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与泪水,像一场骤雨,暂时冲刷掉了冷战凝滞的空气。那个夜晚,沈确留在了江念的公寓。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紧紧相拥,仿佛要借此确认彼此的存在,汲取失而复得的温度。沈确的怀抱依旧温暖有力,江念能听到他胸腔里急促后渐渐平缓的心跳,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最深处,悄悄改变了。
裂痕或许可以被泪水粘合,但残留的痕迹,却像玻璃上的雨渍,干燥后依然模糊了原本清晰的视线。
第二天是周日。两人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洒满房间。沈确先醒,看着怀里江念安静的睡颜,睫毛上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湿意,心头一阵细密的疼。他小心翼翼地起身,去厨房准备早餐。
江念在食物的香气中醒来。客厅里传来煎蛋的滋滋声,还有咖啡机低沉的嗡鸣。这曾是她在沈确公寓里最熟悉的早晨交响曲,此刻听来,却有种恍如隔世的疏离感。她坐起身,看着窗外明媚得过分的阳光,心里空落落的。
昨晚的痛哭和拥抱,释放了积压的情绪,却并未填满那份因信任动摇而产生的虚空。沈确的道歉很诚恳,她也相信他是真的后悔。可是,“相信”和“不再受伤”,是两回事。那道怀疑的目光,那句冰冷的质问,像一根刺,虽然被拔了出来,但刺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原来他们之间并非无懈可击。
“醒了?”沈确端着早餐盘走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煎蛋和烤吐司,还有你喜欢的拿铁。”
“谢谢。”江念扯了扯嘴角,下床洗漱。
餐桌上,气氛有些微妙的沉默。沈确努力找着话题,询问她“晨曦计划”后续的安排,或者聊起江边新家软装的进展。江念一一回答,语气平和,却少了往日的雀跃和分享欲。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事无巨细地吐槽工作中的奇葩,或者兴奋地描述看中了哪盏特别的灯。
她变得……有些客气,有些保留。
沈确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心一点点往下沉。他知道,事情没那么容易过去。他伤害了她的信任,而信任这种东西,一旦破损,修复起来需要漫长的时间和无数个微小的证明。
“江念,”他放下咖啡杯,声音有些干涩,“今天……有什么安排吗?要不要出去走走?或者,去看看新家的家具?”
江念摇摇头,舀着碗里的燕麦粥:“不了,我下午得去趟公司,还有些后续文件要处理。‘晨曦计划’虽然过了,但落地执行才是关键。”
这是实话,但也是一种婉拒。她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或者沉浸在能让她暂时忘记烦闷的工作里。
沈确眼神黯了黯,没再坚持:“好,那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江念几乎是立刻拒绝,说完又觉得有些生硬,补充道,“你昨晚也没休息好,在家好好休息吧。”
沈确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好。路上小心。”
江念独自开车去了公司。周末的办公楼异常安静,只有少数几个加班的同事。她走进自己空旷的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望着窗外熟悉的城市天际线,她长长地、疲惫地吐出一口气。
工作。只有工作能让她的大脑停止胡思乱想。她打开电脑,调出“晨曦计划”的所有文件,开始逐一检查执行方案的时间节点、资源分配、风险预案。她看得异常仔细,甚至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把原本已经通过审批的预算表又重新核算了一遍,给合作方的沟通邮件逐字推敲。
文档上的文字和数据逐渐模糊、跳跃,她用力眨了眨眼,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可沈确那张写满愧疚和恳求的脸,总是猝不及防地闯入脑海,伴随着那句冰冷的“你和徐朗,最近联系很多吗?”,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
她烦躁地合上电脑,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街道车流如织,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目的地奔忙。世界照常运转,仿佛只有她被困在了一场无声的坍塌里。
不行,不能这样。江念用力甩了甩头。她不是那种会为情所困、一蹶不振的人。她有她的骄傲,她的事业,她的生活。一段感情里的波折,不该成为她世界的全部。
她重新坐回办公桌前,这一次,她不再只看“晨曦计划”,而是打开了公司未来三年的战略规划草案,开始研究那些她之前因为忙于具体项目而忽略的宏观布局。她又调出了几个竞争对手的近期财报和动向报告,试图从中找出兆达可以发力或防御的切入点。
她让自己像个陀螺一样高速旋转起来,用无数待处理的事项、待分析的报告、待召开的会议,填满每一分每一秒。白天,她是最专注、最雷厉风行的江总监,日程表精确到分钟,连午餐时间都在和下属讨论方案。晚上,她不再急着回那个冷清或需要面对沈确的公寓,而是主动留下来加班,或者去参加一些之前能推则推的行业交流晚宴。
她开始刻意减少和沈确的联系。不再是以前那种事无巨细的分享,微信回复变得简短、延迟。沈确打来的电话,她有时会以“在开会”、“在见客户”为由匆匆挂断。晚上如果他问要不要一起吃饭,她多半会回“要加班”、“有约了”。
她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些残忍,像是在惩罚他,也像是在惩罚自己。但她控制不住。一看到他的消息,听到他的声音,那晚的委屈和心寒就会卷土重来。她需要距离,需要时间,来消化那份被最信任的人怀疑的钝痛,也需要重新找回在这段关系里,那个独立、自信、不需要通过他人确认价值的自己。
沈确当然感受到了她的疏离。他发去的关心石沉大海,约好的晚餐一次次被推掉,晚上回到公寓,常常只有他一个人面对满室寂静。他尝试过更主动的沟通,买她喜欢的花送到公司,在她加班时让餐厅送去她爱吃的宵夜,甚至直接去公司楼下等她。
但江念的反应总是客气而疏远。收下花,说声谢谢;吃掉宵夜,发个信息说味道不错;看到他等在楼下,会微微惊讶,然后说“你怎么来了?我马上还要上去开个会”。
她的礼貌,比直接的愤怒更让他难受。仿佛一夜之间,他们之间竖起了一道透明的墙,他能看见她,却无法真正靠近。
他知道这是他的错,是他亲手将两人的距离推开。他只能默默忍受着这份煎熬,用更细致的行动去弥补,期盼着时间能慢慢融化她心里的冰层。
这天晚上,沈确又一次在江念公司楼下等到深夜。初秋的夜风已带凉意,他靠在车边,看着大楼里零星亮着的窗户。他知道江念的办公室是哪一扇,灯光还亮着。
十一点半,江念终于和几个同事一起走了出来。她走在前面,正侧头和旁边的助理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工作时的专注和一丝疲惫。昏黄的路灯下,她穿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身影纤细却挺直。
沈确的心猛地一疼。她瘦了,眼下的阴影即使隔着距离也能看清。
江念看到他的车,脚步顿了顿,和同事低声说了几句,然后独自走了过来。
“等很久了?”她问,语气平静。
“还好。”沈确拉开车门,“上车吧,风大。”
江念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进去。
车里开着暖气,隔绝了外面的寒意。沈确递给她一个还温热的纸袋:“路过‘陈记’,买了你喜欢的红豆沙圆子。”
“谢谢。”江念接过,抱在手里,没有立刻打开。甜食的香气隐隐透出,是她曾经最爱用来犒劳自己的深夜慰藉。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电台里流淌着低柔的爵士乐。
“江念,”沈确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江念看着窗外流逝的灯火,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纸袋。“谈什么?”
“谈我们。”沈确握紧了方向盘,“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或者说,还在难过。我不想看你这样……用工作拼命麻痹自己,躲着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把心里的疙瘩解开。无论你需要我做什么,说什么,我都愿意。”
他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痛苦和恳切。江念鼻子一酸,差点又要掉下泪来。她何尝不想回到从前?那些毫无芥蒂的拥抱,肆无忌惮的玩笑,彼此依靠的温暖。
可是……
“沈确,”她转过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我不是在生你的气,也不是故意躲着你。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需要时间做什么?”沈确追问,他受不了这种不确定的等待。
“需要时间……”江念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汇,“需要时间,重新建立起那种……毫无保留去信任一个人的感觉。需要时间,确认自己在这段关系里,是不是足够安全,是不是可以完全做自己,而不必担心因为别人的一句话,就被推上怀疑的审判席。”
她的话很轻,却字字敲在沈确心上。比指责更让他难受的,是她话语里流露出的那种不确定和自我怀疑。是他让她失去了安全感。
“对不起……”他再一次苍白地道歉,除此之外,他竟不知还能说什么。
“你不用一直说对不起。”江念移开视线,看向前方,“沈确,信任不是靠道歉建立的。它需要时间,需要一件件小事去积累,去证明。给我一点空间,让我自己慢慢消化,调整,可以吗?”
沈确沉默了很久。他能感觉到她话语里的坚持和疲惫。如果继续紧逼,或许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好。”他终于妥协,声音艰涩,“我给你时间,江念。但是,请不要完全把我推开。如果……如果你需要我,任何时候,我都在。”
车子在江念公寓楼下停稳。江念解开安全带,拿起纸袋,低声道:“谢谢你送我回来,也谢谢你的圆子。晚安。”
“晚安。”沈确看着她推门下车,纤细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楼门后。
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静静地坐在车里,看着那扇很快亮起灯的窗户,直到灯光熄灭,也没看到她的身影出现在窗前。
他知道,她正在用工作这座坚固的堡垒,将自己层层包裹,试图将那些伤感和不安隔绝在外。而他能做的,只有等待,和用无尽的耐心,去一点点瓦解那堡垒,重新赢回她的心。
这场由误会引发的冷战虽然结束,但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麻药终会失效,而真正的愈合,需要两个人共同努力,在信任的废墟上,一砖一瓦,重建家园。