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05:22:23

药店廉价止痛药的效力像一层薄纱,勉强罩住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钝痛,药效过去后,疼痛便加倍地反扑。右臂的简易固定让动作笨拙僵硬,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可能存在的骨裂,带来细密的刺痛。高烧在第三天夜里毫无预兆地袭来,忽冷忽热,冷汗浸透了旅馆房间里廉价的被褥,喉咙干得像要裂开,吞咽唾沫都如同刀割。

陈默蜷缩在房间角落唯一还算干燥的地铺上,牙齿因为高热和寒冷交替而咯咯作响。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股阴冷“污染”的盘踞,它不再沸腾,而是像冬眠的毒蛇,蛰伏在骨髓深处,缓慢地释放着寒意,削弱着他的生命力。模糊时,耳边又会响起井水灌入的咕噜声,婴儿虚弱的啼哭,槐树根须蠕动的窸窣,还有那些更古老的、意义不明的低语碎片。

他不敢去医院。身份是最大的问题,而且“清理司”很可能监控着市内主要医疗点,尤其是处理外伤和不明原因高热的病例。他只能依靠从药店买来的抗生素、退烧药和更大量的止痛药硬扛。食物是便利店的冷饭团和瓶装水,食不知味,只是为了维持基本的能量。

体力恢复得极其缓慢。每一次试图集中精神思考,都会引发剧烈的头痛和恶心。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最低限度的清醒,梳理现状。

手机(临时购入的预付费机)里没有来自“灰鸽”的新消息。关于槐荫巷17号的最新情况,他一无所知。新闻上没有任何相关报道,只有那条关于城西老房防汛的滚动字幕早已消失。网络上关于槐荫巷的讨论也停留在老旧都市传说的层面。

异常的爆发似乎被彻底掩盖了。那辆翻倒的货车,“清理司”的人员,他们是如何善后的?重新封印?还是宣布了某种“事故”?赵婆婆情况如何了?巷子里的其他住户呢?

还有他自己。在“清理司”的视角里,他可能已经死在异常爆发中,也可能成了高度危险、必须清除的“污染源”和“麻烦制造者”。无论哪种,他都绝不能暴露。

第四天下午,高烧终于退去一些,虽然身体依然虚弱得像一团棉絮,但至少能维持清晰的思维了。他挣扎着坐起来,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开始检视自己目前掌握的信息和物品。

物品:几乎全部在逃离槐荫巷和后续的狼狈中损失或遗弃了。只剩下贴身藏着的、装着剩余少量灰烬(上次未全部用完)的防水金属盒,以及那张深褐色的皮子。黄铜钥匙留在了井壁锁孔里。高频声波发生器遗落在桥洞。大部分仪器、采样、甚至那件暗红色旗袍,都留在了上一个临时住所或遗失在路上。

信息:关键线索都在脑子里。沈氏家事录的内容,王李氏笔记的摘要,青云子皮子上的图文,灰烬在紫外线下显形的“井”字,“双钥合”的仪式,井底感知到的地下空间和黄铜色反光,以及那场恐怖意识入侵带来的混乱记忆碎片。

目标:切断与“SY-047”系统的连接(解除自身污染),并防止其再次危害他人。要达成这个目标,可能需要彻底解决系统的源头——很可能就在井底那个感知到的地下空间里。

阻碍:身体严重受伤且被污染;装备尽失;被“清理司”追捕;对地下空间一无所知;进入井底(如果还能进入)和探索地下空间的风险极高,近乎十死无生。

结论:单打独斗,以目前状态,几乎不可能完成目标。他需要帮助。不是“灰鸽”那种信息贩子,而是真正了解内情、有能力、且可能愿意对抗“清理司”或处理此类异常的专业人士。

这样的人存在吗?在哪里?

他想起了“遗物清理司”这个名字。既然有这样一个官方或半官方的“清理”机构,那么,是否也存在与之理念不同的、甚至对立的组织或个人?比如,致力于彻底“解决”而非“封印”异常的研究者?或者,因为自身利益或理念冲突而与“清理司”不合的知情者?

线索太少。但他必须尝试。

他强忍着头痛和手臂的疼痛,用左手笨拙地操作那台临时手机,连上一个加密的、需要特殊邀请码才能访问的暗网论坛。这个论坛是他以前进行边缘调查时偶然发现的,里面充斥着各种关于超自然现象、政府阴谋论、未解之谜的讨论,真假难辨,但也偶有骇人听闻的细节流露出来,显示出部分用户可能真的接触过某些“里世界”的信息。

他用一个新注册的、没有任何历史痕迹的匿名账号,发布了一个极其隐晦的求助帖:

“寻求‘深潜残余’(SY级)相关专业咨询及潜在应对合作。亲身卷入某城西老宅井案(1931年林姓佃户女,青云子,双钥),目前处于‘连接’污染状态。非官方人员。有意者请留下安全联系方式。”

他故意使用了“深潜残余(SY级)”这个从老何处听来的术语,并点出了几个关键信息(时间、地点、人物、道士、钥匙),以增加可信度,同时表明自己不是一无所知的小白。他也明确排除了“官方人员”,希望能避开“清理司”的耳目,吸引到真正想解决问题的“民间”力量。

帖子发出后,如同石沉大海。论坛里充斥着各种光怪陆离的帖子,他的求助很快被淹没。他也不抱太大期望,这只是众多尝试中的一种。

接下来两天,他继续躲在旅馆里养伤(如果这算养伤的话),尽量补充水分和简单食物,按时服药。体力有了一丝微弱的恢复,至少能自己下楼买饭而不至于晕倒。但体内的阴冷感如影随形,精神也极度疲惫,睡眠质量极差,噩梦不断。

第三天晚上,当他例行检查那个暗网论坛时,发现了一条私信回复。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加密聊天室的链接地址,和一个一次性进入密码。发信人的ID是一串无意义的乱码。

陈默的心跳微微加快。他犹豫了几秒,评估风险。这可能是陷阱,是“清理司”的诱捕。也可能是无聊人士的恶作剧。但万一是真的呢?

他决定冒险一试。但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他清除了手机上的浏览记录和缓存,换上了另一张预付费上网卡(手头最后一张),然后通过多重代理,小心翼翼地进入了那个加密聊天室。

聊天室界面极其简洁,只有纯文本输入框。在线用户列表显示只有两个人:他自己,和一个显示为“Guest_7342”的用户。

他等了一会儿,对方没有主动说话。

他输入:“看到求助帖了?”

几秒后,对方回复:“林女井,青云子,双钥。你说你处于‘连接’状态。描述一下症状。”

语气直接,不带寒暄,直奔主题。

陈默谨慎地回复:“持续低温感,间歇性精神侵扰(记忆碎片、声音幻听),靠近特定地点或物品时加剧。近期经历了一次强烈的‘意识逆流’。”

“逆流内容?”

“溺水,寒冷,怨恨,未成形生命的流失。还有……更古老的、混乱的影子,在井底下方。”

对方沉默了片刻。

“井口爆发后,连接是否减弱?”

这个问题让陈默心中一凛。对方知道井口爆发!这意味着他要么当时在场(或事后获取了信息),要么对“双钥合”的后果有准确预判。

“爆发瞬间连接达到峰值,几乎失控。之后连接感仍在,但‘活性’似乎降低,更像是一种……潜伏的污染。”陈默如实回答。

“钥匙和灰烬?”

“钥匙留在锁孔。大部分灰烬撒入井中。”

“愚蠢。”对方毫不客气地评价,“青云子留下的是‘引导’和‘缓冲’,不是让你一次性烧掉引信。你强行提前和部分完成了‘开门’仪式,但缺乏必要的‘中和’与‘引导’,导致能量无序爆发,连接通道粗暴建立且不稳定。你现在就是一个漏水的、带着异常坐标的容器。”

陈默苦笑。对方说到了点子上。“所以,有办法补救?或者……切断连接?”

“有。但风险比你想象的更大。”对方回复,“‘SY-047’不是一个孤立点。你感知到的地下空间,是本地‘地脉阴窍’的一个薄弱点,历史上可能多次被用作非常规的‘处理场’。林女事件只是最近一次、也是最强烈的‘污染源’。青云子当年的布置,是试图以林女残魂为‘引’,结合双钥仪式,短暂打开阴窍,引入特定频率的‘阳和’之气(可能需要第三件物品或特定时辰),进行中和净化,然后重新封闭。这是治本但极其危险的方法。你们……包括后来的‘清理司’,都只敢治标,封印了事。”

“第三件物品?”陈默立刻捕捉到关键。

“玉蝉。‘沈门孽债,以玉为凭’。那是沈家血脉与林女怨念之间的‘因果凭证’,也是仪式中平衡阴阳、引导能量的关键‘砝码’。你手里没有。”

玉蝉被“清理司”收走了。

“还有其他方法吗?不需要玉蝉?”

“有。更直接,也更疯狂。”对方的文字似乎都带上了一丝冷意,“既然连接已经建立,通道虽然不稳定但存在。你可以尝试反向利用这个连接,主动‘沉入’,意识沿着连接通道下行,进入你感知到的那个地下空间。”

陈默倒吸一口凉气。主动进入那个充满精神污染和未知古老存在的地方?这与自杀何异?

“进去做什么?”

“找到那个阴窍的‘核心’。可能是一个自然形成的能量节点,也可能是被放置在那里的某件古老‘器物’。破坏它,或者用你自身携带的‘污染’(作为引信)强行引爆它,彻底炸毁这个阴窍节点。这样,依附其上的所有‘残留’(包括林女怨念)都会失去根基,逐渐消散。你的连接也会因为源头被毁而自然断裂。”

“成功率?”

“低于百分之十。更大的可能是你的意识在进入过程中被污染彻底吞噬、同化,或者在试图破坏核心时引发不可控的能量反噬,将你和周围一片区域都炸上天。而且,‘清理司’绝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他们‘管理’下的异常节点。你一旦开始,就是与他们全面开战。”

陈默沉默了。这个方案比青云子的方法更加极端,纯粹的破坏,赌上一切。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是谁?”陈默问。

对方再次沉默,良久才回复:“一个和‘清理司’有旧账要算的人。他们为了‘稳定’,牺牲了太多不该牺牲的东西。林女是一个,那些被他们简单‘监控’却最终受害的住户是更多。我看不惯他们的做法。你想彻底解决,正合我意。但我不会直接帮你。方法给你了,选择在你。”

“我需要准备什么?以我现在的状态……”

“你需要先稳定自己的精神和身体状况。‘连接’是你的通道,也是你的弱点。频繁的‘逆流’会让你在真正下行时瞬间崩溃。我给你一个配方(文字描述了几种草药和矿物的名字及处理方式,大多生僻),想办法弄到,按比例混合焚烧,吸入烟雾,可以暂时稳固精神屏障,削弱‘逆流’强度。但这是饮鸩止渴,长期使用会损害神经。另外,你需要一件能保护意识、或者至少能提醒你‘自我’的‘锚点’物品。最好与你自身有强烈情感联系,或者具备一定的精神抗性。”

草药配方看起来像某种民间的安神或驱邪方子,真假难辨。“锚点”物品……他身上还有什么?几乎一无所有。

“地下空间的核心,有什么特征?”

“不知道。每个阴窍节点都不同。可能是发光的石头,可能是干涸的泉眼,也可能是……一具特殊的尸骸。你需要自己判断。记住,核心通常与节点的‘历史’和‘成因’有关。”

对话到此似乎结束了。对方没有再回复。

陈默退出聊天室,清除了所有记录,取出并毁掉了那张上网卡。

他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消化着刚才的信息。

“沉入”阴窍,破坏核心。这是对方给出的,唯一可能彻底了结此事并自救的方法。

成功率极低,风险极高,而且会直接与“清理司”为敌。

但继续这样拖着,被污染慢慢侵蚀,被“清理司”追捕,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看了一眼手边那个装着剩余灰烬的金属盒。还有那张皮子。

也许,从他踏入槐荫巷17号的那一刻起,或者说,从他选择追查那些都市传说背后的真相开始,这条路,就已经指向了最终的黑暗与冒险。

他没有退路了。

他拿出纸笔(旅馆的便签),记下那个草药配方。然后开始思考,什么是他的“锚点”。

亲人?早已疏远。朋友?几乎没有。过往的经历?充斥着冰冷的调查和孤独。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上。手腕上戴着一块老旧的、早已停走的机械表。那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一个沉默寡言、同样沉迷于寻找“世界背面”真相的男人,最终在一次不明原因的“意外”中失踪。这块表是他对父亲唯一的念想,也是他走上这条路的某种无形起点。

表很普通,没有任何特殊功能。但它承载着他与父亲之间稀薄却执拗的联系,以及他自己这些年孤独追寻的轨迹。这算不算一种“情感联系”?

他摘下表,握在手心。金属冰凉,但似乎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属于他自己的温度。

或许,这就是他唯一能抓住的“锚”了。

窗外,夜色如墨。

陈默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开始在心中反复默记那个草药配方,同时感受着腕表金属的触感,试图在混沌的意识和冰冷的污染中,勾勒出那个名为“自我”的、摇摇欲坠的轮廓。

通往地下回廊的道路,已经在他脚下展开。

而路的尽头,是彻底的解脱,还是永恒的沉沦,只有走下去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