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10 05:27:07

卧室门关上的那声闷响,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沈确心上,余震久久不散。餐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凝结着一层腻人的油光。他维持着僵坐的姿势,目光落在对面江念刚才坐过的椅子上,那里还残留着她起身时带动的空气波动,以及……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清晰的失望与受伤。

胸腔里堵得厉害,像被浸了水的棉花塞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怀疑?是的,他承认,当周叙那个朋友用略带调侃的语气提起“看见你女朋友和启明那个对头公司的徐朗相谈甚欢”时,一股无名火夹杂着尖锐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

徐朗。这个名字在他回国不久就曾出现在一些资料里,背景干净,能力出众,但行事风格有些模糊地带。上次超市偶遇后,他便留了意。项目风波中隐约浮现的影子,加上这次“偶遇”和“有说有笑”的描述,像几根看似无关的线,在他心里被串联成一个模糊却令人不悦的图案。

他并非不信任江念。他了解她的骄傲,她的原则,她对他毫无保留的依赖和爱意。但正是这份了解,让他更害怕。他见过她在谈判桌上如何运用魅力与智慧,也见过她对欣赏的人不设防的真诚笑容。徐朗那种温和有礼、分寸感极佳的类型,恰恰是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

更深层的恐惧在于,他害怕失去。幼年时父母因家族利益而貌合神离的关系,让他对纯粹的情感既渴望又怀疑。江念的出现,是他灰白世界里闯入的绚丽色彩,是他小心翼翼守护的生动与真实。任何可能威胁到这份珍贵的苗头,都会触发他内心深处最强烈的防御机制——不是向外攻击,而是向内收缩,用冰冷的理智和审视将自己和她隔开,仿佛这样就能避免受伤。

可他忘了,他自以为是的“保护”和“清除障碍”,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透过落地窗,在冷清的客厅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确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体,起身走到卧室门前。

抬起手,想要敲门,指尖却在触及门板前停住了。他能说什么?道歉?说自己不该怀疑她?可那怀疑真切地存在过,像一根刺,已经扎进了两人之间。解释自己只是害怕失去?这听起来更像借口。

手无力地垂下。骄傲如他,第一次在感情面前感到如此无措和笨拙。或许,她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他也需要。

最终,他转身走向书房,轻轻关上了门。那一夜,书房的灯亮到很晚,而卧室的门,始终紧闭。

冷战,以一种双方都未预料到的速度和力度,降临了。

第二天是周六。江念很早就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眼睛干涩肿胀,心口像压着石头。她听着外面沈确刻意放轻的走动声,洗漱声,然后是书房门关上的声音。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来叫她起床,也没有准备早餐。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落。委屈,愤怒,还有更深重的失望。她以为他们之间已经经历了那么多,信任应该是坚不可摧的基石。可原来,这么轻易就能被几句闲话动摇。

她起身,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必需品,塞进一个行李箱。经过书房时,她停顿了一下,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她咬了咬牙,拉着箱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公寓。

回到自己久未居住的公寓,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没有心情打扫,只是把箱子扔在客厅,然后把自己摔进沙发,望着熟悉又陌生的环境,只觉得一片空茫。

手机安静得可怕。沈确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消息。仿佛昨晚的争吵只是一场梦,梦醒了,他们又回到了最初各自为战的状态。但这种刻意的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心冷。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如同生活在平行的时空。江念强迫自己投入工作,“晨曦计划”补充材料的最后完善需要她全神贯注。她把自己泡在办公室和会议室里,用忙碌麻痹神经。只有在夜深人静回到冷清的公寓时,那种尖锐的孤独和心痛才会汹涌而来。

沈确那边同样不好过。基金募集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一个重要的基石投资人临时提出更苛刻的条件,需要他亲自飞过去斡旋。他忙得脚不沾地,但无论多忙,江念那双失望含泪的眼睛,总会在他疲惫的间隙闯入脑海,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闷痛。他几次拿起手机,点开她的对话框,输入又删除,最终什么也没发出去。骄傲和一种莫名的、害怕被再次拒绝的恐惧,阻止了他。

林薇薇很快察觉到不对劲。她打电话给江念,声音里满是担忧:“念念,你和沈太子怎么了?周叙说他最近气压低得吓人,你们吵架了?”

江念不想多说,只含糊道:“没什么,一点小矛盾。”

“小矛盾你能搬回自己家住?”林薇薇不信,“是不是因为徐朗那事儿?我就说那家伙看着斯文,其实心思深!周叙他们圈子里都传,说徐朗之前确实对你有意思,还跟人打听过你,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转移目标追那个舞蹈家了。沈太子是不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

江念心里一沉。原来,那些“闲话”并非空穴来风。徐朗竟然真的……这让她感到一阵恶心,同时也更加委屈。她什么都没做,却要承受这种无妄之灾。

“随他怎么想。”江念语气生硬,“如果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在一起也没意思。”

“念念,你别赌气啊。”林薇薇劝道,“沈太子那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看着冷,其实轴得很,还死要面子。你给他个台阶下嘛。”

“凭什么是我给台阶?”江念的火气又上来了,“做错事怀疑人的是他!”

话虽如此,挂断电话后,江念心里却更加纷乱。她想起沈确平日的细心呵护,想起他在她项目危机时的鼎力支持,想起他摩天轮上的告白,想起他认真地说“人间烟火”比什么都重要……点点滴滴,都是真情实意。

可怀疑也是真的。那道裂痕,清晰可见。

一周后,“晨曦计划”的最终投决会再次召开。这一次,江念带着团队精心准备的、包含深度合作方案和备选技术路径的完整报告,走进了会议室。创芯科技的创始人刘总也亲自到场,参与了部分环节。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江念的陈述条理清晰,数据扎实,对风险的考量周全,提出的合作方案既展现了兆达的产业实力,也充分考虑到了创芯的发展诉求。刘总在发言中也肯定了兆达团队的专业和诚意,表示愿意推进更深度的合作谈判。

最终,投决会成员一致通过了“晨曦计划”的立项,并对江念团队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评价。

胜利的喜悦只维持了短短一瞬。走出会议室,江念看着同事们欢呼雀跃,心里却空落落的。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会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沈确,听他沉稳地说一声“恭喜,我的江总监真棒”。可现在,她连分享这份喜悦的人都没有。

她点开手机,看着那个沉寂了一周的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任何键。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是徐朗发来的消息。

徐朗:【恭喜江总监,“晨曦计划”顺利通过。听说今天的陈述非常精彩。】

他消息倒是灵通。江念皱了皱眉,不想回复。

紧接着,徐朗又发来一条:【之前项目上的事,如果有任何让你觉得不舒服的地方,我表示歉意。纯粹是商业立场不同,并无他意。希望不会影响我们校友之谊。另外,我和安娜(那位舞蹈家)下个月订婚,诚挚邀请你来参加订婚宴,如果沈总有空,也欢迎一同前来。】

文字彬彬有礼,无可指摘。甚至还特意点明了订婚的消息,像是在彻底撇清,又像是在展示自己的“坦荡”。

江念看着这条信息,心里五味杂陈。她回了一个简单的【恭喜,谢谢邀请,届时看时间安排。】,便关掉了对话框。

徐朗的订婚,似乎印证了那些“风言风语”的虚妄。可她和沈确之间因此产生的裂痕,却并未随之消失。

同一天晚上,沈确结束了与基石投资人的艰难谈判,带着一份勉强达成的协议,疲惫地飞回海市。落地打开手机,一条工作信息跳了出来,是关于“晨曦计划”通过投决会的简报。

他盯着那条简报,想象着江念在会议室里自信从容、光芒四射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又酸又疼。他本该在她身边,分享她的成功和喜悦。

他几乎就要立刻打电话给她。但手指在拨号键上停留许久,最终还是移开了。他该说什么?恭喜?然后呢?为那天的怀疑道歉?可道歉之后呢?那道裂痕,真的能当作不存在吗?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感情上的笨拙和怯懦。他可以冷静地处理数亿的商业纠纷,却不知道该如何修复一段出现信任危机的亲密关系。

回到冰冷的公寓,没有灯光,没有那个等他的人,没有熟悉的温暖气息。这里又变回了只是一个住所。他走进卧室,床上还保持着江念离开那天的样子,仿佛她只是暂时出门,很快就会回来。枕头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洗发水的淡淡花果香。

沈确在床边坐下,伸手抚过冰冷的床单,巨大的空虚和悔恨将他吞没。他做错了吗?是的。他错在不该让外界的杂音干扰自己的判断,错在没有第一时间向她求证,错在用冷漠和沉默来应对她的委屈和愤怒。

可他该如何挽回?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不是江念,是周叙。

“沈哥,在哪儿呢?出来喝一杯?哥们儿跟你赔个罪。”周叙的声音带着小心。

沈确本想拒绝,但想到或许能从周叙那里知道一些江念的情况,便答应了。

酒吧里,周叙看着沈确明显消瘦了些的脸颊和眼底的郁色,叹了口气:“沈哥,真对不住。我那朋友嘴上没个把门的,乱传话。我后来问清楚了,江念跟徐朗那次见面,就在他们公司楼下咖啡厅,不到半小时,纯粹是徐朗那小子借着项目的事套近乎,江念态度客气得很,一点越界都没有。是我朋友看走了眼,或者说……徐朗那小子可能故意表现得熟稔点,让人误会。”

沈确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所以,真的是误会。是他轻信了流言,伤害了江念。

“沈哥,不是我说你,”周叙压低声音,“江念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她眼里心里全是你,为了跟你在一起,顶着多少压力?你倒好,因为别人几句话就怀疑她,还跟她冷战?换我我也气死了。”

沈确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苦涩。“我知道。”他哑声说,“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道歉啊!诚恳地道歉!”周叙急道,“江念是讲道理的人,你好好说,她能不明白吗?再这么冷战下去,真得出事。我可听说,徐朗那边都订婚了,还特意给江念发了请柬,这操作……啧啧,虽然说是撇清关系,但也够膈应人的。你再不抓紧,万一……”

后面的话周叙没说完,但沈确听懂了。万一江念心灰意冷,万一有其他人趁虚而入……光是想象这个可能,就让他感到一阵灭顶的恐慌。

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站起身,丢下一句“我先走了”,便匆匆离开了酒吧。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拿出手机,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拨通了江念的号码。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她不会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那边一片安静,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江念。”沈确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是我。”

“……嗯。”江念的声音传来,很轻,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这平淡比任何指责都让沈确难受。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你在哪儿?我们……见一面好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太晚了,我累了。”江念的声音依旧平静,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江念!”沈确急了,生怕她挂断电话,“就现在,好吗?我在你家楼下等你。或者……我去你公司楼下?哪里都好,我只想见你一面。”

他的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恳求,这是江念从未听过的。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江念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你来我公寓吧。”她说,然后报了个地址,是她自己的公寓。

“好,我马上到!”沈确挂断电话,几乎是跑向停车场的。

一路上,他脑子里反复演练着要说的话。道歉,解释,恳求她的原谅……他从未如此卑微,也从未如此清晰地知道自己不能失去她。

二十分钟后,他敲响了江念公寓的门。

门开了。江念站在门内,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挽起,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睛还有些微肿。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却不再有往日看到他时那种瞬间亮起的光彩。

沈确的心狠狠一揪。

“进来吧。”江念侧身让他进来,语气客气得像对待一个普通访客。

公寓里很整洁,但缺乏人气。沈确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江念在对面沙发坐下,自己也跟着坐下,却觉得如坐针毡。

“江念,”他艰难地开口,直视着她的眼睛,“对不起。”

江念抬眸看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是我错了。”沈确的声音低沉而诚恳,“我不该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怀疑你,更不该用那种态度质问你。我知道你和徐朗没什么,是我……是我自己心里有鬼,是我太害怕失去你,所以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反应过度。”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我调查过徐朗,知道他在项目上可能给你制造过麻烦,也知道他……可能对你存过别的心思。这些都让我不安。但我不该把我的不安,转嫁成对你的怀疑和不信任。这很混蛋。”

江念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

“冷战这一周,我每分每秒都在后悔。”沈确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想到你可能会难过,会委屈,会对我失望……我就恨不得时间倒流。江念,我知道信任一旦出现裂痕很难修补,但我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以后的所有时间来证明,我有多相信你,多珍惜你。”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不是求婚的姿态,而是最恳切的祈求。他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有些冰凉的手。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动摇我对你的信任。我会学着更坦诚地沟通,有任何疑虑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你,而不是憋在心里胡乱猜测。江念,别离开我,好吗?”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和深切的恳求,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惧。

江念看着他,这个向来冷静自持、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如此卑微地跪在她面前,说着最柔软的忏悔。她心中的委屈和愤怒,在他一句句的道歉和解释中,渐渐被酸楚和心疼取代。

她何尝不痛苦?这一周的冷战,对她同样是煎熬。她气他的不信任,却也疯狂地想念他。看到他的憔悴,听到他声音里的沙哑和哽咽,她的心早就软了。

可是,那道裂痕呢?就这么算了吗?

“沈确,”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沈确紧紧握着她的手,摇头。

“不是你的怀疑,”江念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而是你遇到问题,第一反应不是问我,不是相信我,而是直接在心里给我判了刑,然后选择用冷战来惩罚我,也折磨你自己。沈确,我们要走一辈子,会遇到的考验和流言蜚语只会更多。如果每次遇到事情,我们都是这样处理,那我们怎么走下去?”

她的话像一把锤子,敲在沈确心上,让他彻底明白了自己的错误所在。不是怀疑本身,而是他应对怀疑的方式,彻底背离了“伙伴”和“战友”的承诺。

“对不起,江念。”他用力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保证,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第一时间跟你站在一起,我们一起面对,一起解决。原谅我,好不好?”

江念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和微微颤抖的身体,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连日来的委屈、孤独、心痛,终于决堤。她在他怀里放声大哭,像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沈确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遍说着“对不起”和“我爱你”,自己的眼眶也湿润了。

这一场因误会和骄傲而起的冷战,终于在泪水、忏悔和紧紧相拥中,找到了化解的契机。

信任的裂谷,或许不会一夜之间完全弥合。但至少,他们找到了通往对岸的绳索——那就是坦诚、沟通,以及无论如何都不松开彼此的手的决心。

风雨过后,天空未必立刻放晴,但至少,他们不再独自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