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孤岛烽烟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十三日,淞沪会战爆发。
消息传到香港,已是次日午后。报纸的号外像雪片般洒满街头,巨大的黑体标题刺人眼目:“日军悍然进攻上海!国军奋起反击!”“闸北激战,血肉长城!”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慷慨激昂者有之,悲观绝望者有之,更多人则是麻木的茫然,被战争的阴云压得喘不过气。
上环公寓里,无线电波断断续续地传来更前线的消息。霍震守着电台,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苏念瑶在一旁快速记录着电码,脸色苍白。
“……日军于汇山码头登陆,与我军激战……八字桥失守……我军伤亡惨重,但士气高昂……”译出的文字零碎而残酷,每一个地名后面,都可能是成千上万的伤亡。
苏念瑶停下笔,手指微微颤抖。上海,那个她逃亡、挣扎、复仇的城市,此刻正陷入血火地狱。她想起外滩的钟声,想起苏州河的波光,想起百乐门的霓虹,也想起那个雨夜仓皇出逃的自己,想起惨死的家人……如今,那片土地再次被侵略者的铁蹄践踏。
“文先生急电。”霍震摘下耳机,声音沙哑,“上海战事吃紧,药品需求激增。特别点名要奎宁、磺胺、止血粉和外科器械。要求我们不惜一切代价,五天内筹集一批,走澳门线送出去。”
“五天?”苏念瑶看着电文,“时间太紧了,而且现在香港市面上,这些药都被炒成了天价,英国人也在管制,很难大量买到。”
“难也得办。”霍震语气斩钉截铁,眼中是上海滩黑帮老大特有的狠厉与决断,“陈老板的船后天去澳门,我们只有两天时间筹货。钱不是问题,文先生那边会拨过来。关键是渠道和安全。”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霍震和苏念瑶几乎没有合眼。霍震动用了在香港积累的所有地下关系,从黑市、从私人诊所、甚至从一些英国驻军的军医手里,高价收购药品。苏念瑶则负责联络、记账、伪装。她换上了朴素的女学生装,梳着两条麻花辫,提着藤编书箱,穿梭于港岛和九龙,将一箱箱贴着“文具”、“书籍”标签的药品,分散运抵几个秘密仓库。她的镇定和细致,连霍震都暗暗赞叹。
但危险也如影随形。日本南华会的特务显然也嗅到了什么,加大了对药品黑市和可疑人员的监视。霍震两次在交易时察觉被跟踪,凭借敏锐的直觉和老练的反跟踪技巧才甩掉尾巴。苏念瑶也遭遇了一次盘查,几个穿着西装、眼神阴鸷的汉子拦住她,要检查书箱。她强作镇定,用流利的英文谎称是圣保罗女书院的学生,帮老师搬运教学器材,又巧妙地亮出陈老板帮忙弄来的假学生证,才侥幸过关。回到公寓,她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第五天凌晨,药品终于凑齐,装了满满三十个木箱,伪装成“南洋土产”,送上了陈老板的“福昌号”。船将在清晨离港,绕道公海,在预定地点与内地来的接应船只交接。
码头昏暗的灯光下,霍震、苏念瑶与陈老板低声作最后交代。海风带着咸腥和机油味,远处城市的霓虹在雾气中晕开。
“霍先生放心,这条线我跑了十几年,熟得很。”陈老板压低声音,“就是最近海上不太平,日本人的巡逻艇多了,有时候英国人的船也查。”
“小心为上。”霍震将一沓钞票塞进陈老板手里,“给兄弟们加点辛苦钱。这批货,关系到前线成千上万弟兄的命。”
陈老板重重点头,将钱揣好,转身上船。轮机发出沉闷的轰鸣,“福昌号”缓缓驶离码头,没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霍震和苏念瑶站在码头边,看着船只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肩上担着如此重责,心中并无轻松,只有更深的沉重。这只是第一批,战争不知要打多久,这样的运输,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每一次都是走在刀尖上。
“走吧,回去。”霍震揽住苏念瑶的肩,感觉到她轻微的颤抖。不是害怕,是累,也是紧绷后的虚脱。
回到公寓,天已蒙蒙亮。两人草草吃了点东西,和衣倒在床上,几乎立刻就陷入了昏睡。太累了,身心俱疲。
然而,平静只维持了不到半天。午后,急促的敲门声将两人惊醒。不是约定的暗号!
霍震瞬间清醒,示意苏念瑶噤声,自己无声地摸到门后,从猫眼望出去——是阿旺!他满脸焦急,衣服上沾着尘土,额角还有擦伤。
霍震迅速开门,将阿旺拉进来,又警惕地看了看走廊,关上门。
“阿旺?你怎么来了?上海出事了?”霍震连声问。
阿旺喘着粗气,抓起桌上的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才一抹嘴,急促道:“霍爷,苏姑娘,上海…打成一锅粥了!日本人的飞机大炮跟不要钱似的,闸北、虹口、杨树浦…全毁了!咱们的场子,杜老板接手后还算稳当,但这次也挨了炸,死了好几个弟兄!我和老余见势不对,把能带出来的兄弟和要紧东西都撤出来了,分了几批走水路来的香港!”
“兄弟们怎么样?”霍震急问。
“折了七八个,伤了十几个,其他的都安顿在九龙城寨那边,我让老余看着。”阿旺眼圈发红,“霍爷,咱们…回不去了。”
上海,那个他们崛起、挣扎、爱恨交织的地方,正在炮火中化为焦土。霍震沉默着,走到窗边,望着北方。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听到家园沦陷的消息,那种钝痛依然清晰。
苏念瑶默默递上一杯热茶,给阿旺,也给了霍震一杯。她的手很稳,但心里同样翻江倒海。苏州想必也已不保,苏家祖坟,父母兄长埋骨之地,如今恐怕已沦于敌手。
“来了也好。”霍震转过身,脸上已恢复惯有的冷静,“这里正需要人手。阿旺,你和老余带过来的兄弟,都是信得过的?”
“绝对信得过!都是跟了您多年的老兄弟,家眷也都接过来了。”阿旺拍胸脯保证。
“好。”霍震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上海丢了,但仗还得打。咱们在这儿,也能出份力。从今天起,你和老余,带着兄弟们,配合文先生那边的工作。运输,保护,必要时…也干点老本行,摸清南华会和那些汉奸的底细。”
“明白!”阿旺挺直腰板,在上海滩磨砺出的彪悍气息重新回到身上。
阿旺和老余的到来,以及他们带来的十几个精干弟兄,极大地增强了霍震小组的力量。运输线更加顺畅,情报网络也开始向更深层次渗透。苏念瑶不再需要亲自冒险外出交易,转而专注于情报的甄别、翻译和密码通讯。她与文若谦派来的一个代号“琴师”的报务员建立了单线联系,每天在特定的时段收发密电。
工作危险而繁重,但苏念瑶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她不再是那个只知个人仇恨的孤女,而是在为这个苦难深重的民族,做着力所能及的一点事情。每当成功送出一批药品,或者截获一条有价值的情报,那种微小的成就感,都能稍稍抚平她心中的家国之痛。
然而,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随着上海战事的胶着和扩大,香港的形势也日益微妙。日本对英国当局不断施压,要求取缔“敌对活动”,限制物资流入内地。英国殖民政府一方面不愿得罪日本,一方面又受制于国内舆论和美国的压力,左右摇摆,对抗日活动时紧时松。
这天,苏念瑶收到“琴师”的紧急密电,译出后,脸色骤变。
“霍震,你看。”她把电文递给刚进门的霍震。
霍震接过来,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运输线暴露,接头人‘渔夫’被捕,速转移一号仓库,清除痕迹。”
“渔夫”是他们与澳门方面的重要联络人,掌握着多条运输线路和接头暗号。他被捕,意味着整条线都可能被连根拔起,甚至危及他们在香港的据点。
“阿旺!”霍震立刻喊道。
阿旺应声而入,霍震快速吩咐:“带几个人,马上去一号仓库,把里面所有东西,连一张纸片都不留,全部转移去三号备用点。手脚干净点,不要留尾巴。老余,你去通知所有下线,暂停一切活动,隐蔽待命。”
“是!”阿旺和老余领命而去,行动迅捷。
霍震则转向苏念瑶:“收拾东西,电台、密码本、所有文件,全部带走。这个据点不能要了。”
两人立刻动手。苏念瑶小心地拆卸电台,将零件分开放入特制的手提箱夹层。密码本和文件则用油纸包好,塞进空心床柱。她的动作冷静而迅速,心中却绷着一根弦。“渔夫”被捕,意味着敌人已经盯上了他们。接下来的,将是更严酷的搜捕和追杀。
不到半小时,公寓里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迹都被清除。霍震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带着苏念瑶匆匆离开。他们没有去三号备用点,而是拐进几条小巷,确认无人跟踪后,走进了湾仔一间嘈杂的麻将馆。这里是文若谦安排的紧急安全屋之一,鱼龙混杂,反而安全。
麻将馆后院有个狭窄的小房间,勉强能容身。两人暂时安顿下来,等待风声过去。
“是南华会,还是英国人?”苏念瑶低声问。
“都有可能。”霍震眉头紧锁,“‘渔夫’很谨慎,能抓到他,对方下了大力气。英国人想拿我们向日本人交差,南华会想顺藤摸瓜,揪出我们在香港的网络。接下来几天,会很难熬。”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香港风声鹤唳。报纸上开始出现“破获抗日间谍网”的含糊报道,街头巷尾多了不少便衣暗探。霍震和苏念瑶深居简出,靠阿旺和老余传递外界消息。文若谦那边也暂时断了联系,转入更深的静默。
压力像无形的网,越收越紧。苏念瑶有时会从噩梦中惊醒,梦见自己又被抓住,梦见霍震浑身是血,梦见苏州老宅在炮火中化为齑粉。每当这时,霍震总是无声地握住她的手,用他掌心的温度驱散她的恐惧。
“怕吗?”有一次,他这样问她,就像当初在香港问她是否怕跟他走一样。
苏念瑶靠在他肩上,听着窗外麻将馆的喧嚣和远处依稀的市井声,摇了摇头:“有你在,就不怕。”
霍震拥紧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会活下去,看到日本人被赶走的那一天。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回苏州,开一家书画铺子。我说话算数。”
在黑暗中,苏念瑶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未来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身边这个男人的承诺,像暗夜里的星光,微弱却坚定,指引着她,也温暖着她。
一周后,风声似乎松了些。文若谦通过秘密渠道传来消息:“渔夫”坚贞不屈,未吐露任何信息,已英勇就义。敌人暂时未发现更多线索,但警告他们,南华会可能已掌握霍震和苏念瑶在香港的模糊信息,要求他们务必小心,近期不要有任何动作,等待下一步指示。
同时传来的,还有一条更令人痛心的消息:上海沦陷了。历经三个月的血战,这座远东第一都市,最终在日军疯狂的轰炸和进攻下陷落。报纸上满是国军撤退、市民逃难、城市废墟的照片。
霍震和苏念瑶看着报纸上那些熟悉的街道化为焦土的照片,久久无言。愤怒,悲伤,无力感,种种情绪交织。但他们知道,哭泣和哀叹没有用,只有更坚定地走下去,才能告慰那些逝去的生命,才能夺回失去的家园。
“文先生让我们暂时蛰伏。”霍震放下报纸,眼中燃着冰冷的火焰,“但日本人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他们在上海得手,下一步就是南京,是武汉,是整个中国。香港,也迟早是他们的目标。我们得准备更艰难的战斗。”
他看向苏念瑶,目光深沉:“念瑶,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你…后悔吗?”
苏念瑶迎着他的目光,清澈的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历经淬炼后的平静和坚定。
“不后悔。”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从决定跟你走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回头。国破家亡,匹夫有责。我苏念瑶虽是一介女流,也愿尽绵薄之力,虽九死其犹未悔。”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霍震看着她,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十六铺码头,衣衫褴褛却眼神明亮的“少年”。时光荏苒,世事变迁,她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逃亡者,而是可以与他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同伴,是爱人,更是同志。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回握住她的手,像是要将彼此的勇气和信念,通过紧握的双手,传递到对方心里。
窗外,香港的夜幕再次降临。霓虹灯依旧闪烁,舞厅的音乐隐约可闻,这座不夜城在战争的阴影下,维持着畸形的繁华。但在这间嘈杂麻将馆后院的小房间里,两颗心却前所未有地贴近,并做好了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暴风雨。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战斗,不再仅仅是为了个人恩怨,而是为了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受苦受难的同胞,为了一个浴火重生的、光明的未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