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05:22:32

混杂着怪异气味的烟雾在逼仄的旅馆房间里袅袅升起,像一条条扭动的、灰蓝色的蛇,盘旋着,纠缠着,最终被天花板上那个沾满油污的排气扇有气无力地吸走一小部分,更多的则弥漫在空气中,渗入墙壁、被褥,还有陈默的每一次呼吸。

气味很难形容。初闻是艾草和柏叶焚烧后略带辛辣的清香,随即被一种类似陈年硫磺和晒干苔藓的微腥苦涩覆盖,最后尾调里,隐隐透出一丝金属锈蚀般的、令人舌根发紧的凉意。烟雾不算浓烈,但吸入肺里,有种奇特的沉坠感,仿佛连思维都变得粘稠、缓慢。

陈默盘腿坐在地铺上,面前是一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缺了口的粗陶香炉。炉内,按照那个神秘网友给的配方,混合研磨的几样药材(他费了很大劲,通过“灰鸽”的渠道,花了高价才勉强凑齐——其中两味药材的名字连“灰鸽”都闻所未闻,最后用性状描述相近的东西替代)正缓缓燃烧,发出暗红色的、稳定的光。没有明火,只有闷烧。

药烟疗法已经进行了三天。

效果……很难说立竿见影,但确实有些微妙的变化。

最明显的是,那不时侵袭的“意识逆流”——林秀娥溺水时的绝望、未成形生命流逝的痛楚、井底古老影子的低语——发作的频率降低了,强度也有所减弱。不再是毫无预兆的、足以让人瞬间失去思考能力的洪流,而更像是不远处持续的背景噪音,虽然烦人,但至少能在大部分时间里保持头脑的基本清醒。

但代价是,他的感知变得有些……迟钝和剥离。外界的声响、光线、触感,似乎都隔着一层薄薄的毛玻璃。头痛减轻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昏沉的、类似轻度麻醉后的倦怠感。情绪也趋于平淡,甚至麻木,连对自身处境的焦虑和对未知的恐惧,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他知道这不对劲。这不是“治愈”,更像是用另一种形式的压制和麻痹,暂时盖住了污染的症状。配方里那几味替代药材可能有问题,或者这疗法本身就有强烈的副作用。

“饮鸩止渴”,对方的警告言犹在耳。

他不敢多用。每天只在早晚各进行一次,每次不超过二十分钟。其余时间,他强迫自己进行一些简单的恢复性活动:在房间里缓慢走动,用左手做一些拉伸,尝试阅读一些不需要深入思考的文字(旅馆里留下的过期刊物)。右臂的固定没有拆除,疼痛依旧,但似乎没有恶化。

体力有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恢复,至少不再需要扶着墙才能站稳。但体内的阴冷感并未消失,只是被药烟带来的另一种沉滞感所掩盖,像冰层下缓慢流动的暗河。

他的“锚点”——那块父亲留下的老旧机械表,被他用一根结实的皮绳穿过表带,贴身挂在脖子上,表盘紧贴胸口。金属的冰凉起初让他不适,但几天下来,竟也习惯了。在药烟带来的昏沉中,在偶尔意识飘忽的瞬间,表壳那坚硬、真实、恒定的触感,以及表盘玻璃下早已静止的指针,确实能给他一种微弱的、关于“自我存在”的提醒。仿佛在无声地诉说:时间虽已停滞,但“我”仍在。

他有时会拿起表,对着昏暗的光线,看着表盘上模糊的刻度和磨损的夜光斑点。父亲的脸在记忆中早已模糊,只剩下一个高大沉默、总在翻阅各种奇怪资料、身上带着淡淡烟草和旧书味道的背影。这块表是那个背影留下的唯一实物。父亲追寻的“真相”是什么?他的失踪,是否也和类似“SY-047”的东西有关?

疑问没有答案。但握着这块表,他仿佛能触摸到某种一脉相承的、近乎偏执的坚持。这或许就是他能抓住的唯一“意义”。

除了进行药烟疗法和恢复体力,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整理思绪,反复推敲那个“沉入”地下空间的计划。

风险已经分析过无数遍,成功率渺茫。关键在于“如何沉入”。

单纯的冥想或自我催眠?在身体虚弱、精神被药烟影响的状态下,很难进入足够深度的意识状态,更别提精确地沿着一条不稳定的“污染连接”下行。

或许需要外部刺激?再次接触与“SY-047”强相关的物品或地点?比如,剩余的灰烬?或者,回到槐荫巷附近?

前者风险可控但效果未知;后者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还有一个模糊的想法:既然“连接”是基于“污染”和“钥匙仪式”建立的,那么,主动“模拟”或“加强”这个连接,或许能更顺利地“沉入”。比如,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尝试用某种方式“激活”体内残留的污染(比如再次使用高频声波轻微刺激?),同时集中精神,想象沿着那股阴冷感的源头下行。

这同样危险,可能引发不受控制的“逆流”甚至污染爆发。他需要极其谨慎,并且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受打扰、且一旦出事不会波及无辜的环境。

这家小旅馆显然不行。

他需要一个新的、更隐蔽、更隔音的临时据点。

他再次联系了“灰鸽”,提出了新的要求:寻找一个位于城市边缘或郊区、独门独户、最好带地下室或半地下结构、且近期无人居住的旧屋或仓库,短期租用,现金交易,无需任何手续。

“灰鸽”的回复很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意味:“老城区这类房子不少,但你要的这种……很多不太‘干净’。而且,最近有些人在打听类似条件的房源,背景有点深。你确定要?”

“确定。越偏越好,越‘旧’越好。只要结构结实,相对封闭。”陈默回复。他明白“灰鸽”的暗示,“清理司”可能也在排查类似的落脚点。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三天内给你消息。价钱翻倍,风险费。” “灰鸽”干脆利落。

陈默同意了。钱不是他现在首要考虑的问题。

等待的时间里,他继续每天两次的药烟疗法。副作用越来越明显,除了昏沉和感知迟钝,开始出现轻微的耳鸣和视野边缘偶尔的闪光。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第三天傍晚,“灰鸽”发来了一个地址和几张模糊的照片。地址在城北老工业区边缘,一片几乎被废弃的厂区附近,有一个独立的、带小院的旧平房,据说原先是厂里的工具仓库,后来废弃,产权不清,被一个本地老人偶尔照看。房子有地下室,门窗还算完好,不通水电,但可以用自备发电机或电池。“灰鸽”已经和看房老人谈好,付了一个月的租金(现金),钥匙放在门口脚垫下。

条件符合要求,位置足够偏僻。

陈默立刻开始准备转移。他将所剩无几的行李重新打包,最重要的几样东西贴身放置:剩余灰烬的金属盒、皮子、老怀表、草药配方和笔记。退了房,在夜色掩护下,再次像幽灵一样穿过城市,朝着城北方向移动。

路途遥远,他换了两次公交车(用现金),最后一段路步行。到达那片废弃厂区时,已是深夜。这里几乎没有灯光,只有远处高速公路上的车灯像流动的星河。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机油和荒草的气息。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个带小院的旧平房。院子不大,荒草丛生,墙角堆着些破烂。平房看起来十分破败,红砖墙皮剥落,木门上的漆裂成了龟甲纹。他掀开脚垫,摸到了一把冰凉的铁钥匙。

打开门,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他用手电照亮,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件破烂家具的骨架。地面是水泥的,积着厚厚的灰。角落里有一扇向下的、厚重的木门,挂着老式的挂锁。

他试了试钥匙,能打开挂锁。

拉开木门,一股更阴冷、更陈腐的空气涌上来,带着土腥气和隐约的……某种化学品的残留气味?楼梯是木头的,很陡,踩上去吱呀作响。

地下室比想象中深,也更宽敞。大约有二十平米,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地面是土地,还算干燥。角落里堆着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杂物,蒙着厚厚的帆布。空气几乎不流通,但足够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

就是这里了。

陈默将行李放在相对干净的一角,简单清扫了一下地面,铺开带来的睡袋。然后,他检查了出入口。木门很厚重,从里面可以插上门闩。唯一的通风口是楼梯上方那个小气窗,用铁栏杆封着,几乎透不进光。

封闭,安静,与世隔绝。完美的……同时也是完美的囚笼或坟墓。

他在这里进行了第一次没有药烟辅助的“连接”感知尝试。

盘腿坐下,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尽量放松身体(尽管伤痛和寒意让他很难完全放松)。然后,他将注意力集中到体内那股盘踞的阴冷感上。

没有药烟的压制,那感觉立刻变得清晰起来,像一团冰冷的、有生命的雾气,蜷缩在腹腔和脊柱附近,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尝试着,不是抗拒或驱逐,而是小心翼翼地“接触”它,感受它的“质地”和“流向”。这很危险,就像用手去触摸一团冰冷的火焰。

起初,只是更强烈的寒意和不适。但当他持续集中注意力,并且下意识地握紧胸前的怀表时,一些模糊的……“方向感”出现了。

那股阴冷感并非均匀分布,而是有一条极其细微的、仿佛丝线般的“核心”,从它蜷缩的中心,向下延伸……不是指向物理意义上的下方,而是一种感知层面的“深处”。这条“丝线”的另一端,模糊地连接着某个遥远、黑暗、充满混乱回响的地方。

槐荫巷的井底?那个地下空间?

他试图将意识沿着这条“丝线”稍微“探出”一点。

瞬间!

冰冷、黑暗、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来!耳畔响起微弱但清晰的溺水声和婴儿啼哭!

他立刻切断联系,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额头瞬间布满冷汗。心脏狂跳,握着怀表的手微微颤抖。

只是极其短暂的触碰,就差点引动“逆流”。这条连接通道极不稳定,且充满了危险的“记忆回响”。

但这也证明,他的思路可能正确。连接确实存在,并且可以(在极度小心的情况下)被主动感知甚至有限度地“接触”。

他需要更稳定的精神状态和更强的意志力,才能尝试沿着这条通道“下行”。药烟疗法不能再用了,它虽然压制了症状,但也钝化了感知和意志。他需要靠自身的力量,逐步适应和掌控这种连接。

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方法。或许可以尝试一些精神训练或冥想技巧?他对此并不擅长。

他在地下室安顿下来。每天用自带的固体酒精炉烧水,吃罐头和压缩食品。大部分时间都在尝试感知和适应体内的连接,同时进行一些极其轻微的身体活动,以免肌肉萎缩。伤痛在缓慢好转,右臂可以轻微活动了,但离痊愈还很远。

孤独和寂静几乎将人逼疯。只有怀表的嘀嗒声(他偶尔会上紧发条,听一会儿那规律的声响,然后再让指针停下)和体内那股冰冷的、非人的存在感陪伴着他。

第三天夜里,他正在半睡半醒之间,忽然被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水滴落在金属上的声音惊醒。

“嗒……嗒……”

声音来自地下室深处,那个堆着蒙尘帆布的角落。

陈默立刻清醒,抓起手电和放在身边的撬棍(从楼上找来的),悄无声息地靠近。

手电光扫过去。

帆布依旧蒙着杂物。地上积着厚厚的灰。

声音停了。

是幻觉?还是老鼠?

他仔细检查了那个角落和周围的地面。灰尘没有明显的动物足迹。帆布下的杂物轮廓也看不出异常。

他正要转身——

“嗒。”

又是一声。更清晰。似乎……是从帆布底下传出来的。

陈默屏住呼吸,用撬棍小心地挑开帆布一角。

下面堆着的,是一些锈蚀严重的金属零件、几个空油漆桶、还有……一个半埋在尘土里的、暗绿色的、军用水壶大小的金属罐子。罐子表面布满锈迹,但依稀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编码和标识,像是某种工业化学品容器。

声音……是从罐子里发出的?里面还有残留液体?

陈默用撬棍轻轻敲了敲罐子。

“咚……咚……”沉闷的回响,里面似乎是空的。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胸口挂着的怀表,微微震动了一下。

不是物理的震动。更像是一种……共鸣?或者说,是怀表紧贴的皮肤下,那股阴冷的连接,对罐子里的什么东西,产生了微弱的反应?

他立刻警惕起来,后退几步。

这个废弃的工具仓库,以前是做什么的?那个罐子里曾经装过什么?为什么会对他的“污染”产生反应?

他想起下来时闻到的、那股隐约的化学品残留气味。

也许,这里也并不“干净”。这座城市的老旧角落里,可能埋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或人为或自然形成的“异常”残留。这个罐子,或许就是其中之一。

他不再探查,将帆布重新盖好,退回到房间另一头。

这一夜,他再难入睡。耳边似乎总回荡着那轻微的“嗒嗒”声,以及怀表那无声的、冰冷的共鸣。

在这个刻意寻找的、与世隔绝的“安全屋”里,似乎也有着属于自己的、沉睡的隐秘。

而他体内那条通往黑暗深处的连接,仿佛也因此变得更加活跃,更加……饥渴。

沉入的倒计时,或许已经开始。而他还没有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