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05:14:32

第十七章 香江暗涌

七七事变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水潭的巨石,在香港这个看似平静的殖民地上空,激起了层层扩散的涟漪。报纸连篇累牍地报道着北方的战事,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们谈论的话题都离不开“打仗”、“日本人”。一股混杂着焦虑、愤慨和担忧的情绪,在城市的每个角落弥漫。

上环的公寓里,气氛也变得不同。霍震(现在苏念瑶更习惯用这个名字称呼他)外出的次数明显增多,回来时常常眉头紧锁,带回一摞摞报纸和模糊不清的消息。他不再仅仅关注生意,更关注时局的变化,尤其是日本人在华东和华南的动向。

“华北守不住了。”这天傍晚,霍震将一份报纸重重拍在桌上,上面报道着北平、天津相继失守的消息,“宋哲元、佟麟阁…都战死了。日本人下一个目标,肯定是上海,然后是南京。”

苏念瑶放下手中的毛笔,她正在临摹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这是父亲生前最爱的法帖之一,也是她排遣心绪的方式。但此刻,笔下的字迹也带上了沉郁的力道。

“香港…会安全吗?”她问,虽然心中已有答案。

霍震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匆匆的行人,其中不少是拖着箱子、带着家小,从北方南下的难民。“英国人的算盘打得好,想靠《英日同盟》的老黄历和殖民地身份保持中立。但日本人贪婪成性,香港这块肥肉,他们迟早会动心思。安全?乱世之中,没有绝对的安全。”

他转过身,看着苏念瑶:“我们的计划得提前。陈老板那边联系了一条去南洋的船,半个月后启航,目的地是新加坡。那里是英国海峡殖民地,暂时还算安稳,而且华人多,容易立足。”

“南洋…”苏念瑶轻声重复。那是一个更遥远、更陌生的所在。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幅泛色的南洋地图,上面标注着星洲、槟城、马六甲…充满异域风情的名字。

“不愿意?”霍震察觉到她的迟疑。

“不是。”苏念瑶摇头,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只是觉得…像浮萍,飘到哪里算哪里。”

霍震沉默片刻,忽然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粗糙的薄茧摩挲着她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念瑶,”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我知道,跟着我颠沛流离,担惊受怕,不是你该过的日子。你本该是书香门第的闺秀,吟诗作画,安稳一生。”

苏念瑶抬眼看他,看到他眼中清晰的歉疚和一种更深沉的情绪。

“但现在世道如此,我们都回不去了。”霍震继续说,语气坚定起来,“但无论飘到哪里,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不是浮萍。我们可以扎下根,重新开始。等打跑了日本人,等天下太平了,你想回苏州,我们就回去,重修苏家老宅。你想留在南洋,我们就在那里安家。你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我们就去。”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勾勒未来,一个“我们”的未来。苏念瑶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眼眶微微发热。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好。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两人相视一笑,许多未尽的话语,都融在这眼神交汇的默契里。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他们紧锣密鼓准备南下的当口,麻烦主动找上了门。

这天下午,霍震出门去与陈老板商议船运细节,苏念瑶独自在家,正整理着为数不多的行李。门被有节奏地敲响,三长两短,是霍震约定的暗号。

苏念瑶松了口气,打开门,门外站着的却不是霍震,而是一个陌生男人。三十多岁年纪,穿着考究的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像个银行职员或律师。

“苏小姐?”男人开口,国语标准,带着一点江浙口音。

苏念瑶心中一凛,下意识想否认,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她迅速打量对方,没有带随从,不像是来硬闯的。

“阁下是?”她不动声色地问,手悄悄摸向门后暗格里的匕首——这是霍震留下的。

“鄙姓文,文若谦。冒昧来访,还请苏小姐见谅。”男人彬彬有礼地递上一张名片,“可否进去说话?事关重大,也与…霍先生有关。”

苏念瑶迟疑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但门虚掩着,保持着警惕。

文若谦进屋,目光快速扫过简单的陈设,最后落在苏念瑶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恢复温文:“苏小姐不必紧张。鄙人来自‘那边’。”他微微抬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左胸心脏位置。

一个极其隐晦的手势,但苏念瑶在父亲留下的某些秘密书信中见过类似的暗号——那是代表“那边”,延安,红色力量的标志。她的心跳陡然加快。

“我不明白文先生的意思。”她面上依旧平静。

文若谦笑了笑,不以为意,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苏小姐是聪明人,令尊苏文谦先生更是我辈楷模,心怀家国,不幸遭奸人所害。霍先生在上海滩的作为,尤其是揭露日军细菌战阴谋一事,‘那边’已然知晓,深表敬意。”

苏念瑶拿起文件,是一份剪报合集,上面是香港和海外一些进步报刊对上海细菌武器事件的报道,其中隐晦地赞扬了“不愿透露姓名的爱国志士”的英勇行为。翻到后面,还有几页手写的分析材料,笔迹苍劲有力。

“你们…怎么找到我们的?”苏念瑶放下文件,心中惊疑不定。她和霍震来香港极其隐秘,连杜月笙都不知道具体落脚点。

“霍先生在上海行事,虽隐秘,但总有痕迹。我们关注此事已久。”文若谦坦诚道,“至于找到这里,确实费了些功夫,但总归是找到了。苏小姐放心,我们对二位绝无恶意,相反,是来寻求合作的。”

“合作?”

“正是。”文若谦正色道,“日本侵华,山河破碎,民族危亡。每一个有血性的中国人,都应奋起抵抗。霍先生能力出众,胆识过人,苏小姐亦是深明大义。‘那边’希望,二位能利用在香港的便利,协助我们做一些工作。”

“什么工作?”苏念瑶追问,心跳得更快。她意识到,自己和霍震并未真正远离风暴,而是被卷入了另一场更宏大、更残酷的斗争旋涡。

“主要是物资转运和情报传递。”文若谦压低声音,“香港是自由港,各国物资汇集。我们需要药品、医疗器械、无线电零件、乃至军火,通过香港转运到内地。同时,香港也是情报集散地,日本、英国、重庆方面,各方势力在此角力。我们需要可靠的眼睛和耳朵。”

苏念瑶沉默了。这无疑是将自己和霍震再次置于险地。日本特务、国民党特工、英国殖民当局…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此事…我需要和霍震商量。”她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答应。

“当然。”文若谦理解地点头,又取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接头暗号,“这是联络方式。三天后,如果霍先生有意,可到此地一叙。无论合作与否,今日之事,绝不会外泄。二位保重。”

说完,他微微颔首,提着公文包,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苏念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绪翻腾。文若谦的出现,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打破了他们刚刚建立起来的、关于平静生活的脆弱幻想。国难当头,没有人能真正置身事外,尤其是他们这样身负血仇、又曾与日本人直接交锋过的人。

傍晚,霍震回来,听苏念瑶讲述下午的来访,眉头紧紧锁起。他拿起那张名片和地址,反复查看,又仔细询问文若谦的样貌、举止、言谈。

“文若谦…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霍震沉吟,“应该是那边在香港的负责人之一,做事谨慎,口碑不错。他亲自上门,说明很重视我们。”

“你怎么想?”苏念瑶看着他,“合作,还是拒绝?”

霍震没有立刻回答,走到窗边,望着暮色中的香港。华灯初上,霓虹闪烁,这座不夜城依旧繁华,但繁华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

“我霍震半生混迹江湖,打打杀杀,为的是出人头地,不受人欺。”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后来遇到你,看到苏家的冤屈,看到日本人的歹毒,我才明白,有些事,比出人头地更重要。在上海,我们毁了日本人的实验窝点,杀了赵天虎,算是报了一部分仇,也做了该做的事。但比起整个国家正在遭受的苦难,那点事,微不足道。”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念瑶:“文若谦说得对,国难当头,匹夫有责。我们有能力,有渠道,有经验,躲在这里过自己的小日子,良心不安。更何况,”他眼神一冷,“山本一郎还没死,那些拿中国人做实验的畜生还在逍遥法外。只靠我们两个人,力量太小。借助‘那边’的力量,或许…能多做些事,也能更安全。”

苏念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合作,不仅是报国,也是借势,是在这乱世中寻找更强大的依靠和庇护。霍震或许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有最朴素的善恶观和最现实的生存智慧。

“很危险。”她轻声说。

“我知道。”霍震走回来,握住她的手,“比在上海时更危险。那时候对付的是赵天虎和几个日本浪人,现在要面对的,可能是整个日本特务机关,还有国民党中统军统,甚至英国人。每一步都可能踩到地雷。”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传递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所以,我不强求你。南洋的船票还在,如果你想走,我们按原计划离开。去新加坡,开个小店,过安稳日子。”

苏念瑶迎着他的目光,看到他眼底的挣扎。他不想她再涉险,但又渴望做点什么,为这个破碎的国家,也为自己内心的那团火。

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幅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父亲一生耿直,最终死于国贼与日寇之手。她继承了苏家的血脉,也继承了那份深埋骨血里的家国情怀。

“我不走。”她听到自己清晰的声音,“霍震,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要做什么,我就陪你做什么。苏家的仇,不只是赵天虎,更是那些践踏我河山、残害我同胞的侵略者。如果‘那边’真如文先生所说,是真心抗日救国的,那我们…就入伙。”

霍震深深地望着她,眼中情绪翻涌,最后化为一个用力到几乎让她疼痛的拥抱。“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其中蕴含的分量,重逾千钧。

三天后,按照约定,霍震独自前往文若谦提供的地址——位于湾仔的一间不起眼的茶楼。接头,暗号,确认身份,一切顺利。文若谦在二楼一个僻静的雅间等候。

谈话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霍震回来时,天色已晚。他带回了一个小小的铁皮箱,里面是一些文件和密码本。

“谈妥了。”霍震的神情有些疲惫,但眼神发亮,“我们负责一条从澳门经香港到内地的药品和通讯器材运输线,利用陈老板的货船做掩护。同时,留意香港日本领事馆和南华会(日本在香港的情报机构)的动向,有异常及时通报。他们会提供资金、部分渠道和安全屋。”

“有期限吗?”苏念瑶问。

“没有。文先生说,这是长期工作,直到把日本人赶出中国为止。”霍震打开铁皮箱,拿出一份名单,“这是我们在香港的联络人和备用联络点,记熟后烧掉。以后我负责对外联络和运输,你负责情报整理和密码通讯。你心思细,又懂英文和日文,做这个合适。”

苏念瑶接过名单,上面是一些店铺、人名和看似普通的地址。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生活将再次改变,潜入更深、更危险的暗流。

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霍震以扩大生意为名,与陈老板合作,增加了去澳门的船次。苏念瑶则开始学习使用那台小巧但结构复杂的短波电台,背诵复杂的密码,熟悉香港的街道和势力分布。她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迅速吸收着一切必要的知识和技能。仇恨与责任,给了她超乎寻常的学习动力和勇气。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某种紧张的节奏,但与在上海时不同。那时是为了私仇和生存而挣扎,现在,则有了更明确、更崇高的目标。虽然依旧身处阴影,心中却多了一份光亮。

这天,苏念瑶正在公寓里练习发报,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摩尔斯电码声。霍震从外面回来,带回一个消息。

“山本一郎离开上海了。”

苏念瑶摘下耳机:“去哪了?”

“日本。”霍震冷笑,“细菌武器的事情闹得太大,国际舆论对他不利,日本军方为了撇清关系,把他调回国内,名义上是‘另有任用’,实际是冷藏。他那个儿子山本雄一,也灰溜溜跟着回去了。”

仇人之一,暂时离开了这片土地。苏念瑶心中并无太多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山本一郎走了,但更多的“山本一郎”还在中国的土地上肆虐。

“还有,”霍震神情更加凝重,“文先生那边传来消息,日军在上海集结重兵,大战一触即发。国军也在调兵遣将,但…形势不乐观。他让我们加快药品采购,特别是外伤药和抗生素,前线急需。”

战争,真的近了。香港的报纸也开始连篇累牍地报道上海紧张局势,股市波动,人心惶惶。南下避难的人更多了,码头上挤满了等待船票的难民。

霍震和苏念瑶的工作也变得更加繁忙和危险。药品通过秘密渠道一批批运出,情报在电波中无声传递。他们像两颗投入暗流的石子,努力激起一点微澜,希望能汇入那最终将吞噬侵略者的惊涛骇浪。

夜深人静时,苏念瑶会站在窗前,望着北方。那里烽火连天,她的同胞正在浴血奋战。而在这里,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孤岛,她和霍震也在进行着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她的手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握住。霍震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怕吗?”他低声问。

苏念瑶摇摇头,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有你在,不怕。”

霍震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等打完了仗,我们就回苏州,或者去一个安静的小镇,开一家店,你教孩子们写字画画,我…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也许可以开个武馆?”

苏念瑶被他笨拙的设想逗笑了,心中却涌起无限暖意和酸楚。那是一个多么美好又多么遥远的梦啊。

“好。”她轻声应允,仿佛只要说了,就一定能实现。

窗外,香港的夜空被霓虹灯染成一片暧昧的紫红色。远处,太平山的轮廓沉默地矗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而更远的北方,战云密布,炮火连天。

他们紧紧相拥,在这孤岛的夜色里,汲取着彼此的温暖和力量,等待着,也准备着,迎接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