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05:14:22

第十六章 远遁香江

离开上海的安排,在汉斯医生诊所的掩护下,紧锣密鼓地进行。

阿旺和老余分头行动。阿旺负责联系杜月笙那边承诺的“安全通道”,以及购买去香港的船票——不是客轮,而是杜月笙安排的一条货运船,虽条件简陋,但胜在隐秘,船长是自己人。老余则回霍公馆和几个秘密据点,收拾一些紧要物品和细软。霍霆霄在上海滩经营多年,狡兔三窟,有些隐藏的资产和关系,连赵天虎和日本人都未必清楚。

霍霆霄自己则坐镇诊所,一方面照顾苏念瑶,一方面遥控指挥,处理善后。赵天虎虽死,但他留下的庞大势力分崩离析,各路人马蠢蠢欲动,都想分一杯羹。杜月笙信守承诺,出面弹压,接收了大部分地盘,但也默许霍霆霄的几个心腹带走了一些核心生意和忠心的弟兄。这是一场无声的瓜分与交接,暗流汹涌,但表面暂时维持着脆弱的平静。

日本人那边则是一片暴怒后的死寂。山本一郎逃回领事馆后便称病不出,但租界内日本特务的活动明显频繁起来,四处打探霍霆霄的下落。工部局迫于舆论压力和国际观瞻,不得不摆出彻查细菌武器事件的姿态,查封了相关码头和仓库,传唤了几个低级日本职员,但也仅此而已,不敢真的触动日本领事馆的核心。这其中的龃龉与妥协,霍霆霄心知肚明,也正因如此,离开才显得尤为紧迫。

苏念瑶在诊所里养伤,日子过得缓慢而平静。汉斯医生医术精湛,用的都是好药,伤口愈合得很快,虽然依旧疼痛,手臂活动受限,但已无大碍。霍霆霄几乎寸步不离,喂药换药,端汤送水,细致得不像那个叱咤风云的黑帮老大。两人之间那层未曾捅破的窗户纸,在生死患难之后,变得愈发微妙。有时一个眼神交汇,便迅速分开,空气中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发酵。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在病床上洒下温暖的光斑。苏念瑶靠在床头,看霍霆霄笨拙地削着一个苹果。他手指修长有力,握刀握枪稳如磐石,削苹果皮却显得格外别扭,果皮断了好几次。

“还是我来吧。”苏念瑶忍不住想笑。

“别动,好好躺着。”霍霆霄头也不抬,固执地继续与苹果搏斗,终于削出一个坑坑洼洼、惨不忍睹的成品。他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她面前。

苏念瑶接过,小口吃着,甜丝丝的汁液在口中化开。她看着霍霆霄低头收拾果皮,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忽然问:“霍爷,等到了香港,你有什么打算?”

霍霆霄动作一顿,抬眼看着她:“先把你安顿好,把伤彻底养好。然后…看看形势。我在香港有些故旧,做些货运或者进出口生意,应该不难。乱世之中,只要有人,有船,有胆量,总有口饭吃。”他顿了顿,看着她,“你呢?想过以后做什么吗?”

苏念瑶放下苹果,望向窗外。香港,对她来说是完全陌生的地方。离开上海,离开这片浸染了家族血泪的土地,她心中有不舍,有解脱,也有对未来的茫然。

“或许…真的开个小书画铺子?”她笑了笑,有些不确定,“或者,教教小孩子读书写字?我父亲常说,诗书传家,虽不能救国,但可启人心智。”

“都好。”霍霆霄的声音很轻,“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时,阿旺和老余回来了,带回了确切的消息。

“船安排好了,明晚子时,在吴淞口外三号码头,有一条‘福昌号’货船,船老大姓郑,是杜老板打过招呼的,可靠。”阿旺压低声音,“票只弄到三张,我和老余商量了,我们留下。”

“留下?”霍霆霄皱眉。

“霍爷,上海滩的基业不能全扔了。杜月笙虽答应不追究,但底下人未必服气。总得有人看着,守着,等您和…和苏姑娘回来。”老余接口道,他看了眼苏念瑶,改了口,“我和阿旺跟了您这么多年,上海滩熟,路子也熟,留下来暗中照应,比跟您去人生地不熟的香港更有用。”

霍霆霄沉默。他知道阿旺和老余说得对。上海是他的根,他迟早要回来。留下可靠的兄弟,维持一些地下渠道和眼线,至关重要。但让两人留下,风险不小。

“日本人那边盯得紧,你们…”

“霍爷放心。”阿旺咧嘴一笑,眼中却有狠色,“我们哥俩别的本事没有,藏身保命的本事还是有的。况且,杜老板也需要人制衡其他蠢蠢欲动的势力,我们留下,对他也有用,他暂时不会动我们。”

霍霆霄看着这两个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心中涌起复杂情绪。乱世之中,这种肝胆相照的情义,比黄金更珍贵。他用力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保重。等我回来。”

“霍爷保重!苏姑娘保重!”阿旺和老余抱拳,眼圈有些发红。

当夜,月黑风高。汉斯医生弄来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汽车,霍霆霄小心翼翼地将苏念瑶抱上车。她肩伤未愈,行动不便,靠在他怀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和皂角味,混合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感。

汽车悄无声息地驶出法租界,穿过沉睡的闸北,驶向吴淞口。路上关卡林立,但杜月笙显然打点过,他们的车没有受到任何盘查。苏念瑶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这个她逃亡而来、挣扎求生、爱恨交织的城市,正在一点点后退,或许,再也不会回来。

吴淞口外,三号码头笼罩在浓重的夜色和江雾中。“福昌号”是一艘不大的货轮,船身斑驳,静静地泊在岸边。一个精瘦的船老大已经在跳板边等候,看到他们,也不多话,只点了点头,示意他们上船。

霍霆霄抱着苏念瑶登上甲板。船上弥漫着机油、铁锈和货物混杂的气味。船长将他们引到底舱一个狭小但还算干净的单间,只有一张窄床、一张小桌和一个舷窗。

“条件简陋,委屈两位了。船明早启航,直发香港,大概需要五天。水和食物会按时送来,没什么事最好不要上甲板。”船长说完,便带上门出去了。

船舱里只剩下两人。摇晃的船身,单调的轮机轰鸣,还有窗外隐约的江水拍打声,构成一个与世隔绝的、漂泊的空间。苏念瑶躺在窄床上,霍霆霄坐在床边唯一的凳子上。

“睡吧,我守着你。”他说。

“你也休息吧,我没事了。”苏念瑶看着他眼下的疲惫。

霍霆霄摇摇头:“等开船再说。”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轮机声规律地响着。气氛有些微妙,又有些温馨。在这方寸之地,远离了上海滩的腥风血雨、阴谋算计,他们只是两个相依为命的逃亡者。

“你的真名,就叫苏念瑶?”霍霆霄忽然问,声音在轮机声的背景下显得低沉。

苏念瑶“嗯”了一声:“我父亲起的。‘念瑶’,是怀念美玉的意思。我母亲名字里有‘瑶’字。”

“好名字。”霍霆霄沉默了一下,“我本名叫霍震,霆霄是后来自己改的。觉得‘震’字太普通,配不上我想要的天高地阔。”

苏念瑶想起他书房里那幅字——“霆霄壮志,海阔天空”。原来如此。

“到了香港,我就叫你念瑶,可以吗?”霍霆霄看着她,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深邃。

苏念瑶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热,轻轻点了点头。

霍霆霄嘴角勾起一抹很浅的弧度,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睡吧。”

苏念瑶闭上眼睛,却没什么睡意。伤口隐隐作痛,船身的摇晃也让她有些不适,但更让她心绪不宁的,是近在咫尺的这个男人,和他那句“到了香港”背后的无限可能。

不知过了多久,轮机声发生了变化,船身一震,缓缓离开码头。透过舷窗,可以看到上海滩的灯火一点点远去,最终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晕,消失在江雾和夜色里。

真的离开了。

苏念瑶心中五味杂陈。有逃离险地的轻松,有对未来的迷茫,有对逝去亲人的思念,也有对身边人悄然滋生的、陌生的依恋。

霍霆霄也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这个他奋斗半生、爱恨纠缠的城市,正在身后沉入黑暗。前方是未知的航程和陌生的土地。但当他收回目光,看向床上那个纤细却坚韧的身影时,心中那点离别的怅惘,便化作了某种坚定的东西。

船行江心,破开黑暗,驶向南方那片被称为“东方之珠”的岛屿,也驶向一个或许同样布满荆棘、但至少此刻充满希望的未来。

几天后,香港,维多利亚港。

“福昌号”在清晨的薄雾中靠岸。与上海滩的喧嚣混杂不同,香港的码头虽然同样繁忙,却带着另一种殖民地的异域风情。尖顶的教堂,哥特式的建筑,穿着各式服装、说着各种语言的人群,还有空气中淡淡的咸腥和香料气味,都让苏念瑶感到新奇而陌生。

她的伤在船上又好了些,已能下地慢走。霍霆霄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灰色长衫,戴了顶礼帽,遮住大半面容,扶着她随着人流下船。郑船长在舷梯边与他们点头告别,眼神里带着江湖人特有的义气:“霍老板,苏姑娘,保重。后会有期。”

码头上早有接应的人——是霍霆霄早年救过的一个潮州商人,姓陈,在香港做些南北货生意。陈老板矮胖和气,不多问,直接将两人接到位于上环的一处僻静公寓。公寓不大,但干净整洁,推开窗就能看到郁郁葱葱的山景和远处的海。

“霍先生,苏小姐,你们先在这里安心住下,缺什么只管跟我说。外面的事,有我照应。”陈老板很知趣,放下一些生活用品和钱,便告辞了。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远离了杀戮与阴谋,这短暂的安宁显得有些不真实。

“先把伤养好,其他的,慢慢来。”霍霆霄放下简单的行李,对苏念瑶说。

苏念瑶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街道和远处碧蓝的海湾。这个陌生的城市,会是她新的开始吗?

养伤的日子平淡而缓慢。香港的医疗条件比上海好,霍霆霄请了可靠的西医来给苏念瑶复诊,伤口愈合得很好,只是右臂还不能大幅度活动,需要慢慢恢复复健。霍霆霄似乎真的放下了上海的一切,每日除了照顾苏念瑶,便是出门了解香港的风土人情,考察生意门路。他换了名字,低调行事,像个普通的南洋归侨商人。

苏念瑶则待在家里,读书写字。陈老板送来不少书籍报刊,她从中了解这个陌生的城市,也关注着远方的战局。上海的新闻偶尔会传来,赵天虎之死和细菌武器丑闻果然引起了轩然大波,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日本领事馆矢口否认,租界当局含糊其辞,民间舆论哗然。霍霆霄的名字也几次出现在报端,或被描绘成揭露阴谋的英雄,或被指为黑帮火并的祸首,真真假假,扑朔迷离。

她将这些报纸拿给霍霆霄看,他只是淡淡扫一眼,便扔在一边:“成王败寇,笔在别人手里,随他们写去。我们知道做了什么,就够了。”

他的平静让苏念瑶感到安心。这个男人,似乎真的将上海的腥风血雨放下了,至少在表面上。他开始学着煲汤——广东人最擅长的老火靓汤,虽然最初几次不是太咸就是太淡,但那份笨拙的用心,让苏念瑶心里暖暖的。

这天傍晚,霍霆霄又端着一盅汤回来,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今天跟楼下茶餐厅的阿婆学的,说是对伤口愈合好。”

汤是普通的排骨莲藕汤,但火候恰到好处,香气扑鼻。苏念瑶喝着汤,看着他被热气熏得微红的额角,忽然觉得,这样平淡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霍爷…”她放下汤匙。

“叫我霍震,或者…阿震。”霍霆霄打断她,目光专注,“在这里,没有霍爷,只有霍震。”

苏念瑶脸一热,从善如流:“霍震…我们以后,就留在香港了吗?”

霍霆霄沉吟片刻:“看时局吧。日本人在华北动作越来越大,上海也不太平。香港是英国人的地盘,暂时还算安稳。我们可以先在这里站稳脚跟,做些生意,看看情况。如果…如果真的打起来,香港也不是绝对安全。到时候,也许要去更远的地方。”

“更远的地方?”

“南洋,或者欧美。”霍霆霄看着她,“你愿意吗?背井离乡,去完全陌生的地方。”

苏念瑶想了想,缓缓摇头:“我不知道…父亲生前常说,故土难离。虽然苏州…已经没有家了,但总觉得,根还在那里。而且,”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有些事,还没做完。山本一郎还在,那些拿中国人做实验的畜生还在…我忘不了雾岛山洞里的那些笼子,忘不了文件上那些名字。”

仇恨并未因赵天虎的死而消失,只是转化成了更深的、对侵略者暴行的痛恨。国仇家恨,早已交织在一起。

霍霆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和疼惜:“我明白。所以我说,看看情况。报仇不在一时,活着,才能看到仇人倒下的那一天。”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掌心温热粗糙,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苏念瑶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

“念瑶,”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在这里立住脚,等你的伤彻底好了,等时局再明朗些…我们…”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们可以有新的开始。不是霍霆霄和苏念瑶,不是黑帮老大和复仇女,只是霍震,和念瑶。”

苏念瑶的心跳得厉害,脸颊绯红。他话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这不再是暧昧的试探,而是明确的许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乱世飘萍,前途未卜,她真的可以放下过去,去拥抱一个不确定的未来吗?而他,真的可以彻底告别过去的血雨腥风,做一个普通的商人吗?

见她沉默,霍霆霄眼中掠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又坚定起来:“不急,你慢慢想。我等你。”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尖锐的哨声和粤语的叫喊。两人走到窗边向下望去,只见街上人群骚动,报童举着报纸狂奔,大声喊着什么。

“出什么事了?”苏念瑶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霍霆霄眉头紧锁:“我下去看看。”

他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张还散发着油墨味的号外,脸色凝重得可怕。苏念瑶接过报纸,头版头条巨大的黑体字触目惊心:

“七七事变!日军炮轰宛平城,华北战火重燃!”

下面的小字详细报道了卢沟桥事变的过程,日军全面进攻华北,中国守军奋起抵抗,大战一触即发。

报纸从苏念瑶手中滑落。虽然早有预感,但当战争真正全面爆发的消息传来,那种巨大的冲击和悲愤,依然让她浑身发冷。上海滩的阴谋与厮杀,只是这场席卷整个民族的浩劫的前奏。更大的苦难,即将降临。

霍霆霄捡起报纸,看着上面的文字,眼神锐利如刀。他走到窗边,望着北方,久久不语。远处太平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沉重。

“看来,香港的安稳日子,也不会太久了。”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苏念瑶熟悉的、属于“霍霆霄”的冷硬和决断,“日本人野心勃勃,华北之后,华东、华南…他们不会放过香港这颗东方明珠。”

他转过身,看着苏念瑶:“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计划了。”

苏念瑶迎着他的目光,看到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不是儿女情长的温存,而是面对国难当头、匹夫有责的凛然。她心中的迷茫和犹豫,在这一刻突然消散了。

家已破,国将亡,个人的情爱恩怨,在这滔天洪流面前,显得如此渺小。但正因为渺小,才更要紧紧抓住,互相扶持,在这乱世中,寻一处心安,存一份念想,然后,去做该做的事。

她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向北方那片烽火即将燃遍的土地。

“霍震,”她第一次如此自然地叫出这个名字,“无论你去哪里,做什么,我都跟你一起。”

不是依赖,不是报答,而是历经生死、看清彼此后的选择与承诺。

霍霆霄身体微微一震,低头看她。暮色透过窗户,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一如当初在十六铺码头,那个衣衫褴褛却脊梁挺直的“少年”。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相贴,温暖而有力。

窗外,香港的霓虹次第亮起,照亮这个即将被战争阴影笼罩的岛屿。而屋内,两个漂泊的灵魂,在国难的号角声中,紧紧相依,找到了彼此的方向。

新的风暴即将来临,但这一次,他们将并肩而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