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茄味和皂角香,这奇异的气味奇异地安抚着她紧绷的神经。

阿力指着地图上一个点,声音粗粝:“这里,东侧小仓库,守备最严,四个明哨,暗处至少还有两个。赵静婉给的图上没标这个,她可能也不知道。”

“那个仓库是关键。”霍霆霄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修长的手指点了点仓库位置,“赵天虎不会无缘无故加强这里的守卫。苏念,你今晚的任务就是摸清里面是什么,但记住,只是侦查,不要打草惊蛇。得手后立刻撤到这个位置,我会在这里接应你。”他指尖移向地图边缘一个下水道出口。

“明白。”苏念瑶应道。她穿着深蓝色的夜行衣,头发紧紧束在脑后,脸上抹了些许煤灰,掩盖过于秀气的轮廓。腰间别着陈九留给她的柯尔特手枪,冰冷的金属质感贴着肌肤,提醒她此行的凶险。她不再是那个临摹《兰亭序》的闺阁小姐,而是即将踏入龙潭虎穴的复仇者。

“其余人,”霍霆霄环视房中其余五名精干的手下,那是他从多年兄弟中挑选出的死士,“按计划,分三组,一组制造混乱,点燃西边货栈,吸引注意;二组在码头主通道设伏,阻击增援;三组跟我,在油库附近策应。得手后,无论情况如何,所有人必须在半小时内撤离到二号安全点。行动时间——”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十一点四十五分,“凌晨一点整,准时发动。对表。”

几只手腕凑到灯下,金属表壳泛着冷硬的光。秒针滴答,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苏念瑶深吸一口气,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一小包炸药、引信、一把匕首、一根带钩的绳索。她没有再看霍霆霄,转身第一个走出房门,融入沉沉的夜色。

凌晨的上海滩并未完全沉睡,远处依稀传来舞厅靡靡的乐声和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但靠近苏州河的这片新建码头区域,却笼罩在异样的寂静里。夜风裹挟着江水与未干水泥的湿冷气味,也送来了隐约的脚步声和短促的日语口令。日本人的势力,已经渗透得如此之深了。

苏念瑶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贴着墙根移动。得益于赵静婉的图纸和陈九的严苛训练,她避开了两处流动哨,灵巧地翻过一道铁丝网,落在预定探查路线的起点。心跳如擂鼓,但在肾上腺素的驱使下,感官被放大到极致,远处水波荡漾的声音、守卫偶尔的咳嗽、甚至老鼠窜过垃圾堆的窸窣,都清晰可辨。

她一点点靠近那个神秘的东侧仓库。与别处灯火通明的仓库不同,这里只有门口悬着一盏昏黄的电灯,在夜风中摇晃,将守卫们晃动的影子拉得诡异而细长。仓库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四个守卫挎着枪,分立两侧,看似随意,但站姿和视线交叉毫无死角,是受过严格训练的。

她潜伏在堆放木材的阴影里,默默计算着守卫换岗的间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她以为今晚找不到机会时,远处主码头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响,随即是隐约的喧哗。守卫们似乎也听到了,朝那个方向张望,低声交谈了几句。是霍霆霄安排的第一组动手了?比预定时间早了十分钟。

趁守卫注意力被分散的刹那,苏念瑶如狸猫般窜出,利用木材堆的掩护,绕到仓库侧面。这里墙壁光滑,无处借力。她取出带钩绳索,在手中抡了几圈,轻轻抛向仓库屋顶边缘。铁钩扣住屋檐,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守卫似乎有所察觉,一人朝这边走了两步。苏念瑶屏住呼吸,紧贴在墙壁阴影里。另一人说了句什么,大概是笑话他大惊小怪,那人嘟囔着又退了回去。

她开始攀爬。绳索勒进掌心,粗糙的墙壁摩擦着衣物。短短几米,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终于,手指够到了屋顶边缘,她腰腹用力,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屋顶是平的,铺着油毡,角落有个小小的通风口,焊着铁栅栏,但似乎并未完全焊死。

她摸出匕首,插入栅栏边缘缝隙,用力撬动。锈蚀的焊点发出轻微的呻吟,松动了。她不敢用全力,只能一点点扩大缝隙,汗水沿着额角滑下,混着煤灰,刺得眼睛发涩。远处,主码头方向的喧哗声似乎大了些,隐约有火光映亮天际。时间不多了。

终于,栅栏被撬开一个勉强可容身体钻过的空隙。她先将绳索一端固定,然后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里面一片漆黑,混杂着一股浓烈而奇异的、带着甜腥的化学药品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她双脚轻轻落地,适应着黑暗。通风口透进些许微光,勉强能看清轮廓。仓库里堆满了木箱,整齐码放。她摸到最近的一个,触手冰凉,是金属箱体。箱体上用日文和德文标着一些文字,她借着微光努力辨认,心脏骤然缩紧。

日文她识得一些,那分明是“细菌”、“培养”、“危险”等字眼!德文她不懂,但有几个单词曾在父亲书房那些科学期刊上见过——“病原体”、“实验样本”!

这就是赵静婉说的“比鸦片更可怕的东西”?日本人在用中国人做细菌实验的传闻,难道是真的?而赵天虎,他竟然在帮日本人存放和转运这种东西!

一股冰冷的愤怒和极致的恶心涌上心头。这不再是苏家一门的私仇,这是丧尽天良、灭绝人性的罪恶!她颤抖着手,从怀中摸出微型相机——这是霍霆霄从黑市搞来的美国货,让她有机会就拍下证据。借着通风口微弱的光,她对准木箱上的标识,按下快门,镁光灯闪烁的瞬间极其短暂,但在绝对黑暗中依旧刺眼。

“什么人?!”仓库内一角突然传来一声厉喝,是日语!紧接着是拉枪栓的声音和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来。

糟了!里面竟然有暗哨!苏念瑶来不及思考,猛地扑向旁边的木箱后。子弹“砰”地打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木屑飞溅。

“在那边!”更多的脚步声响起,不止一个人!仓库里竟然隐藏着至少三四个守卫!

暴露了!苏念瑶头脑一片冰凉,但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她朝着记忆中的通风口方向滚去,同时拔出手枪,朝光源大致方向连开两枪。“砰!砰!”枪声在密闭空间里震耳欲聋,手电筒应声熄灭,换来几声日语咒骂和更密集的子弹呼啸。

她顾不上是否击中,拼尽全力冲向绳索。子弹在身边呼啸,擦过她的手臂,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她抓住绳索,脚蹬墙壁,向上攀爬。身后传来叫喊和追赶的脚步声。

“别让她跑了!”

“从通风口出去了!”

“快追!”

刚爬到屋顶,身后通风口就传来攀爬声。苏念瑶回手将一颗拉开引信的小型炸药包扔进通风口。“轰!”一声闷响,夹杂着惨叫声,攀爬声停止了。但整个码头已经被彻底惊动,尖锐的哨声响彻夜空,无数道手电光柱和火把向这边涌来。主码头方向的爆炸和火光也同时大作,霍霆霄那边也动手了!

苏念瑶顾不上包扎流血的手臂,按照预定路线,在仓库屋顶奔跑,然后从另一侧纵身跃下,落在松软的煤堆上,缓冲了冲击力。她爬起来,朝着下水道出口的方向狂奔。身后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叫喊,子弹嗖嗖地划过身侧。

“在那里!”

“抓住她!要活的!”

是赵天虎的声音!他果然在码头!苏念瑶咬紧牙关,将速度提到极限。熟悉的街巷在眼前晃动,肺叶火烧火燎地疼,左臂的伤口不断渗血,湿冷黏腻。下水道入口就在前面巷子尽头的暗处!

突然,前方巷口冲出两个人影,挡在路上。不是霍霆霄的人!苏念瑶心一沉,举枪欲射,却发现子弹已经打空。那两人狞笑着逼近。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一扇木门猛地打开,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将她拦腰拽了进去。“低头!”是霍霆霄的声音!

“砰!砰!”两声枪响几乎在耳边炸开,门外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霍霆霄一手持枪,一手紧紧揽着她,迅速退入屋内。这是一间废弃的货栈,堆满杂物,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外面人声鼎沸,追兵已至。

“受伤了?”霍霆霄的声音绷得很紧,借着窗外透入的火光,他看到她染血的左臂。

“皮外伤,不碍事。”苏念瑶急促地说,“仓库里…是细菌武器!日本人的细菌武器!我拍了照片!”

霍霆霄眼神剧震,随即变得森寒如冰。“果然!这群畜生!”他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这已远远超出黑帮争斗的范畴。

“大哥!这边!”阿力的声音从一堆木箱后传来,那里有一个被掩盖的洞口,通向地下排水系统。

“走!”霍霆霄推了苏念瑶一把。三人迅速钻入洞口。里面阴暗潮湿,散发着恶臭。阿力在前面带路,霍霆霄断后,顺手用杂物掩盖了入口。

“其他人呢?”苏念瑶在黑暗中问,声音带着喘息。

“按计划撤了,能走多少是多少。”霍霆霄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你那边爆炸一响,整个码头都乱了,赵天虎和日本人都出来了。我们点燃了油库,但没完全烧起来就被扑灭了。他们早有防备。”

“赵静婉…”苏念瑶突然想起,“她会不会有危险?”

霍霆霄沉默了一下:“顾不上了。赵天虎现在肯定怀疑她。先出去再说。”

在迷宫般的地下管道里穿行了不知多久,前方终于出现微光,是出口。阿力先钻出去探查,片刻后回来:“安全,没人。”

三人从一处偏僻河滩的排水口爬出,浑身湿透,沾满污泥,狼狈不堪。远处码头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警笛声、叫喊声、零星的枪声依稀可闻。行动失败了,至少没有完全成功,但他们拿到了更可怕的东西——日本人进行细菌战的证据。

霍霆霄脱下自己的外套,不由分说裹在苏念瑶瑟瑟发抖的身上,对阿力说:“去二号安全点,通知所有人分散隐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露面。我和苏念去老地方。”

“霍爷,您…”

“执行命令!”

阿力咬了咬牙,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霍霆霄拉着苏念瑶,沿着河滩向下游疾走。他的手很热,很有力,几乎拖着她前行。苏念瑶的左臂越来越疼,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不知走了多远,他们来到一处荒废的泵站。霍霆霄撬开锈蚀的铁门,里面堆着些破烂工具,但还算干燥隐蔽。

“坐下。”霍霆霄的语气不容置疑。他摸出随身带的打火机,点燃一堆废木料,又扯下自己衬衫下摆,在火光下检查苏念瑶的伤口。子弹擦过上臂,留下一道深可见肉的伤口,血流不止。

“得包扎,不然会感染。”霍霆霄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药粉和纱布。那是陈九以前常备的伤药。他动作熟练地清洗伤口,洒上药粉。药粉刺激伤口,苏念瑶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身体一颤。

“忍一下。”霍霆霄的声音低了些,手上动作更加轻柔。他用牙咬开纱布卷,仔细包扎。火光跳跃,映着他沾了煤灰和血迹的侧脸,专注的眉眼,紧抿的唇线。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黑帮老大,只是一个在为同伴处理伤口的男人。

包扎完毕,霍霆霄又检查了她身上其他地方,确认没有别的伤口,才松了口气。他靠着墙壁坐下,摸出半湿的雪茄,在火上烤了烤,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疲惫的神情。

“细菌武器…你确定?”他哑声问。

苏念瑶从湿透的内袋里摸出那个微型相机,递给他:“里面应该有照片,我不完全确定,但那些标识…很像。而且仓库里气味很怪,有福尔马林和…腐烂的味道。”

霍霆霄接过相机,握得很紧,指节发白。“赵天虎,真是死不足惜。”他的声音冰冷刺骨。

“我们现在怎么办?”苏念瑶靠坐在他对面,感到一阵阵发冷和眩晕。

“照片必须送出去,让更多人知道日本人的阴谋。”霍霆霄沉思,“但不能通过常规渠道,赵天虎和日本人肯定会盯死我们。租界当局也未必可靠,不少洋人和日本人穿一条裤子。”

“那…”

“我有一个人选,也许可以帮忙。”霍霆霄看向她,“但很危险。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赵天虎现在一定在全城搜捕我们,日本人也不会放过我们。”

苏念瑶看着他,火光在她清澈的眼中跳动:“我还有回头路吗?从苏家被灭门那天起,我就没有回头路了。”

霍霆霄凝视着她,许久,缓缓点头:“好。天一亮,我们去见一个人。现在,休息。”

他将未抽完的雪茄按熄,起身将门口用杂物挡得更严实些,然后回到火堆旁,示意苏念瑶靠过来。“你失血,会冷。靠近火,也…靠近我。”

苏念瑶犹豫了一下,慢慢挪过去,与他并肩靠在墙上。霍霆霄的外套还披在她身上,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隔着薄薄的衣物,她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热量。这温暖如此真实,如此令人贪恋,冲淡了伤口的疼痛和内心的冰冷恐惧。

外面,搜捕的喧嚣似乎渐渐远去,只有远处码头的火光仍在夜空燃烧,像这个黑暗时代不屈的伤口。泵站里,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交错的、渐渐平缓的呼吸。

“霍爷,”苏念瑶在困倦袭来前,低声问,“你为什么要帮我?从一开始收留我,到现在…这很危险,不值得。”

霍霆霄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瑶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已经睡着。

然后,她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世道,总得有人做点对的事。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几乎被火焰的噼啪声掩盖,“你不一样,苏念。”

苏念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问“哪里不一样”,但终究没有问出口。疲惫、伤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将她吞没,她靠着霍霆霄的肩膀,沉入了不安的浅眠。

霍霆霄侧过头,看着火光下她苍白的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沾着煤灰,却依然能看出原本清秀的轮廓。他伸出手,想拂开她额前一缕汗湿的头发,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拉紧了她肩上滑落的外套。

外面,夜色正浓,危机四伏。但在这个废弃的泵站里,时间仿佛暂时停滞。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在乱世的寒夜里,分享着一点点短暂的温暖和安宁。而明天,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凶险的征程。

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声,穿透黑夜,沉重地敲了四下。

凌晨四点。最黑暗的时刻,但黎明,也快要来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