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05:26:06

柳茜的闹剧,如同夏日午后一场骤来的急雨,来得凶猛,去得也干脆,只在江念心里留下了一层淡淡的、对人情复杂的警觉。父亲江宏涛的身体在精心调养下日渐康复,已能在家远程处理一些公司要务。并购案顺利进入最后的平稳整合期,江念肩上的担子终于轻了不少。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甜蜜而规律的轨道。江念和沈确的恋爱日常,在经历了项目风波、家庭变故和小人作梗后,沉淀出一种更加踏实稳定的亲密。他们依旧很忙,但总会挤出时间见面,哪怕只是一起吃顿简单的晚餐,或者沈确开车送加班的江念回家,在楼下交换一个短暂的吻。

周末,沈确带江念去看他刚入手不久、正在重新装修的一处江边大平层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开阔的江景和对岸的城市天际线,室内还散落着一些建材和保护膜,空气里有淡淡的木材和油漆味。

“这里视野很好,装修风格按你上次提过的意见做了调整。”沈确牵着江念的手,带她穿过空荡的客厅,走到阳台上。江风拂面,带着湿润的气息。“等装修好了,我们可以经常过来住。”

江念看着眼前壮丽的景色,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安定感。这里未来会是他们的家吗?她偷偷瞟了一眼身边男人线条利落的侧脸,他正专注地看着江面,眼神平静而深远。

“沈确,”她忽然开口,“你……想过以后吗?”

沈确转头看她,眼神带着询问。

“就是……更远的以后。”江念比划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比如,结婚,生孩子什么的……”她越说声音越小,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心急了。

沈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想过。”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透过胸腔传到她耳膜,“从确认喜欢你那天起,就在想。”

江念心跳漏了一拍,仰头看他。

沈确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目光温柔而坚定:“江念,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就结婚。生几个孩子都好,只要你喜欢。不过,”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促狭,“在这之前,或许可以先练习一下?”

“练习什么?”江念懵懂地问。

沈确松开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丝绒小方盒。盒子很简洁,没有任何logo。

江念的心跳骤然加速。

沈确打开盒子。里面躺着的,不是她预想中的钻戒,而是一对款式简洁大方的铂金素圈对戒,没有镶嵌任何宝石,只在戒指内侧,似乎刻了极细微的字。

“不是求婚。”沈确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拿起女款那枚,执起她的左手,“是‘预约’。”他将戒指缓缓套进她的中指——订婚通常戴的位置。

尺寸刚刚好,冰凉的金属很快染上她的体温。

“这是我的承诺,也是我的提醒。”沈确看着她手指上那圈低调的银光,“江念,你是我认定了要共度一生的人。这枚戒指,代表我预留了你未来无名指的位置。等你觉得时候到了,我们再把它换到该去的地方。”

他又拿起男款那枚,递给她。

江念接过戒指,手指微微颤抖,心里像是打翻了蜜罐,甜得发慌,又胀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动。她拿起戒指,小心翼翼地套进沈确的左手中指。同样的尺寸合适。

沈确低头看着两人手上交相辉映的素圈,然后十指紧扣,两枚戒指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脆响。

“现在,你被我预约了,江总监。”他眼底漾开笑意,“盖了章,跑不掉了。”

江念眼睛有点湿,用力回握他的手,声音哽咽:“你也一样,沈总。要是敢反悔……”

“没有反悔的选项。”沈确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

两人在尚未完工的新家阳台上,迎着江风,紧紧相拥。无名指的位置似乎还空着,但心已经被那枚小小的素圈,和眼前这个人,填得满满当当。

戴上“预约”对戒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仿佛又多了一层无形的联结。沈确偶尔会在开会时,不经意地转动一下中指上的戒指,被眼尖的对手或下属看到,难免引发一些猜测和议论,但两人都坦然处之。江念更是时不时就要摸一摸自己手上的戒指,确认那份真实的存在感,然后偷偷傻笑。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潜流似乎并未完全平息。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江念正在公司处理最后几封邮件,准备下班和沈确一起吃晚饭。前台内线电话打了进来,声音有些迟疑:“江总监,有位先生找您,没有预约,他说……是您的亲戚,姓柳。”

柳?江念眉头一皱。柳茜还不死心?还是她那个母亲?

“请他到小会客室,我马上过来。”江念合上电脑,整理了一下情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推开小会客室的门,里面坐着的却并非柳茜或她母亲,而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穿着得体但神色略显疲惫焦虑的男人。男人见到江念,立刻站起身,态度有些拘谨甚至惶恐。

“江……江总监,您好。冒昧打扰,我是柳茜的哥哥,柳明辉。”

柳茜的哥哥?江念有些意外,面上不动声色:“柳先生,请坐。找我有什么事吗?”她在对面坐下,保持着距离和警惕。

柳明辉搓了搓手,似乎难以启齿,半晌才低声说:“江总监,我是为我妹妹柳茜之前做的糊涂事,来向您和江叔叔道歉的。”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歉意和无奈,“那封律师函,还有她之前的一些行为,非常不妥,给江叔叔和您添了大麻烦,实在对不起!”

江念审视着他,语气平淡:“柳先生,事情已经过去了。柳小姐的行为,我们已经通过法律途径做了澄清。道歉的话,你应该对我父亲说。”

“是是是,我一定会亲自去向江叔叔赔罪。”柳明辉连忙点头,表情更加苦涩,“不瞒您说,江总监,我妹妹她……唉,从小被家里惯坏了,出国几年也没学到什么本事,心气又高。这次回国,听说江叔叔病了,又知道您和启明资本的沈总在交往,她就……她就动了歪心思。觉得只要能攀上点关系,或者……或者制造点麻烦要点钱,就能解决她自己的困境。”

“困境?”江念捕捉到关键词。

柳明辉叹了口气:“她在国外投资失败,欠了不少钱,催债的电话都打到国内家里了。我父母年纪大了,经不起吓,我也只是个普通上班族,帮不上太多。她可能是急了,才……才想出这种昏招。律师函的事,我和我父母事先完全不知情,知道后已经狠狠骂过她了。那些所谓的‘协议’,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是她自己伪造的。”

江念听着,心里的怀疑并未完全消除,但看柳明辉的神态不像作伪,而且逻辑上也说得通。柳茜那种眼高手低又急于求成的心态,确实可能做出这种蠢事。

“柳先生,你的歉意我收到了。”江念语气缓和了些,“但这件事,归根结底是柳茜的个人行为。她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既然你们家里已经知情,也希望你们能约束好她,不要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至于债务问题,那是她的私事,与我家无关。”

“我明白,我明白!”柳明辉连连保证,“我们一定管好她,绝对不会再来打扰您和江叔叔!这次真是……太丢人了。”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再次代我妹妹向您道歉。打扰您了,江总监。”

送走柳明辉,江念坐在会客室里,若有所思。柳明辉的出现和说辞,似乎给柳茜事件画上了一个合理的句号——一个被债务逼急了的、愚蠢的投机者。她将情况简单跟沈确在电话里说了一下,沈确听完,只是说:“知道了。保持警惕就行。”

生活继续向前。江宏涛身体恢复良好,已经可以回公司进行半日工作。并购案圆满结束,庆功宴上,江念和沈确作为双方核心功臣,自然备受瞩目。两人手上同款的素圈戒指,也在不经意间被一些有心人注意到,成了圈内半公开的秘密。双方家长更是乐见其成,已经开始私下讨论起订婚宴的规模和日期。

就在江念以为一切尘埃落定,可以安心享受恋爱和事业双丰收的果实时,一个不起眼的细节,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逐渐放松的神经。

那是一个周六,她和林薇薇约了做SPA。做完护理,两人在休息区喝着花茶闲聊。林薇薇眼尖,拉着江念的手仔细看那枚素圈:“啧啧,沈太子真是行动派,这就‘预约’上了?不过话说回来,这戒指款式真简单,跟他身份不太搭啊,我以为至少得是个鸽子蛋呢。”

江念笑着抽回手:“简单点好,日常戴着方便。而且,这只是‘预约’,又不是正式的。”

“那也是心意嘛。”林薇薇托着腮,“对了,你知不知道柳茜那事儿,后来怎么样了?她哥真来道歉了?”

“嗯,来了,态度挺诚恳的,说是柳茜自己惹的祸,家里不知情。”江念随口答道。

林薇薇却皱起眉头:“柳茜有哥哥吗?我怎么记得她妈就生了她一个?她爸那边倒是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但好像很多年不联系了,关系很差。”

江念喝茶的动作一顿:“你确定?”

“确定啊!”林薇薇说,“我妈跟她妈以前还算有点走动,听她妈抱怨过,说前夫那边的大儿子没良心,不怎么认他们。柳茜是独生女,哪来的亲哥哥?”

江念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如果柳明辉不是柳茜的亲哥哥,那他为什么要冒充?他的道歉是真是假?柳茜那看似合理的行为动机背后,是否还有别的隐情?

她没有立刻表现出异常,又和林薇薇聊了些别的,但心里已经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回到家,她立刻打开电脑,利用一些人脉和渠道,开始重新调查柳明辉这个人。之前因为柳茜事件似乎已了结,她并没有深入去查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哥哥”。

调查结果让她后背微微发凉。

柳明辉,四十二岁,确实与柳茜同父异母,关系疏远,几乎不来往。他本人是一家小型贸易公司的负责人,公司经营状况平平。关键点在于,这家贸易公司近半年的资金流水有些异常,有几笔不大不小、来源不明的款项进出。更深入一点查,发现柳明辉近期与一个中间人有过数次接触,而那个中间人……隐约指向了沈家内部一个不太起眼的旁支亲戚,与沈确的父亲沈青山那一脉关系较远,但在启明资本旗下某个子公司有些股份。

线索很模糊,没有直接证据表明柳明辉的出面与沈家旁支有关。但这一切的巧合,让江念无法不产生联想。

柳茜闹事,或许不仅仅是为了钱?那个看似合理的“被债务所逼”的理由,会不会是烟雾弹?柳明辉的道歉,是为了平息事端,防止她继续深究?

沈家内部……有人不希望她和沈确在一起?或者,不希望看到江家和沈家因为联姻而结合得更紧密?

这个猜测让她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柳茜可能只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而真正的对手,还藏在暗处。

她看着自己中指上那枚沈确亲手戴上的素圈戒指,银光闪烁,却忽然觉得有些刺眼。这枚代表承诺和预约的戒指,是否也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她没有立刻把自己的怀疑告诉沈确。一来证据不足,只是猜测;二来,涉及沈家内部,她需要更谨慎。她只是旁敲侧击地问过沈确,关于他家族内部是否有人对两家联姻有不同看法。

沈确当时正在看一份文件,闻言抬头看她,眼神深邃:“为什么这么问?听到什么了?”

江念含糊道:“就是突然想到,我们两家结合,利益牵扯太大,会不会有人不乐意?”

沈确放下文件,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那枚戒指,语气平静却有力:“江念,沈家内部确实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有些小心思也正常。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态度,我父亲的态度,还有我们彼此的心意。没有人能阻止我们在一起,也没人能破坏我们两家的合作。”

他看着她,眼神笃定:“别担心,一切有我。你只需要相信我就好。”

他的话语和眼神给了江念极大的安抚。是啊,沈确不是那么容易被动摇的人。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柳明辉的出现可能只是柳家内部为了平息事端的举措,与沈家无关?

她暂时压下了心中的疑虑,选择相信沈确。然而,那根刺毕竟已经扎下,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还是会隐隐作痛。

几天后,江念因为一个项目需要,去拜访一位退休多年的前银行行长,也是她父亲的老友。谈话间,老先生得知她是江宏涛的女儿,又听说她正与沈家老大交往,很是欣慰,聊起了些旧事。

“你爸和沈青山,当年可是有名的‘欢喜冤家’,斗得厉害,但也互相佩服。没想到下一代倒要成一家了,缘分啊。”老先生喝着茶,感慨道,“沈青山那人,能力强,手段硬,就是家里头……稍微复杂点。不过他对这个长子沈确,那是寄予厚望,也全力支持。沈确那孩子,像他爸,但比他爸更稳,看得更远。你们俩能成,是好事。”

闲聊中,老先生似乎无意地提了一句:“不过啊,树大招风。你们两家这一联手,盯着的人可不少。前段时间,好像还听说有点小风波?有个姓柳的姑娘,扯着什么陈年旧账?”

江念心里一动,面上不露声色:“一点小误会,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就好。”老先生点点头,像是随口一提,“这年头,有些人为了点利益,什么都敢做。我听说,那个姓柳的姑娘,好像跟沈家那边哪个拐着弯的亲戚,有点七拐八绕的联系?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递了话,让她出来搅合搅合。”

江念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连这位半隐居的老先生都听到了风声?看来,她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

“您知道是沈家哪边的亲戚吗?”她尽量语气随意地问。

老先生摆摆手:“这我就不清楚了,也是听人闲话一句。总之啊,念念,你们年轻人感情好是好事,但该留心的地方,还是要留心。沈确那孩子靠得住,但他一个人,未必能面面俱到。”

拜访结束,坐在回程的车上,江念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情有些沉重。老行长的话,几乎印证了她的猜测。柳茜事件背后,很可能真有沈家内部人的影子。目的呢?是不满沈确掌权,想给他制造麻烦?还是单纯不想看到江沈两家强强联合?

她再次看向自己手上的戒指。预约无名指的位置,似乎不仅仅意味着幸福和承诺,也意味着要共同面对未来可能出现的、来自家族或外界的风雨。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直接拨通了沈确的电话。

“沈确,我有事要跟你说。”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电话那头,沈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语气也严肃起来:“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不用,电话里说就行。”江念将老行长的话,以及自己之前的调查和怀疑,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沈确。

沈确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只有轻微的呼吸声传来。等她说完,他沉默了片刻。

“江念,”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沉稳依旧,却多了一丝冷意,“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也谢谢你的敏锐和谨慎。”

“你……早就知道?”江念问。

“有所察觉,但不确定,也没有确切证据。”沈确坦白道,“柳茜闹事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太蠢太直接,不像单纯的讹诈。我让人查过柳茜,但没往沈家内部深挖,是我疏忽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我会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捣鬼。无论是谁,敢把主意打到你头上,都要付出代价。”

“沈确,”江念叫住他,有些担忧,“会不会……让你为难?毕竟是你们沈家内部的人。”

“没有什么比为你的安心更重要。”沈确语气斩钉截铁,“江念,记住,我和你才是一体的。沈家内部的事情,我来清理。你只需要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保护你,不让你受任何委屈。”

他的话,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江念心里。那些不安和猜疑,瞬间被一股强大的安全感驱散。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我相信你。”

挂断电话,江念靠在车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手上,那枚素圈戒指折射出柔和而坚定的光芒。

预约无名指的路,或许不会一帆风顺。但只要有身边这个人,和他给出的承诺与担当,那么,无论前方是鲜花还是荆棘,她都有勇气携手共赴。

疑云或许还未完全散去,但信任的基石,已在风雨的考验中,越发坚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